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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花寂寞[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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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如水一般洒在床铺上,琵琶声轻起,何晏睡不着觉,他披衣而起,朦朦胧胧地走下床榻。推开房门,月色涌来,夜虫低吟,何晏禁不住神情气爽。闲步庭院,朝着西园走来。
芙蓉池有青翠的莲叶挺出水面,夜风微凉,何晏舒适地眯起眼睛,闲看着风景,什么都不愿去想,什么都不愿惦念。风花慢飘,听着幽怨的琵琶声,正是古辞《塘上行》的乐调。
“月下皆是寂寞人。”
恰在此时,玉带桥边忧伤如梦的女音轻轻唱道:
蒲生我池中,蒲生我池中,其叶何离离。
傍能行人仪,莫能缕自知。众口铄黄金,使君生别离。
念君去我时,念君去我时,独愁常苦悲。
想见君颜色,感结伤心脾。今悉夜夜愁不寐。
莫用豪贤故,莫用豪贤故,弃捐素所爱。
莫用鱼肉贵,弃捐葱与薤。莫用麻枲贱,弃捐菅与蒯。
倍恩者苦枯,倍恩者苦枯,蹶船常苦没。
教君安息定,慎莫致仓卒。
念与君一共离别,亦当何时,共坐复相对。
何晏轻盈地笑了笑,摘下折扇,敲着阑干按着节拍随口唱和:
出亦复苦愁,出亦复苦愁,入亦复苦愁。
边地多悲风,树木何萧萧。今日乐相乐,延年寿千秋。
何晏踏着朦胧月色缓步行来,水碧色的衣衫淡若云烟,满园花色生辉,他站在亭外浅笑着自然说道:
“原来是婉儿姐姐。”
任婉清淡淡地收敛愁绪,疏离地问候“何公子”。无关于曹丕对眼前漂亮少年的厌恶,本能地不喜欢他的笑容,太假。她转头仍望着盈盈月色。清风徐来,清荷流动着淡淡清香,明月高升,夜色深远凉风骤起,任婉清猛咳了一阵,怎么也止不住。
“婉儿姐姐,需要叫大夫吗?”
身边的少年竟然还没走,任婉清头脑昏胀,不自觉地靠在他身上。但马上感觉不妥,甩开何晏的手,急匆匆地想要离开。然而没走几步,任婉清柔软的身体就缓缓歪倒。闭上眼睛前,有人抱住了她,异香扑鼻。瞧着任婉清苍白透明的模样,何晏不自觉叹道:
“曹丕真是辜负了佳人。”
“那也轮不到你来怜惜!”
叱咤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曹丕不知何时脚步匆匆地赶过来,推开何晏,一把将任婉清抱在怀里。他本来在云桂苑甄媛房中说着闲话,隐隐约约听到琵琶音,乐曲越来越凄美,不由得情思摇荡。也不管甄媛嗔怪问询,离开云桂苑,循着琵琶音过来,没想到看到这么一幕。登时脸上怒容深重,但看到任婉清冷汗淋漓的面影,不由得心软,轻声询问:
“怎么了,婉儿。”
任婉清勉强睁开眼睛,虚弱地说了声“子桓,好痛”,就昏迷了过来。曹丕当下慌乱,顾不得平日里与何晏的嫌隙,大声嚷嚷道:
“快叫大夫,快!”
何晏微怔,见到情况紧急,也没有苛责他的失礼,脚步匆匆地去喊人。曹丕则抱着任婉清急匆匆地回归自己的院落,一脚踢开门。丫鬟们都吓了一跳,看到任婉清的情景,惊呼着“少夫人”,忙忙地迎过来。
曹丕匆匆走进内室,动作轻缓地将任婉清放下,仆妇们很快围拢过来,打水的打水,拿手巾的拿手巾。曹丕看着任婉清在灯光下昏沉着,脸色苍白如雪,细细的眉紧紧蹙着,如斯柔弱的女子如何不惹人怜惜!总算等来了樊大夫,曹丕侧身让开,焦急地等待着结果。看着樊大夫微阖的眼帘总算睁开,曹丕忙忙问道:
“婉儿得了什么病。”
樊大夫起身拱手道:
“恭喜世子,尊夫人这是害喜。”
“害喜!?”
曹丕傻傻怔愣着,而后狂喜浮现在脸颊上,喃喃说着:
“婉儿怀孕了,有了我的孩子……婉儿现在情况怎样,要不要紧?”
“幸亏救治及时,现在胎盘已经稳住,但怀孕期间切忌大喜大怒。”
“多谢大夫!多谢大夫!”
曹丕狂喜之下,稽首道谢,这是他从未向大夫之类的奴仆说过的话。旋即擦肩而过,冲进房间里,走到床榻前,脚步放轻。任婉清不安地睡着,皱着眉头似乎极为痛苦,漂亮的脸颊染着不寻常的红晕。曹丕叹息着将她揽入怀里,抚平那眉间的皱纹。任婉清从昏睡中苏醒,看到曹丕的身影,悸动冷漠幽怨的表情融会在一起,最后变得平静无波。
“气恨我吗?”
