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植]风姿花传》燕筱卿

20、邺城曲[5]

　　邺郡西山连绵起伏，线条柔缓入云，勾勒出山水画的秀丽风景。暖阳斜照紫薇花林，摇曳的花影氤氲着淡淡清香。

　　孙尚香沿着山溪缓步慢行，凉风细细吹皱水面，落花顺着涟漪漂流远去，模糊了旧年光影。抿紧了粉唇，渐渐的脚步变得沉重，崎岖的山路忽明忽暗，转过一道山峡，紫薇花林陡然间被切断，面前是郁郁葱葱的古藤柏木，风声送来阴凉的寒意。

　　邺城的墓地埋葬着袁家累世公卿，也埋葬着饱受离乱之苦的穷苦百姓。生前无论怎样英武神明的人物，到头来还不是一抔黄土。

　　林木萧萧，阳光洒落清冷的光斑，孙尚香在高低不一的坟墓间穿梭，刻意放远了思绪，看到前面的身影时，方才慢慢收回。孙丽君明丽婉秀的容貌出类拔萃，宛如看到嫂嫂谢氏当年的姿影，连那颗泪痣也差相仿佛。

　　“丽君？果真是丽君！”

　　经年积累的思念，久别重逢的喜悦，丝丝脉脉的愧疚，百般滋味纠结内蕴。孙尚香只觉心神恍惚，脚步沉重却不敢稍歇，快步奔过去，忍不住抱住那道单薄的身影，动容言道：

　　“抱歉，这些年你受尽委屈了。”

　　孙丽君没有动弹，任由姑姑孙尚香搂抱着，微微蹙起了眉心，似乎沉入了思索，但眸子里哀伤锁藏不住。

　　“……丽君并未受甚委屈，该过去的已经过去了。”

　　声线平淡没有起伏，冷静到漠然。孙尚香微微一僵，缓缓放开环抱的手臂，站直了面对丽君诚恳说道：

　　“丽君，堂兄对你甚为思念，特意派遣我来接。你看看哪日合适，我们这就准备回江南去。丽君，难为你这么多年受苦……”

　　“姑姑。”

　　孙丽君不得不出声打断：

　　“其实丽君并未受什么苦，卞夫人和公子们宽厚仁慈，对我和母亲很怜惜关照。”

　　“真要怜惜关照，当年他们应派兵送你们归还江南，寄养在曹府算什么！丽君，你千金之躯时时刻刻需要仰人鼻息……这、这羞辱得还不够吗！”

　　孙尚香紧攥了手指，终究忍不住说出口，兀自气懑的时候，忽然听到两句冷冷的话。

　　“如果是千金之躯，九年前何至于被他抛弃，而今寻来是要扮演慈父的角色么。”

　　话说至最后，忿怒忧伤掺杂着不容改变的坚决意志。风声虫鸣变得嘈杂，孙尚香的胸口颤了两颤，干哑的嗓音显出她的焦虑：

　　“丽君，堂兄当时被袁术老贼逼得甚急，迫不得已才抛弃你们母女。回到江南，堂兄一直惦念着你们母女的安危。后来听说寿春大乱，以为你们在那场战争中不幸过世，悲恸无法纾解，鬓角青丝一夕变得雪白。”

　　听得出孙尚香话中的情真意切，越是如此孙丽君越觉着悲哀，她不忍地移开视线：

　　“姑姑，他真是为难你了。想劝说我回去，却连功课都没有做好。无论愿不愿承认，他都是我至亲。作为女儿，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回去告诉都亭侯，请放心，无论将来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受曹将军威胁，何况将军大人英豪英明，也没兴趣胁迫一个弱女子。至于江南……我意已决，不会回去的。”

　　孙丽君言甩袖便走，孙尚香脚步匆匆地紧追着她：

　　“丽君，请不要那么急着下决定，认祖归宗才是天理常道！”

　　孙丽君惨淡地笑了笑：

　　“天理常道早已沦丧，否则何至于上演昔日之事。回江南的应该是你，姑姑。请别再纠缠于我了！”

