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植]风姿花传》燕筱卿

27、花寂寞[6]

　　清风徐来满怀清香，藤花摇曳宛如紫色璎珞秀美可观。流裙翩翩旋舞，任婉清欣喜地游走，直到被一幅蝉翼纱迷了眼。任婉清摘下轻纱手绢，见上面写着两行诗，字迹隽秀优美。

　　谁谓我无忧，积念发狂痴。

　　清妙檀香沁入心扉，任婉清微微悸动，望见一位少年卧在大理石上，眉目如画，秀若花颜，莹润如玉的肌肤宛若初雪柔软，纤长的睫毛合拢着仿佛蝶翼美观。落英缤纷，花影摇曳着细碎阳光，白色绢衣氤氲着一层淡淡紫色，梦中所见的缥缈仙韵也不过如此吧。

　　好漂亮的孩子！

　　任婉清忍不住暗自赞叹，目不转睛地盯了许久，少年沉浸在梦境中丝毫没有觉察。飞花片片落在衣衫上，蝴蝶追逐着芬芳。奇妙的景观迷乱了心魂，任婉清情不自禁伸出手来，想触摸感知她是在梦境中还是在现实里。然而手腕啪的被人捉住，偌大的力道让她有种手腕被握碎的错觉，连身子也被拉起来。还未轻呼痛楚，耳畔即传来恶狠狠的声音。

　　“你是谁！怎会在这里，想对子建做什么！”

　　一叠声的质询让任婉清皱了皱眉头，瞥见黑色劲装的少年郎满目的警惕。

　　“子建？那你便是子桓表哥了。都夸你温柔体贴，没想到会对女孩家这么粗鲁。”

　　任婉清嫌弃的表情让曹丕呆了呆，而后一个清灵的声音打破尴尬的气氛。

　　“您是婉儿姐姐吧。”

　　想必是被他们的说话声吵醒，少年起身理了理微乱的衣服，恭恭敬敬地与任婉清见礼。水墨色的眸子灵秀清彻，宛如晕染的江南烟雨图美得不可思议。随后冲着曹丕眨眨眼睛，唇角弯弯盈着轻笑。

　　“子桓哥哥，欺负女孩子可不好哦，婉儿姐姐的手腕都被你攥红了。”

　　“呃。”

　　曹丕尴尬地松开她的手，忙着道歉。任婉清微哼，最终选择了原谅。那便是与曹子桓初次见面的场景，尴尬搞笑得过了头。后来了解到子建曾被黄巾军捉了去，中间虽被崔季珪救走，但风餐露宿，遭受了不少磨难，也就无怪乎曹子桓会这么紧张了。

　　任婉清翻转身伸出手去，仿佛触摸窗前随着花影摇曳的时光，迷醉的心魂沉浸在回忆中不可自拔。不提防，身上多了件披风，抬眸便撞进曹丕深情宠溺的目光中。曹丕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温柔似水地问道：

　　“想什么呢？”

　　“……子桓。”

　　任婉清唤了声他的名字，薄唇微翕，却慢慢移开视线：

　　“没什么。”

　　曹丕眸色深沉，而后轻声叹道：

　　“和我越来越疏远了……没关系，但怀孕期间，不可这么抑郁。”

　　任婉清微露哀愁的笑容，轻轻应声“嗯”。曹丕轻轻握着微凉的小手，另外只手则扶着她的肩膀，将女孩拉起：

　　“西园海棠开了，陪我一起游观如何？”

　　温柔的笑意点染在眸子里，任婉清不由得沉溺，曾经何时也有过这样的问话，她微笑着颔首：

　　“婉儿的荣幸。”

　　两人携手而行，就像许多年前那样亲密无间。快到西园，遥遥望见海棠树下，何晏正和几个侍女调笑。曹丕忽然变得不快，沉默地攥着任婉清的手，往回走了几步，突然恨声叮嘱道：

　　“往后不准叫何晏碰你！”

　　任婉清望着曹丕阴寒下来的面孔，没有谁比她更清楚曹丕对于何晏的厌恶，不过今天的厌恶情绪之外似乎有妒意？任婉清浮现出苍白的笑容，轻轻嗯了声。

　　******

　　娇妻美妾尽在后宫，而且即将成为两个孩子的父亲。曹丕可谓人生得意之人，同曹真和几个亲信纵马出了邺城，直奔西山而来，接连射猎了几头麋鹿和野猪，整个人都显得痛快畅快。

　　中午时分，他们稍事休息，几人仰躺在草甸上，而仆役们就在旁侍候，烧烤野味的烧烤野味，准备茶点的准备茶点。曹真眯起眼睛看着莫琼树的背影，见她挽着双平髻，淡青衫裙，将一幅仆役服穿得明艳生辉：

