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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邺城曲[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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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修面色微愠,目不转睛地凝望着少年,月白色的薄衫绣着湘妃竹的花纹,随风吹来若有似无的淡淡檀香味,风姿极美,喜怒不形于色,一双淡墨眸子清韵潋滟,见之忘俗,邺城璧人的盛名不虚。平日里这位贵介公子优雅有礼,今日似乎有些不同寻常。细细思索着,杨修敛去怒意,淡淡开口道:
“植公子,拒绝修探视令弟的缘由大略知晓。前些日子,的确是修的过错,聊得太过兴奋忘却时间,以致令弟病情重犯。往后修会留意,还望你准许。”
“恕植愚钝,子威和你从未有过交集,为何你要那么坚持探望舍弟?”
“绘像。”
“何种绘像?”
淡墨眸子微微渗出冷意。杨修恍然觉悟眼前的清丽少年确为曹家的公子无疑,这份不动声色的魄力有着令人臣服的错觉,杨修不由自主地详细解说道:
“公子可记得那扇琉璃屏风?将军大人交给我修饰绘像的任务,修用笔迟缓,直到现在还未完成。”
曹植恍惚记起是有这么回事,父亲曹操询问画屏进度如何,杨修就漫不经心地回答,还要等些时日。曹操气得扬起马鞭抽打他:
“还要等多久!等到你画完,我这铜雀台都能建成了。”
杨修一边用手臂遮挡一边顶撞道:
“将军大人等不及,大可以将任务交给别人,落在卑职手中就要慢慢画。若是您想要几张随便应付的,我现在就给你画出来。”
曹操无奈,最终放过了杨修。思及此处,曹植缓缓勾起一抹轻笑:
“我记得父亲让你画的是五美图。”
“令弟也是罕见的美人。”
“杨大人请注意措辞,子威的确当女孩子养过,但不代表能当成女孩看待。”
“公子此言差矣。美之为美,就是令人欣赏的,何须区分性别。张子房貌美如妇人,不是照样以谋略名世。”
“你这些话对子威也说过?子威就这么被你劝服,他可不是那么虚荣的孩子。”
“的确,这些话讲给何公子与令兄听,比较有效果。我只对令弟说了,若再完不成,恐怕官职就会丢掉,回家种田。”
曹植漾起不加修饰的笑容:
“既然子威已经答应你,那么我就没有什么好阻拦的,不过请注意时间。”
“明白。多谢通融。”
马蹄向前踏出两步,曹植没有回眸冷冷说道:
“但这种小伎俩还请慎用,尤其对子威。”
未等杨修有所回复,便打马而去。杨修望着那道淡若烟云的清冷影子,一时失神,威胁的话语犹然在耳,杨修干笑两声:
“呵,骨子里养成这副尊傲,可见是薄命之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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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植心绪不佳,本来想追去官署,但就算去了又如何,只会无言相对罢了。忽然想起何晏投递过来的帖子,于是一转马头,向着溱水楼走去。
吉阳里•溱水楼,邺郡最知名的秦楼楚馆之一,杨柳依依合欢垂羽,临水楼阁浮影妖娆,虽然幽静但并不冷清,后院的马厩停留的众多豪华车辆,显示出来往这里的客人身份,不是豪门世家就是皇亲国戚。
曹植在门前下马,几个仆从立即上前伺候,引领着他往里走。进入修饰奢美的院落后,沿着一条游廊可以看见不少莺莺燕燕来来往往。再往里面偏静处,却是一座素雅清丽的暖香坞兀立水畔,与别处风韵不同。
廊道两边蔷薇花争芳斗艳,开得恣肆风流,在暖阳下云蒸霞蔚似的芳香四溢。廊道尽头露台叠香,花丛中的琉璃榻上何晏已经歪着身子等候多时,广袖大氅宛如茜红色的葡萄酒染就,胸口挂着金镶玉的璎珞,随着身体微动珠穗微微摇曳。
“还以为你没空来。”
何晏品着清酒,微抬的凤眸含着浅浅笑意。
“阿晏邀请,怎能不至?”
“既然到了,就开心些。不然我会误以为准备得不好。”
歌女陈尚衣为曹植倒着酒,听这话便偷窥了眼曹植,却见那容色清清淡淡的与平常无异,看不出什么喜怒哀乐。回过神,杯中酒水差点满溢出来,她连忙扬起酒壶。心绪尚未平稳,就眼睁睁地看着酒杯被何公子毫不客气地拿走。而后何晏将煎好的清茶倒了一杯,推到曹植面前。曹植莞尔似有所会意,轻捧起玉瓷骨的茶杯,观色闻香,轻抿一口只觉芳香绵长。
“与阿晏无关,被个无聊的人绊住了脚。”
“哪个无聊的人敢惹曹府植公子生气?”