　　从言语到身体姿态都显示着拒绝之意，孙尚香停下了脚步，眼睁睁地看着丽君走远。

　　******

　　多愁善感与孙尚香的性格不符合，但这次她有种说不出的烦闷。曾在曹植面前夸下豪言——一定要带着丽君回江南，但最终会被他耻笑了去。

　　我终究想得太简单，时隔那么多年，孙家对丽君不闻不问，她能不产生怨怼么？
　　放在我身上，恐怕也没有那么大度。
　　自己果然错了么，一厢情愿地想请丽君回去，或许只会令她痛苦罢了。

　　醉仙楼里，孙尚香一杯接一杯地灌下美酒，豪爽得不像个姑娘家。意识昏昏沉沉浸润在自己的思绪里，直到丽君的名字猝不及防地传入耳际，周围有客人议论起孙丽君和曹彰的婚事。

　　“据说那姑娘出身于江南孙家，是都亭侯孙贲的女儿。她爹爹曾在袁术麾下任职，后来见袁术妄自尊立，不是成大事之主，便丢下妻儿悄悄回了江南。果然不久袁术兵败，寿春先后被刘皇叔、曹将军占了去，孙丽君母女便流落到了曹家。据说那谢氏长得如花似玉，当年很受曹操宠爱，所以那位小姐也很受照顾……”

　　“你在说谁！！”

　　冷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还未看清楚来人的面目，就被重重砸翻在地，顿时鲜红的血液从口鼻流淌下来，那人不禁疼得哇哇大叫起来。伙伴们也都吓得呆住，但见那位姑娘似乎还远远不解恨，一脚踩在那人肚子上，铁拳不断砸落。谁都没见过这样的架势，慢了半拍适才反应过来，连忙过去拉架，但孙尚香揍红了眼，连拉架的也一起打了。

　　“你这小姑娘怎么回事？不由分说上来就打，活腻歪了是不是？”

　　“好心好意劝你，怎么连我们也打！”

　　这些人性情暴躁，看样子是军痞出身，最吃不得亏。当下也不管男女有别，也不管“好汉不与女人斗”的规矩，围着孙尚香想把她整爬下，顿时二楼空间变得鸡飞狗跳。客人们也都无心吃饭，胆小吓跑的吓跑，围观看热闹的看热闹，伙计们叫苦不迭，连忙跑到街上报案官府。

　　“这么多人欺负人家女孩子，知不知羞。”

　　随着脚步声上来一位翩翩美少年，将梅子青的锦缎衣衫穿得肆意风流，连那云袖上的梅花绣色也压不住他的风情艳丽。手里握着一把叠扇，凤目笑意微微，望着二楼的男女乱战饶有兴味的样子。有几位醉仙楼的熟客认出何晏，心想着这下可热闹了，又来位多事的，嘴里却嚷嚷着：

　　“何公子，这里很危险！”

　　“正因为危险，才要把女孩家救出来。”

　　何晏话说着，挥动扇子加入战局，“啪啪”左右一点，面前两个军痞就哎呦两声向旁边倒去，自动让出道路。同时间脚上一踢，矮几飞起来，撞上那位想偷袭孙尚香的黄杉军痞。还没半柱香功夫，便撂倒一圈人，趴在地上叫苦不停。军痞们又羞又怒，但回头见是曹府的何公子，吃了亏也只能往肚里咽。

　　“我们走！”

　　惹事的走了，看热闹的自然散去。经过刚才那番打斗，孙尚香酒也醒得差不多了，她双手环抱在胸前，微眯着眼打量着笑意霏微的何晏。

　　“没想到你一个娘娘腔也挺能打。”

　　“没想到你一个女孩家挺厉害的。”

　　“邺城何平叔？”

　　“江南孙小姐？”

　　两人不禁相视而笑。这时楼下传来嘈杂的脚步声，伙计们领着一群官兵急匆匆返回。最近时日邺城突然戒严，私下里流传偷盗传国玉玺的贼人就隐匿在城内。曹丕身边的红人李晋揽了这差事，每日在城中搜寻。忽听街上喧哗，加上伙计们添油加醋的描述，便眉头一皱，都向酒楼冲了过来。

　　“我们要被包围了。”

　　何晏闲闲地说道。

　　“怎能束手就擒！”

