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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离乱歌[1] ...

  •   戚里崔府。

      微带清愁的玉笛声洒落,曹植忍不住顺着声音走去。依靠在合欢树下,乐声沁入心扉,曹植莫名产生虚幻年华的错觉。雨淅淅沥沥地落下,穿透雨声的玉笛更加清澈,缠绵悱恻,仿佛和这天地间的哀情交织在了一起。

      “植公子,小心着凉。”

      紫苑小跑着过来,将手中的雨伞递给他。曹植回神,浅浅笑道:

      “多谢。”

      紫苑脸色微红,飞快地走了。曹植举着伞,慢慢走回文渊阁,收伞,轻轻甩去雨珠。见他衣服淋湿了大半,秦朗不禁奇怪道:

      “子建,不是拿着伞吗?为何还淋雨了呢。”

      曹植漫不经心地道:

      “这伞是别人送的。”

      郑小同望着他的身影和他手中的伞,神情古怪,嗓音沙哑地说道:

      “子建,随我去换衣服吧,不然,先生看了也奇怪。”

      曹植微微颔首:

      “有劳。”

      郑小同乃郑益恩的遗腹子,年少失恃,不久祖父郑康成又在袁绍征聘途中去世。族中历经丧乱各奔东西,郑小同成了无人抚养的孤儿。崔琰闻之,怜悯其孤弱,将郑小同接到家中耐心教导,因此郑小同的住所便在这崔府中,与筱薰表妹的绣楼隔着两道墙垣。

      在郑小同的引领下,曹植踏进他的小院,迎面便是几丛青竹在雨雾里摇曳着清影。房间干净明洁,书架被一排排的竹简古籍堆满,博古架上摆着不少金石古董。郑小同的父亲郑益恩有着研究金石文的嗜好,似乎这种嗜好也传承给了郑小同。曹植细细地观赏了一番,很羡慕他在乱世里有这份雅情。

      而自己呢,除了摆弄花花草草,似乎一事无成。

      郑小同取出一套干净衣服,他虽比曹植小一岁,但身量差不多。曹植道谢,走入屏风后面遮住身影,解开玉带,衣饰滑落。门口传来玉箫之声,正是刚才所听到的乐曲,乐调恰好能与玉笛相和,只是衬着这雨声有着别样的忧愁。曹植换好衣服走出,郑小同的箫声恰好停止,他站在月窗前面,眼神望着连绵的阴雨,阴雨濛濛下的竹林,神思脉脉,似有超脱之色。

      “要迟了,快些走吧。”

      曹植难得提醒一句,郑小同边从窗影里走出,边凝望着他说道:

      “崔先生的课,你倒是未落下一次。”

      “所以?”

      曹植微微眯起眼睛,显示出他的不悦。

      “上课再积极,先生也绝无可能喜欢你。”

      但郑小同是郑小同,不是何晏,更非曹子桓,说话没有一点婉转的余地。如果是何晏,那句话便是“调侃”,调侃他那么多年还是没有摆脱对崔琰的依赖,宛如雏鸟死扒拉着窝巢不肯松爪。如果是兄长曹丕,那句话便是告诫或者悲悯,曹家终究不能和清流并存,投入太多感情心意,最后伤的会是自己。曹子建乃是他的爱弟,护佑心思最多的人,作为兄长的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走入“歧途”。然而对面是郑小同,曹植冷声哼笑道:

      “所以你是在嫉妒我?生恐筱薰姑娘喜欢我,对吗?”

      郑小同愠怒地瞪着他:

      “何来嫉妒之说,两件事毫不相干。”

      “怎么不相干?”

      曹植欺身逼近,直将他逼进角落里,水墨色的眸子宛如吸聚了江南烟雨,魅惑而幽静,他目光冷睿地端详着郑小同。没有什么不屑,甚至于懒得表现情绪。

      “你们表兄妹虽然相处多年,情感自然比旁人深厚,但袁谭、袁尚兄弟相争,先生和筱薰不慎卷入其中,遭到袁家囚禁,子真,彼时你在哪?袁谭落败,先生和筱薰遭到劫持,彼时你又在哪?前不久筱薰失踪,你这位当表哥的却丝毫没有警惕之心,只会如无头苍蝇一样乱撞,彼时你安能将筱薰找回。”

      曹子建的嗓音清澈而优雅,平静得不含情绪,但却句句刺痛郑小同的心。愠怒和不甘从心底燃烧成火焰,却无法烧尽深埋的悲哀。他猛地抓住曹植的双肩,反过来将他抵在墙角里,烧得通红的眼眸怒视着曹植。

      “是!我能力有限,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人,在这乱世也不过想平平静静地生活罢了,但这不正是先生和筱薰所想要的吗!曹家有什么好?且不说西边马腾、北方乌桓、东南孙家,单是未成气候的刘皇叔,就足够令你们头疼。再说朝内,你敢说士族诸公都对你们曹家心服口服别无二心吗?”

