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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邺城曲[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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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吴使者来到邺城还不满两日,就砸了馆子打了人。鲁肃深深叹息,昨晚看小姐那么晚回来忍不住追问了句,对方满不在乎地回应:
“约会去了。”
说完就自顾休息去了。惊得一群人吓掉下巴,在江南孙尚香可是不近男色的,怎么刚到邺城就惹出一桩风流债。结果并非约会,而是打架斗殴去了,看来小姐在江南的名声流传北地将不远矣。鲁肃扶了扶额头,不得不语重心长地告诫说:
“小姐,我知道您反对这门婚事。但眼下江东刚刚有所恢复,不易兴起战事。曹孟德这边平定北方之后实力势必大增,下一步是挥师南进,还是收复西北,都在五五开,反正我们不应在此刻做出激怒他之事。”
孙尚香冷冷笑道:
“你们谋士合纵连横,如何思虑大局本姑娘没有兴趣。但可知丽君她如何思量?父亲大人当年因逃脱袁术控制而抛弃了我,我若回到江南,又会为别的事情而抛弃我吧,回不回去有甚区别。当真没甚区别,所以我也不再阻拦,随便你们处理此事。”
鲁肃微觉羞愧,但向来政治无情、战争残酷,无论谁都身不由己,而自己又能做出什么呢。幸好此时使者来请,鲁肃告罪而出。
乘上车子,鲁肃没有沉浸在方才的事情中多久,眼下紧要的还是与曹氏之间的谈判。政治介入婚姻固然使人难堪,但若能在其中为丽君小姐争取到更多保障,也算是一种补偿吧。鲁肃默默叹口气,闭目思索着谈判的条条框框,直到侍从提醒:
“大人,到了。”
鲁肃略微整了整衣冠,下车,在府门前等候的年轻人立即迎上来,礼仪很是周全,笑容浅淡不卑不亢。
“使君请,我家公子已经在里面等候。”
鲁肃边答应着,边多瞄了几眼,这种大家气度能在小小仆从身上看到很难得啊,倒是对曹氏的治家有方有些改观了。虽为寒门庶族,倒也诗意风流。于是和这位年轻人闲聊几句,知晓他名叫李晋,主母甄氏归降后,便跟着侍奉曹丕。原来如此,鲁肃暗自好笑。
李晋突然停下脚步,鲁肃随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看到一群官员迎面而来,簇拥在中间的那人宛如玉山上萧萧清月,冰神风骨有种凛然不可侵犯的气质。
崔琰么?
李晋默默地退避到一边,低眉顺眼,鲁肃却注意到他的拳头微微攥了起来,深邃的眸子不禁眯起来,似乎有探究的意味。崔琰经过他们身边时,与鲁肃见礼,辞清悦耳礼仪周备,鲁肃每次都暗暗叹惋和这样的人打交道真舒服,只可惜崔季珪不是东吴人。
在李晋的引领下,鲁肃进入曹丕书房,房门随即合拢,李晋便在门前默默的站立着。里面时不时传来会谈的声音,曹丕听起来有些急躁,反而是鲁肃态度一直四平八稳,最终妥协的是曹丕。
李晋微微冷笑,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不同于孙家偏居东吴,有长江天堑隔阻。曹家想有个稳定的后方却不容易,非得以武力实力推进不可。眼下若能与东吴结成亲家,曹操平定北方便能免于后忧。但不管达成什么结果,曹操最后都会推翻的,若有信用可言,他就不叫曹孟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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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有着淅淅沥沥的雨声,烟雨薄雾朦朦胧胧,笼罩着路旁的垂柳,无端地想起前两天学会的诗句:昔我往矣,杨柳依依。白色花瓣随凉风飘落,在积水里打着旋儿。小丽君紧紧依偎在母亲身边,肩膀轻微地抖动着,单薄的身影宛如脆弱的花瓣。父亲看得心疼,将她抱起来,慈爱地抚摸着她的头发。
“乖孩子,再回来的时候,你会长高吧。”
小丽君不安地扭了扭身子,大大的眼睛里溢出泪珠:
“父亲,你要去很远的地方么?什么时候回来?”
“是啊,很远,回江南老家……待安定后,为父就来接你们娘俩。”
语句被风雨淹没慢慢地沉寂,无比郑重的承诺,终究没有实践。不久袁术得知孙贲变相脱逃,一怒之下将小丽君母女囚作宫奴。若非后来袁术兵败,她们母女不知会以何种姿态存世……
“又做了这个梦吗!”
