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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花寂寞[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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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丕几乎不再出现在云桂苑,院内冷清了许多。暖洋洋的暑夏里,栖息在桂花树上的金蝉不绝于耳地嘶鸣着,越发显得天气燥热。秋菱为甄媛梳理着头发时,不注意猛地一拉扯。甄媛轻声痛呼,不满地说道:
“下去吧,心不在焉的,不必伺候了!”
秋菱恍然惊醒,连忙告罪道:
“夫人,我不是有心。在想阿笑姐姐应该把莫琼树的大胆形状告诉给世子,而今却没有什么动静。”
“一个厨娘罢了,哪里值得在意。”
秋菱嘟起嘴:
“连莫琼树都欺负到我们头上,以前在袁家时哪遇到过这样的事。”
啪的挨了一巴掌,顿时脸上起了五指印。那是甄媛无法说出口的痛,竟被轻飘飘地揭出来。秋菱恍然惊悟,连忙跪下来,叩首求饶恕。甄媛压了压糟糕的情绪,神色疲惫道:
“罢了,出去吧。”
秋菱轻声应诺,独自留下甄媛在房间。暑夏的阳光热烈得刺眼,她却觉着浑身冰冷而无趣。呆呆看着屋里的摆设,甄媛一样一样地抚摸过去,袁家的东西早就搬走烧掉,但仍然埋藏不了以前的痕迹。甄媛怔怔地捧着首饰匣,连曹丕进来了也没发觉。
“想起了什么事,阿甄这么伤感?”
强健有力的手臂轻柔地环住身体,耳畔传来低沉磁性的声音。滑落的泪珠润湿了脸颊,甄媛不好意思地用衣袖擦掉,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对不起,让夫君看到这么难堪的一面……”
“是因为我冷落了你吗?哭得妆容都花了。”
曹丕用手帕仔细地帮她擦着,话音里却带着丝丝喜悦:
“你总是那么端庄有礼,还以为对我没有感情。”
“子桓是我的郎君,亦是怀中孩子的父亲,妾身怎么会生出那样的想法。还是子桓你根本不信任我?”
甄媛抚着孕肚委屈地说道,脸颊上犹自挂着泪痕。
“如果不信任你,我岂会那么宠着你?要说这整个府中,我来得最多的地方便是云桂苑。”
“所以我才遭到少夫人嫌弃……”
“婉儿绝不是这样的人!”
曹丕松开手臂,老神在在的随意躺在卧榻上,微眯着眼睛瞅着甄媛。
“好端端地怎么提及婉儿?莫非怕她有了孩子,分走你的宠爱。你和她接触多了就会明白,她为人极为纯粹善良,除了对我外,亲族姊妹、家中奴仆没有不称颂她的,早晚你也会看到她的好。”
“是奴家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不怪你,是婉儿自己太过矜持,什么话都闷在心里,做了好事也不让知晓。幸而阿甄性情张扬些,举止风范也比较成熟,和婉儿相比别有一番风味。你们就是我的娥皇女英,有你二人相陪,丕此生不孤。”
“我怎么能和少夫人比,何况我的身份那么尴尬。”
积郁在心中的话忍不住说出,甄媛旋即后悔地别开眼神。
“莫非你直到现在还没放开芥蒂?我那么看重你,谁敢对你的身份质疑。何晏的母亲都没谁敢说三道四,何况于你是我的人!若受了委屈,可以告诉我,我将她们撵出去就是。”
原来子桓早已知晓厨房发生的事,甄媛蓦然心惊,却又深感无限悲凉,自己的一生荣辱全都在曹丕身上,今日他过来就是想明白告知她这件事。
“没有谁。”
甄媛咬着唇小声说道。曹丕起身扳过她的脸,看着挂着的泪痕心疼道:
“事情我已经从阿笑那里听说了,一个厨娘而已,竟敢欺负到主子头上,我们曹家留不住这样的人。”
“只为一桩小事,哪能将别人赶走。”
“阿甄也是那么心善。这样吧,将她叫过来赔情道歉不算过分吧。”
甄媛点点头,同意了这个安排。不多时莫琼树走进来,身姿有些僵硬,往上偷觑了眼,恭恭敬敬地在甄媛身边跪倒。
“多谢甄姨的大恩大德,没有赶奴婢走。”
甄媛轻笑道:
“区区小事,不必过于多礼。”
等看清了她的眉目,甄媛突然有些后悔这么说,在厨房帮忙却能养成这般精致的样貌,无论谁都难以想象的。荆钗布裙不掩秀色,反而可怜楚楚的教人心疼。偷窥曹丕一眼,他看得有些痴呆,甚至叹惋道:
“这女孩不错,就这般沦落为下尘,真是暴殄天物。”
“如果流落到外面,成为他人仆妇,更是暴殄天物。”
甄媛表情依旧,曹丕却听出不爽之意,不禁调笑道:
“吃醋了?”
“哪里有,妾身只是为她可惜。”
“那就叫这个丫头服侍你如何?”
