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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离乱歌[2] ...

  •   三人相继进入文渊阁,刚在席位上坐定不多久,崔琰到临,一身雪白儒服,比在衙署时显得和颜悦色,可惜本身自带清贵气度,哪怕那双桃花眼笑醉春风,也无人敢欺凌亵渎,何况他本来就惯于不苟言笑。他轻轻瞄了眼台下这些曹家、夏侯家以及荀家等戚里贵族子弟,见他们立刻悚然地挺直了腰板,耳聪目明,绝不敢分心丝毫。崔琰满意地微微颔首,打开书简,讲诵《诗经秦风黄鸟》之章。

      “秦穆公亡故,子车氏三子奄息、仲行、针虎三人陪葬,秦人哀伤其死,临视其圹,皆为之悼栗,故颂《黄鸟》叹惋痛惜。对此,大家以为如何?”

      郑小同率先发言道:

      “墨子曾云:‘天子杀殉,众者数百,寡者数十;将军大夫杀殉,众者数十,寡者数人。’找人殉葬自古以来并不罕见,但像秦穆公这般从死者多达百七十七人,秦之良臣子车氏三人名曰奄息、仲行、针虎亦在从死之中,则极为惨烈了。都言说秦朝野蛮暴虐,由此可见一斑。”

      曹植反驳道:

      “此为太史公正论,但植以为三良从葬秦穆公,应诺而已。子车氏奄息、仲行、针虎乃秦国贤人,生前深受秦穆公喜爱,君臣相得犹如鱼水不可分离须臾。而三良从葬之举便是为了报答这份情义,正所谓‘士为知己者死’。外人无端揣测他们的纠结和痛苦,反而使得三良失却了慨然应诺的君子形象。”

      崔琰在他言说时,慢慢踱步过来,语毕恰好停在曹植面前,他直视这位曾经寄寓过无数希望的曹家子弟说:

      “那么什么样的君主值得你甘愿赴死?像秦穆公那样追求霸位,无所不用其极,对周王室虎视眈眈,手下所谓的贤臣也只不过小忠小义罢了,还达不到被人颂扬的地步。”

      而曹植在他的注视下无可逃避地微微睁大眼睛,水墨色的眼眸浅浅蒙着烟雨秀色,似有委屈哀婉,似有万分纠结,谨慎着措辞还未言语,背后秦朗突然道:

      “但周王室暗弱无能,上不能护佑天子鼎器,下不能驾驭群臣诸侯,徒令天下黔首饱受战乱之苦,这样的君主有何可奉行的?大秦边陲蛮荒之国,虽然被外人宣扬残暴不仁,但对内奖罚有度,臣民安居乐业,对外同袍同泽,抗击函谷关外五国联军,几乎是圣人所描绘的治世图景。这样的大秦帝国有何可指摘的呢?”

      曹植和郑小同诧异地望过去,平时难得从秦朗这里听到什么激烈言辞,崔琰也不免多瞄了他几眼,随后缓和语气说道:

      “假如明君能遵循天道顺应人情,诸侯能恪守本心护国安民,天下就不会有大乱了。只可惜现在儒学式微,礼废乐坏,大乱之世已无标准来制衡人心欲望,以至于从上至下都有崩解的征兆。现如今已非苛求某个英雄救世,而是亟待圣人现身,引导芸芸众生认识自我……今日课业到此为止,你们且回去慢慢思索。”

      “先生慢走。”

      众人站起恭送,随后也各收拾东西回家,曹植和秦朗落在最后。到了外面,雨天已经止住,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彩虹高高悬挂在天边,为这清透碧空抹上一层丽色。路边花叶滴着水珠,晶莹剔透,沁着草木的香味。

      曹植和秦朗并肩走着,恍惚失神,胸怀激荡至今未能平息。两人都没有说话的意思,秦朗也庆幸着此刻的沉默,有些话语说出口便后悔不迭。母亲常常教导他居于曹家,要步步小心,时时在意,切记不可乱出风头,但有时还做不到安然处事,以致于乱了阵脚。幸好先生和子建都没有继续追问,否则难以自持,更不知会说出什么话来……忽然想到往昔,秦朗曾询问母亲:

      “何晏行事乖张,怎么也安然无恙?”

      母亲杜氏回应:

      “虽则乖张,但你可曾见阿晏于将军面前争宠?”

      “不曾。平叔居于何氏庐,一早便与曹府划开界限。”

      “那么你可曾见阿晏谄媚于世子,或者冲公子。”

      “不曾。平叔只爱与子建相处,谈诗作画。”

      杜夫人幽幽叹道:

      “这便是处世之道。阿晏即便浮华行事,但没有威胁之处,故此丕公子虽不喜他,但也不至于害他。”

      秦朗深感有理,正回想间,在曹府门前迎面遇见了何晏。他骑着白马,一身月白的纱衣弄得满身泥污,怀里抱着一个娇小的人影。秦朗见状,不禁欢乐地大笑起来:

      “你这是干嘛去啦,强抢美女?”