孙丽君吐出一声苦闷,从幽深的梦境中悠悠醒来。费力的撑开睫羽,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枕边的一片潮湿,带着苦涩冰冷的味道。
“原来这就是梦中的雨。”
露出一丝让人屏息的凄凉笑容,孙丽君放松姿态仰躺在榻上,阖上眼帘什么也不想的,净空残留在脑中的梦之残片。这几乎是每天的课业了,不如此就无法安然的度过每一天。
就这样在沉寂的室内,时间静静的流走过了半刻钟,孙丽君才重新张开眼睛。完全消褪了适才的朦胧哀伤,墨玉的眼瞳淡漠的不着一丝情感,美丽之极也空寂之极。
她掀起锦被从床榻上下来,因为呼吸着太过沉闷的空气而蹙起秀气的眉。随手推开窗户,凉爽而潮湿的空气迎面扑来,侵袭着她只穿着一件里衣的单薄身体。孙丽君依旧纹丝不动的站在窗前,略眯起眼睛凝望着空中清光流丽的明月。
“时间还很早。”
孙丽君低语了句,不过她已经了无睡意。就算勉强自己睡着,也不过再次沉浸于梦魇中罢了。如斯损耗精神力的梦,每天经历一次就足够了,绝不愿意再多。她穿戴好衣服,在刚刚扩建的西园内随意走着,边呼吸着清冽的空气,边随意的欣赏着路边的花花草草,等注意到时已经来到采荷桥边,目光茫然地眺望着芙蓉池,脚步踌躇着该往哪里走。
“唰唰。”
忽然耳朵捕捉到锐利兵器划破空气的声音,禁不住好奇的循着声音望去。原来是曹彰正在伸进沉香池的露台上练习剑法,英气逼人的身姿在曹氏儿郎间显得那么独特。微微吃惊的睁大眼睛,孙丽君不知不觉的走过来,倚靠在露台的阑干上,入迷的凝望着那被残月所笼罩的闪耀身影。
不得不惊叹曹彰剑技的精妙,缠绕在腕间的凛凛剑光,宛如他顺畅的呼吸一般来去自如。冰冷的剑身嘶鸣着,映着霞彩在空中划过一道道优美的剑弧,在剑尖垂落时,可以看见宽大的枫叶碎化成美丽的蝶翼,纷纷扬扬的轻舞而落,如斯的魅惑也如斯的绝决。
这样的人天生适合战场。
孙丽君轻盈的叹惋,眸子里泛着赞许的神采,如蔷薇花瓣的唇无意识的露出一丝笑意。这时曹彰将宝剑收到鞘里,凝结的戾气缓缓的舒散,恢复了他平日里木讷朴实的面貌。东边的天空已经泄露出了些微的晨曦,照在花木间投下参差不齐的影子,清雾化成了露水,在叶尖一滴没一滴的垂落。
“丽君姑娘。”
曹彰走过来,恭恭敬敬地打了声招呼,仿佛一早就知道她在那里。孙丽君微微的眯起眼睛,仰望着他在晨曦中炫目的光芒,清柔地回道:
“早安。”
两人随后陷入了沉默。曹彰总想找些话说,他第一次见到孙丽君即被吸引,女孩盈盈楚楚,神色却有一丝倔强,是那样耀眼明媚,又是那么的悲伤莫名。
“江南……你想回么?”
孙丽君微微眨动睫羽,似乎没有料到曹彰会问出这样的话。他可真是……要么埋藏在心底,要么直接问出。孙丽君说不出该笑还是无奈,当下情思百转,低了头轻问:
“你想让我回么?”
“……曹家没人会想,但最重要的是你的意愿。”
孙丽君微微抬眸,遇见曹彰认真的目光,她忍不住退缩一步,又恍觉失礼。凝神镇定心魂,孙丽君沉静说道:
“我会仔细考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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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丽君最终选择了留在曹家。
曹府当即挑选吉日纳征,孙尚香作为丽君娘家人出席,往常最不耐烦这些繁缛礼仪,今日却觉着亲族未能在眼前,未能尽善尽美,生恐丽君受了委屈。孙丽君本人倒没那么紧张,轻盈言笑与平日无异。
“真的不回去吗?”