      那双水墨色的眸子果然褪去了高傲之色,甚至变得忧郁乱了方寸。郑小同恶劣地笑着,附耳嘲弄道:

      “曹子建,你也不过尔尔。”

      曹植闭目不语,但郑小同看得出他克制着愠怒冷寒的情绪,纤长的睫羽抖颤着,抿紧的唇褪去血色,仿佛初雪浮着一层单薄的粉。

      “你所依仗的曹家,并非处处能给你带来益处。如果我们能换位置,想必你心里巴不得!”

      郑小同的话可谓直击要害,字字句句在脑子里轰鸣,心脏紧缩起来,疼得难以自制,玉雪似的额头浮着层薄薄汗意。馥郁的冷香汹涌着从体内释放,曹植几乎难以呼吸,郑小同却寸寸紧逼,挤占逼仄的空间,宛如鬼魅般纠缠着他不放。

      “曹子建,哪怕你对己身无所谓,也请对别人的人生负责。”

      “子建!?你、你们!?”

      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惊慌失措的声音。透过朦胧的视线,曹植辨识出那是秦朗,估计他只听到了最后一句,脸颊爆炸似的通红,仿佛真戳见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尽管场面荒谬绝伦,那声音对于此刻的曹植来说无异于救赎的清泉。

      “啊啊,我只是想提醒你们快上课的,继续继续!不打扰你们亲热了!”

      秦朗脚底抹油,飞快地想要逃走。

      “阿稣。”

      后面传来轻软的唤声,曹植的声音很有特色,宛如月下泉水泠然动听,清澈而禁欲,今天竟透出了些虚弱的味道,无端便生发出魅惑。心里痒痒的,被这魅惑的声音缠住了脚步,秦朗不得不停下来,尴尬地笑着朝后望去。

      “子、子建。”

      曹植已经从角落里走了出来,服饰整洁,没有一丝紊乱。脸色虽然有些苍白,但还算得上平静淡然。他走到秦朗身边,用寻常语气一样说道:

      “阿稣,我们走吧。”

      “呃,好好。”

      凉风携裹着雨意从走廊里灌进来,秦朗体贴地走到曹植右手边,遮挡住那股突如其来的冷意。眼神却不怀好意地偷瞄着曹植,熊熊八卦之魂封印了几次未能镇住,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刚才你和子真……?”

      “在辩论谁更能给人带来安全感。”

      “辩论能辩论到分桃断袖的程度也是一绝。”

      秦朗小声吐槽完毕,立马适时地转移话题道:

      “若是比安全感,子建你输定了。”

      “为何?”

      曹植蓦然站住,认真地询问道。

      “子建出身豪门,并且才貌双全,招蜂引蝶自然不在话下。幸好子建你拒人千里,没哪个女子真敢往你面前献殷勤。就这点来说,你比何晏安全得多。但玉质姿容、婉然芳树,会引来女人钦慕,也会引来男人嫉妒,子建你此生注定不会平凡。”

      秦朗小心翼翼地解答,且不论里面有多少真心实意的赞美,里面的惋叹之意听得很是清楚。

      “是因为筱薰姑娘吧,你们才争辩。”

      曹植微微颔首,并未隐瞒,反正自己的心意除了崔家外世人皆知。

      “其实说句心里话,以子建才貌,想要和哪家姑娘结缘,人家不巴巴地往曹家送,子建何必执着于崔小姐呢?”

      “纵然琼苑芳华又何如?不如洛水仙草一枚动我心怀。”

      “唉唉。”

      秦朗叹惋两声,不再劝说。回顾身后,见郑小同终于跟上来,同曹植一样摆着一张云淡风轻若有其事的面孔,而夹在两人中间的秦朗却觉着冷风飕飕的,浑身上下都不自在,比冻在冰窖里还难受,心里直叹:

      苦也,只是寻常唤他们来上课而已,孰曾想这两个冤家正剑拔弩张的对峙,他这个富贵闲人插进来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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