莫琼树闻言再次叩首道:
“多谢公子美意,琼树粗手笨脚,恐怕照顾不周。”
“琼树!”
段巧笑挤眉弄眼地小声提醒,莫琼树一味装作不知,身子硬挺着显出倔强之意。甄媛脸色变得难堪,旋即恢复如初:
“强扭的瓜不甜,还是算了。”
曹丕不知在想着什么,淡笑道:
“粗手笨脚不可怕,不思进取才可悲,叫阿笑好好教导你礼仪吧。”
听这话中意思,显然要把莫琼树当成屋里人。莫琼树脸颊绯红,默然思忖着对策,许久才在段巧笑的催促下低声谢道:
“多谢公子看重。阿笑姐姐,往后多多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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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景舍。
甄媛终于过来探望任婉清,由秋菱搀扶着慢慢走进来,拜见之后,便听到女孩用淡淡的声音说道:
“坐吧。”
甄媛依言坐下,女孩的声音很好听,清美悦耳,仿佛泉水里沁着茉莉香味。抬眸望向女孩,苍白如雪的脸颊尚有几分病态的红晕,越发显得身形瘦削,袅娜风流。侧颜清丽出尘,氤氲着淡淡的哀愁,任婉清抿着唇瓣,目光落在窗外的景致上,牵牛花攀援着墙垣,迎风颤颤巍巍地吐露芳菲,花瓣上露珠滚动着晶莹欲滴。等阳光热烈起来,这花儿便会奄奄一息,薄弱得令人怜惜。
面对任婉清,甄媛总觉着像是面对自己妹妹,而非要争宠的对手。难怪曹丕常言:婉清像名字那么美好,无论怎么呵护都不过分。我见犹怜,何况原本便有亲戚之谊的曹丕呢。打量得久了,自觉冷了场,甄媛终于发出声音:
“夫君,原准备我生了儿子交给你抚养的,现在似乎不必了。”
沉痛的事就那么轻描淡写地笑着说出,任婉清不觉哑然地望向她,甄媛继续说道:
“所以听说你怀孕,总觉着有些安心了。”
中山无极甄家女儿,从四世三公的袁氏儿媳到寒门子弟曹丕的小妾,但凡有些高傲心性便受不了这份耻辱。历经战乱想过生死的问题,但最终没有狠心赴死。长公子袁谭的夫人怒斥曹军坠楼而亡,那血污的画面总在脑子里徘徊,恶心反胃,逼迫着自己选择苟活,用灰污脸,那副丑态是一辈子不愿想起的事情。
但俘虏并不是那么好当的,乱世的女人只不过是件随意处置的货物而已。所以当她有了身孕之后,甄媛欣喜过望,哪怕袁熙现在还好好活着,也无法阻挡她为人之母的渴求。曹丕却告知她,孩子需交给任婉清抚养,一时间甄媛如坠冰窟,但想想孩子总归还在眼前,心情便释然了许多。命运或许残酷,但总归眷顾自己。眼下任婉清也有了身孕,曹丕喜不自禁,便很慈悲地准许各人抚养自己的孩子。
任婉清终于拿正眼看她,却是无言地悲伤,原来子桓背地里为自己做了那么多事,一时间百感交集难以承受。有些人宠你,宠到自己作恶,却把天上的月亮摘了,捧到你面前,只希望你展颜一笑不再忧郁。
这样的爱太沉重,远远超出了自己的负荷。
甄媛走后,任婉清一直看着窗外,脸上淡淡的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灵芸能看得出这件事对小姐的冲击,非是滩头小浪所能比拟的,她微微叹道:
“没什么好奇怪的,这在大家族里面很常见。”
“……也许吧。”
“反倒是像甄姨这样找上门来并不常见,俨然警示我们,不必再打她孩子的主意。”
“……”
任婉清轻轻撇开目光,如果自己没有怀孕,曹丕真的将别人的孩子交给她,她该怎么对应?无解。但却觉着曹丕越来越看不透,不再是那个只给予她呵护温暖的表兄,而是偏狭执拗的陌生人。任婉清微微侧身躺在紫檀榻上,细碎的阳光摇曳氤氲,纤长的睫羽微微颤动着宛如蝶翼,苍白而透明的脸颜晕染着病色,显得楚楚可怜。
望着菱花穿衣镜中的自己,任婉清不禁有些厌弃,何日生成这副哀怨模样。不禁怀恋年少时光的自己和子桓、子建,没有诸多烦恼,澄净得如诗如画。
那年随母亲曹氏归省,陪着大人闲话了会,便去后面寻曹敏、曹璇(安阳公主),见园中景色优美,花团锦簇,任婉清走走停停看得入迷。几只蝴蝶翩跹飞舞,任婉清心生喜悦,忍不住拿着团扇扑蝶。蝴蝶忽上忽下舞姿曼妙,她一路追随着跑得香汗淋漓,蓦然间眼前闯入一片紫藤花林,花穗如帘如瀑,任婉清沐浴其中,被那云蒸霞蔚的紫摄住了心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