孙尚香忍不住抽空询问,孙丽君缓缓摇了摇头:
“回不去了。”
孙尚香闻言神色哀伤,不舍道:
“往后难得会面了。”
孙丽君低首不语,但多少能看出惆怅。她终究无法割舍亲情,但若真返回江南,面对自己的父亲,难免会有怨憎,而远离父亲,或许还能保留最后一点亲情吧。
曹家长辈皆出征在外,礼仪之事自然由曹丕出面主持。纳征这天曹丕一大早穿戴整齐,带着曹真四处巡视有无遗漏之处,远远瞧见何晏从走廊那边过来,身上穿的服饰除了颜色以外,和自己所穿一模一样。更令人恼火的是,何晏确实比他穿得好看,臭小子还一副假惺惺的模样露出惊奇之色。
“随意挑了件常穿的,没想到和丕兄撞衫了。”
秦朗咳了声笑着解围道:
“子桓兄为人稳重,我们自然要跟着多学习,穿衣之道也有着大学问。”
“衣服而已,穿着随心就好。”
曹丕淡淡回应,但话音终究有些不善。曹真则环望着四周:
“子建呢,怎么还不见他来。”
“正在帮子威梳洗装扮,马上就到。”
何晏倒是极为清楚子建的情况,曹丕不由得又添了层不悦。晨曦载曜时分,曹植和曹熊分花拂柳携手而来。曹植衣袂缥缈风雅脱俗,如圭如璧,仿佛月宫中神仙人物,而曹熊终日养在深闺中,腼腆羞涩,自有一种秀气,容貌姣好宛如女子。远远望去两人仿佛芷兰玉树,吸引了不少目光。
今日是曹彰的重要日子,脱去了平时粗犷的装束,穿戴相当隆重,衣冠玉带周备整齐,却也使他深感拘束。望着子建、子威过来,深深舒口气,拉着他们叙说良久,才去前厅接待宾客。曹植则带着曹熊,在何晏身边寻位置坐下,忽然感受到强烈不满的目光,望过去正好与曹丕相对视,唇边不禁浮现轻盈的笑意。曹丕见状,原来想责备他为何与何晏坐在一起,结果也忘记了。
孙曹两家结亲,邺城百官自然过来纷纷恭贺。曹植遥遥望见人群中崔琰眉目舒缓,一颦一笑书尽风雅,勾想起往昔崔琰护佑自己的样子,也是这般温润和煦。然而如今历经世事,真怕自己成了先生最厌弃的那种人。情思百转,回眸又见鲁肃和崔琰谈话甚欢,遂不觉萧萧然有抑郁之色。花庭盈满喜气,繁华热闹似乎都与曹子建无缘了。
“适才我派人悄悄听了,鲁子敬正在向崔先生打听筱薰姑娘的事,那意思是想介绍给江东孙家子弟,来个亲上加亲。”
何晏好心地通报道,曹植淡淡回应:
“那倒是段好姻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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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礼结束,送走了东吴使臣。曹丕步入云桂苑,边走边将身上的外衫脱掉,嫌弃地丢在地面,对忙乱捡拾的丫鬟说道:
“拿到外面烧掉!不,将这种款式的衣服全都烧掉!”
“遇到什么事了吗,夫君?”
有个少妇挑帘迎出,隆起的腹部显示着她怀孕已有数月,虚胖的脸颊透着红晕,温柔的笑意拂过唇边。曹丕收敛了怒意,迎过去环住她的腰。待在她身边莫名地感觉放松,一如拭去她脸上的烟灰,露出美丽的颜色一般:
“没事,不过看到沐猴衣冠,感觉好笑罢了。”
“像那样徒有其表的小人,夫君不理会他们便是。”
甄媛谨慎地谏言。
“阿甄说得对。”
曹丕迫不及待的吻住她的唇,慢慢地朝着帷帐移去。甄媛渐渐情动,迤逦出几声呻|吟,她顿时羞耻地红了脸颊。曹丕低低地笑出声,使得怀中少妇愈加的羞恼,这位小丈夫不是一般的促狭!
“贱妾近日多有不便,夫君还是到其他房中去吧。尤其夫人那里,夫君似乎多日未去了。”
曹丕不悦地皱起眉头:
“怎么,她有来埋怨你。我喜欢待在你这里,还有朝外赶的吗?”
甄媛忙道:
“贱妾不是这个意思!夫君常来这里,贱妾欢喜不尽,只是夫人那里总会有怨言吧。”
曹丕呵的轻笑:
“她若有不悦,可自来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