　　“那位就是你几天前收下的，模样挺不错。”

　　“喜欢吗？你可以收在房中。”

　　曹真叹了口气：

　　“女人又不是货物，哪能随便给。子桓，别学袁家那一套！”

　　“放心，我对他们有的是不屑。”

　　曹丕呵呵笑了笑，神情显得无比高傲。跟随在他身边的李晋不易觉察地皱了皱眉，兀自擦拭着自己的兵器。

　　“说起来，最近都没有看见子建。”

　　“还不是在跟何晏混。”

　　曹丕皱起眉头：

　　“真不知晓子建为何喜欢那个假子？妆模作样，矫情自饰，待人恶劣，哪一点好！”

　　曹真别开目光幽幽说道：

　　“子桓，别忘记我也是假子。”

　　曹丕匆忙反驳道：

　　“他怎能和你相比，说你是我有血缘关系的胞弟也不为过。”

　　“我也只是随口一说而已，别多心。”

　　曹真挠了挠头，谨慎措辞道：

　　“但你也对他宽容些吧，何晏除了性子乖僻些，本身没什么威胁性。而且义父那般喜欢他，你们关系搞得太僵，会给义父留下不好的印象。义父出外打仗，自然希望家庭和睦，有个稳定的后方。”

　　“我岂不明白这些理，只不过看见他就莫名的不爽……往后我就注意些吧，至少人前不会再教他难堪。”

　　曹丕的神色终究有些不悦，曹真看得有些笑出声，曹丕狠狠剜了他一眼：

　　“说起来另一位倒是默不作声，低调得很。”

　　曹真看着从林叶里筛落的阳光，微眯着眼淡淡说道：

　　“终究不过是小妾生的罢了，义父纵然喜欢他，身份到底尴尬，和子桓你们兄弟不同。”

　　忽的转过身来，凝视着曹丕道：

　　“总之子桓你有先天的优势，要记得好好把握才对。”

　　“明白。饿了，我们吃东西吧。”

　　随即曹丕便招呼其他人也过来，也不计较身份，全都围坐在一起畅快大吃，莫琼树负责给他们斟酒倒茶，低眉顺眼的也不言语。李晋对这种场面很是看不惯，心里有些鄙夷，果然曹家再装成诗酒风流的样子，也学不来袁家那么规矩。

　　“李晋，你傻站着干嘛！难道不饿？”

　　曹真将烤好的一只兔腿塞到他手里，沾了满手的油腻，李晋却不得不谢道：

　　“多谢真公子赏赐。”

　　“李晋哪里都好，就是太过讲求礼节！”

　　曹真摇摇头不以为然，曹丕则笑道：

　　“礼多人不怪嘛。”

　　然后朝李晋望了眼。

　　“你也坐下来吧。”

　　李晋应了声诺，规规矩矩地坐下来，撕扯了两口兔肉，慢慢嚼动着。看看周围的小厮都是一副狼吞虎咽的样子，他也完全放开了来，不然显得自己太过矫情。曹真满意地笑了笑，忽然目光一凛，直直穿透面前的灌木丛，树丛里悉悉索索的响，但绝非猛虎等野兽。

　　而其他人也立马警觉起来，拉出刀剑便扑过去，动作迅捷得只能看出残影，眨眼功夫便提溜几个人出来——竟然是衣衫褴褛的流民。对方显然没见过这架势，吓得扑通跪在脚边，声泪俱下地求饶道：

　　“公子请饶了我们吧。眼下天下大乱，到处都是杀戮，好不容易逃亡到邺城，但身无分文难以居留。我们实在太饿了，所以想着来山林里找些食物吃。”

　　期期艾艾说得很是悲苦。曹丕皱起眉头，他从大臣口中已经得知因为前方和袁绍孽党打仗，最近涌进邺城的饥民增多，但似乎比想象中严重。曹丕下令释放了他们，并把烧烤的食物以及带来的点心全都分了出去。

　　“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看他们感激涕零、狼吞虎咽的样子，曹丕也没有了心情打猎。同曹真相视一眼，一行人回返了邺城，曹丕、曹真则赶往府衙。问清楚了饥民状况，立即马不停蹄前往安置的地点。

　　结果意外地在那发现崔琰的身影，他穿梭于饥民中间，正在布施米粥。平素那张不苟言笑的面孔，面对灾民时温润和煦，气质变得简直像变了一个人。但回眸看到曹丕一身打猎装束，崔琰顿时脸上露出不悦的表情：

　　“世子，刚打猎回来么？”

　　“是的。”

　　曹丕不得不老实回应。迎着那刚直的目光，曹丕如芒在背，不由自主地挺直腰板，此刻他很明白父亲曹操曾经说过的感受：面对崔琰根本不得放松，生恐言行举止出了纰漏，被他紧揪着不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