曹丕微微苦笑,任婉清别开目光,漠然回应:
“没有。”
曹丕抚摸着她的脸颊:
“不要勉强自己,婉儿也不喜欢勉强自己对吧。”
任婉清埋在他的肩头,孩子气地咬住他的肩膀,却始终没有哭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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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婉清怀孕的消息很快传开,曹府的几房姬妾纷纷去探望,使得这间冷清的院落多了不少人气。卞夫人自然十分高兴,表面上仍旧不动声色,看着小夫妻亲密的样子,暗暗嘱咐曹丕道:
“往后你可要收心,莫要辜负婉儿。”
曹丕笑着应诺,眼神瞥见人群中的环夫人,忽的露出轻盈的浅笑。环夫人微感意外,而后感觉身心寒冷,她最后满不在乎地淡笑,同别人一起说着恭喜。曹丕这一拳犹如打在棉花上,不由得神情微愠。
长姊曹敏(清河长公主)走上前,用话语引开曹丕的注意力,大家这才欢笑起来。曹敏现在已成为夏侯懋的夫人,难得回来一次,不由得待得晚了些。离开曹府已经是黄昏时分,日影斜斜地照射着小巷。
“夫人,前面……”
丫鬟有些不知所措地说道,曹敏微挑车帘,望着出现在眼前的丁仪淡然自若地笑道:
“好久不见,表哥。这是去找子建么?”
“不,我在等你。”
丁仪盯着她的眼睛认真说道,执拗的暗沉的情绪蔓延,曹敏不由得恍然。她渐渐收敛了笑容说了句:
“可惜家里有等待的人,你也不例外。”
丁仪很想抓住她的手腕,不管不顾地带离邺城,结果却什么都没有做。丁仪气恼到了极点,目光一凛,转身离开小巷。曹敏低垂了头,面色微带忧伤,阖上车帘,对丫鬟吩咐道:
“我们走吧。”
丫鬟应诺,却忍不住回眸看了看,小巷尽头早就空无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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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仙楼。
今日张灯结彩,掌柜和伙计都穿了新服,站在门口笑脸迎人。曹丕将有嫡子,亲族弟兄们也都跟着高兴,曹真特意在醉仙楼备了一场宴席,为曹丕庆祝。因此今日往来醉仙楼的都是曹氏亲族子弟,掌柜、伙计们自然不敢怠慢,还特意请来了溱水楼的歌女过来助兴,着实热闹非凡。
喜欢凑热闹的何晏仅仅露了露面,放下礼物就走,对此曹丕很满意他的识趣。宴饮酣处,倚红偎翠,曹熊面红耳赤地低垂着头,眼睛根本不敢乱飘,心里叫苦不迭地想着:早知如此,就跟着何晏走了。
“小公子,干坐着多无趣,陪姐姐喝杯酒吧。”
甜腻的脂粉味紧挨过来,吓得曹熊嘭的站起,后退了几步。偌大动静惊动了在场的所有人,都饶有兴味地望着局促不安的曹熊。陈尚衣原本也只是想接近一下,却没想到纯情的小少年反应会这么大,当即露出一副受伤的哀怨表情。
“哎呀,看来我被嫌弃了呢。小公子多有得罪,奴婢自知登不上台面。”
“姐姐,我绝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我只是……”
曹熊慌得解释,措辞却无法凑成句,急得满头热汗,看得大家不禁哈哈大笑。陈尚衣也掌不住笑,好心地解围道:
“姐姐逗你玩呢,我没介意,希望小公子也要宽恕奴婢的无礼。”
曹熊呐呐不能言语,在场的亲友又是一片笑声。曹植被曹真拉着手,不能脱身,遥遥望见这边的情况,微蹙眉心道:
“子威,出来太久,母亲会担心,让卫彦送你回去吧。”
“是,阿兄。”
听到那道清灵的声音,曹熊如蒙大赦,冲着曹植一稽首,慌不择路地离开宴席。忽然想到还未与曹丕道别,又忙忙地过来告退,惹得大家又笑声不断。望着少年朦胧的离去身影,陈尚衣用手绢抹着眼角笑出的泪水。
“令弟真真是个妙人!这么纯真的孩子可不多见,难怪植公子宝贝地锁在家里,不使人见。”
“今日还不是让你们见到了。爱护幼弟,是作为兄长的本分,曹家历来有此传统,植当然也要以身示范。”
“这传统好,不过兄弟这么多,丕公子要辛苦些了。”
陈尚衣笑吟吟地把目光转向曹丕。曹丕素知溱水楼的姑娘们与何晏关系亲密,微微哼了声淡淡说道:
“也没甚辛苦。家中兄弟,子丹、子文现在都能独当一面,我若有甚能关照的,大概就是他们的终身大事吧。其余的地方若插手,恐怕还会嫌我碍事。是以真正需要我上心的只有子建、子威,子威单纯了些,在这乱世总怕他被人诓骗了去,幸而他有自知之明,不会出外惹麻烦。反倒是子建,皎然如月容止秀雅,偏偏又惊才绝艳,觊觎者甚多,没有哪天不为他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