      而曹植缓步走上前,眉心微蹙,萦绕在身上的情绪冰寒如霜:

      “子威,你这是去了哪里?”

      大家这才注意到何晏抱着的竟然是曹熊,身上也颇为狼狈,似乎已经昏睡过去,勉强有点清醒的意识,他从何晏怀里抬起头来:

      “去了西山……”

      “刚才雨那么大,为何不乘车?”

      众人从未见过曹植这么发脾气,都有些惊呆,而何晏勉强对话道:

      “车辆在归途中侧翻了,我们不得已才骑马归来。”

      “赶快回府吧,换身衣服,小心染上风寒。”

      曹植缓了缓语气说道,从何晏怀里接过曹熊,稳稳地抱在怀里。曹熊小脸苍白,额头却烧得吓人,他自知有愧,埋在曹植怀里一动也不敢动。守门的侍卫见这阵势,赶紧往里面通禀,不多时一大群奴仆匆匆跑过来,将他们迎进府中,烧水的烧水,伺候梳洗的伺候梳洗,更有小厮们跑着将家里的医师唤过来,一时间曹熊所居住的明瑟楼来往人流络绎不绝,却井然有序不敢高声语,各个屏息小心翼翼地伺候。

      曹植的面容始终不虞,直到向大夫问清楚了曹熊的病况后,这才些许放了心。来来往往的人群中,何晏呆呆地站在旁边,胸口很沉闷,平日潇洒迷人的风度也难以保持,脸色灰败得像是换了个人。

      “阿晏,你的手……”

      意识恍惚间,那道清彻的声音唤醒了他。手被温柔地捉住,而后曹植蹙着秀眉,用丝巾温柔细致地为他包扎。何晏目光恍然,眼前的情景似曾相识,思绪不自觉飘得悠远……

      初次见到曹植,是在许都曹家的后花园。年纪相仿的孩子端坐在廊檐下,怀抱着装饰精美的箜篌,用绢布细细地擦拭着,莹洁如玉的纤细指尖摩挲着箜篌殷红的暗纹,美得如诗如画。风扬起花瓣,悠悠然落在箜篌上。何晏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住,在旁边蹲坐下来,轻轻拂掉粉色花瓣,手指有意无意地触碰到弦丝,发出清灵悦耳的声音。

      “何晏是吗?”

      笃定的字句优雅自然地念出来,不会令人感觉不快。曹植抬起纤秀细致的眉,淡墨色的眸子有若清浅水雾,缥缈而又无从捉摸,脉脉的似有超脱之色。若非那身垂髫男童的打扮,何晏几乎将他误认为女孩子。微微颔首,指尖颤颤地划过弦丝,清冷而柔润的感触意外的能让心情平静。

      “喜欢箜篌吗?”

      “……不知道。”

      何晏诚实的回答,蹲坐在这里不过无意识的举动,触碰箜篌也不过源于莫可名状的冲动。曹植浅浅地笑起来,犹如柔软的春风拂过清秀眉目,淡雅和煦的笑意融化了那份骨子里的疏离高傲,何晏一时看得怔住。欲语未语的时候,身后伸出一只大手,一把夺过箜篌,顺便牵起曹植。

      “不喜欢就说不喜欢,没人勉强你。”

      何晏抬头便撞见曹丕冷冷讽刺的面孔,对方不屑地从鼻子里哼出声音,一手抱着箜篌,一手紧紧攥着曹植的小手转身离开。曹植被拉扯得踉踉跄跄,回眸望见何晏已经站起,没有委屈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站着仿若石雕泥塑。右手袖口有几滴血红,垂落,点染着走廊地板。

      “等一下阿兄。”

      挣脱兄长的手,曹植跑了回来,抓起何晏的手臂,轻柔带着小心翼翼。适才还在试探弹拨箜篌的右手多了几道深浅不一的伤口,只是看着就感觉疼痛,而对方却没有吭一声,平静的面容氤氲着超越年龄的成熟。

      “抱歉。”

      曹植从袖子里拿出一方干净的丝绢,动作轻柔地为他包扎。末了,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晚会我叫大夫帮你看看。”

      说完便回到了曹丕的身边,因为他这位兄长已经恼怒地唤了好几声,“不要与那个假子太过亲近,知道吗阿植。”离开前告诫的声音随风飘了过来。何晏勾起嘴角淡淡笑开,曹子桓还真是讨厌我。

      不过略感欣慰的是,曹植从来没有因为他假子的身份而拒绝来往,和他走得反而比家中其他亲兄弟近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离乱歌[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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