　　孙尚香扶着窗棂，一跃而下，稳稳地落在地面，回眸挑衅一笑。何晏哑然失笑，收起叠扇，也随着纵身跃下。等李晋率人爬上楼，只来得及看到两人逃跑的身影。

　　孙尚香两人逃出两道街巷，倚着墙壁平稳喘息，四目相视，望着对方狼狈的样子不约而同地哈哈大笑。

　　“邺城双璧，果然名不虚传。曹子建清贵淑雅，何平叔艳冶生辉，难怪邺城的姑娘都为你们牵肠挂肚。”

　　“只是好像未能俘获孙姑娘的芳心。”

　　孙尚香面色微愠，但下句话让她尚未说出口的讽刺之语化作一声嗔怪的微哼。

　　“想必孙姑娘见惯了东吴英杰，五陵少年入不得你眼目。”

　　“呵呵，何公子这么谦虚，本姑娘无话可怼了。你这套心性出自天然，还是在曹家养成的？”

　　何晏轻笑不语，孙尚香想了想轻声问道：

　　“丽君这些年在曹家生活得如何？”

　　“我那伯父（曹操）是个磊落爽快的人，曹家将她照顾得很好，但寄人篱下个中滋味就很难说了。”

　　“我明白。”

　　“但幸好有人喜欢她、爱护她。”

　　“你是说曹彰？”

　　“对。子文秉性耿直，不像我们油腔滑调之徒，一旦喜欢了就是一生一世。”

　　“原来你是当说客的。”

　　孙尚香哼了声表示不满，但没有阻止他往下叙说。如果丽君真不愿意回返江南，那么作为姑姑至少要了解这些年她在曹家到底过得好不好。而何晏也收起了一贯的轻浮态度，他不知道曹彰的姻缘有多大程度掌握在自己手里，但这个时候他只愿意做些成人之美的事，所以讲说起来郑重其事，宛如面对考察自己的长辈。

　　寿春那场战役，曹彰随父出征，偶然遇见丽君母女困于城中，心怀不忍，禀告于父亲曹操。曹操原本打算护送丽君母女回返江南，谢氏却婉拒好意，说母女曾落于敌手沦为宫奴，玷污孙家荣耀。即使都亭侯能容纳她们的存在，也只会给旁人落下口舌之资。

　　曹操叹惋良久，交与卞夫人看顾，自此丽君母女便在曹家居住。那时何晏也刚来曹府不久，平日里只肯与曹植亲近，但当秦朗、孙丽君相继来后，心中的怨怼之情减弱了不少，也明白了许多道理：

　　人生于乱世，命运是难以自主的，不管你是王侯还是普通百姓。

　　三年后谢氏病逝，丽君恸哭几欲昏厥。谢氏临行前曾不无挂念地询问她今后打算，丽君言说想继续留在曹府。卞夫人同情她们母女的遭遇，对丽君很是怜惜关照，把她当作亲生女儿一样看待。不光自家儿女，何晏、秦朗、曹真兄妹也被悄悄嘱咐着，要多多爱护丽君，不得不承认卞夫人是个很好的母亲和曹府女主。

　　也是这时候，何晏注意到那个木头脑袋的曹彰，一天到晚除了读书习武，盯着两个胞弟是否安好，便就是有意无意地关照丽君。若只是一天两天的示好，大家自然不会放在心里，但数年如一日地关怀，哪怕清心寡欲的神仙人物也会受到触动。

　　“曹子文也每日读书？”

　　孙尚香听罢，沉默良久，问了句不相干的话。

　　“兵书。”

　　孙尚香哦了声微微颔首，但突然又问：

　　“曹子文志在建功立业，若他日在战场殒没，所作所为和我堂兄又有何区别呢？丽君却会继续受苦。”

　　何晏闻言苦笑：

　　“那我只能祈祷子文在战场上攻无不克，一生康健无灾无难，兄弟和谐没有相争，身心畅顺寿满天年。”

　　“……是我无理要求了。”

　　“理解。亲朋好友都希望自家儿女都有个好的归宿。”

　　孙尚香心神微动，眼前少年年龄不大，倒和曹子建一样体贴入微，曹家的男士或许没有传言中的那么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