“杨修。”
何晏戏谑道:
“导致曹熊生病的杨德祖么?这人也是魔怔了,三天两头地往子威屋里窜,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俩有甚勾当。”
“想太多了。杨修奉命绘制五美图,然后找到子威。”
曹植将和杨修的对话重复了一遍,何晏微怔,随后哈哈大笑:
“子威确实当得起美人,相貌自不必说,心地善良、神|韵优美,纯净得让人自惭形秽。如果是女孩家,我定会喜欢上他。”
“将悦儿给你如何?看得出她对你的温柔。”
“悦儿妹妹年纪还小,尚不懂得真情。等她长大后,必然不待见我这位花花公子。”
何晏将杯中的酒水饮尽:
“而且你怎知道我心里没人。”
曹植默然无言,低垂着睫羽,将那缕戏谑的目光也挡了回去。外面几个歌姬迤逦而进,在摆好的乐器后面坐下,走在前头的手里拿着一枝蔷薇。
“击鼓传花?”
“正是。本来想着处罚输的人吟诗作赋算了,但这对两位公子一点难处都没有,反倒为难我们姐妹。所以挑点新花样,输的人必须讲个关于自身的恋情故事。”
陈尚衣眼角带着狡黠的笑意,何晏无所谓地说道:
“好啊。”
曹植也未作反对之语。陈尚衣微微舒口气,曹府植公子清冷矜贵看起来有几分疏离淡漠,但并非不近人情。至少姊妹们与他熟快下来,倒也能开几句玩笑。古筝缓缓而起,琵琶与琴泠然应和,蔷薇花枝在何晏他们手中传送,跟着音乐时快时慢。突然花鼓混入,乐曲开始变得急促起来,花枝越传越快。等到戛然而止,蔷薇花恰好落在何晏手中。
“你们啊……”
何晏微微摇头笑得很无奈,歌姬们则笑得很开怀:
“晏公子绝不能推脱哦,我们姊妹都很期待你的故事,快快讲述哪段恋情最刻骨铭心?”
“天地之间难言‘最’字,和我交往的姐姐们都很可爱,哪能轻易分出胜负来。”
“晏公子这话,是想讨好我们,还是在炫耀自己。”
众女不禁翻起白眼吐槽,何晏却轻笑着望向曹植,见他颜色冷冷清清的,啜饮着清茶,淡然得仿佛不在热闹之中。
“那人啊,美貌而不自知,情深义重却偏与世间疏离。”
“这样的人物,似曾相识。”
陈尚衣若有深意地瞥向独自饮茶的曹植,或许目光太赤裸裸的缘故,终于引得曹植抬起眼帘:
“怎么了?”
“……植公子可知晏公子喜欢哪位姑娘?”
“难道不是他自己么?”
何晏汗颜道:
“我可没自恋到那种程度。”
“那阿晏就满足姑娘们的请求吧。我亦不能免俗,也很想知道呢。”
曹植轻逸微笑,何晏凝睇了曹植片刻,目光慢慢移开,为自己斟了一杯酒,思绪悠悠飘散。
“那位姑娘并非我心中至爱,但却是最特别的一位。”
酒面摇曳的水波仿佛那天春雨点染的涟漪,阴沉沉的天色下行人纷纷跑路避雨,却有一个姑娘站在桥上,痴痴地望着水面发呆,清瘦的身影笼罩着雾蒙蒙的水汽,仿佛千般情思缠缚着不得解脱。
“姑娘在此伫立了多时,是等人么?还是有何心事?但总归要爱惜身体,莫要着凉才好。”
雨伞隔绝了雨丝,何晏凑到她身边轻声劝说。离得近了,才看清那秀气的小脸苍白无色宛如冰玉,无悲无喜,虽注视着这芸芸世界,但仿佛一切不在眼中。
“着凉才好呀。”
那位姑娘以细弱的声音淡漠地说着,倏然提起裙摆,从石桥上一跃而下。何晏猝不及防地被惊到了,只来得及抓住一缕衣襟,可马上连那缕衣襟也彻底失去。桥下水面溅起水花,何晏从惊诧中回神,露出一个漠然浅淡的笑容,难怪瞧着那姑娘心弦便共鸣拨动,原来同自己一样萧瑟得神意缥缈,魂魄不知丢在了哪里。
伞掉落在湿漉漉的地面打着旋儿,何晏纵身也跃进了水里,冰冷的河水淹没了感知,昏暗的视野蓦然浮现一道清浅的幻影,何晏不由自主地划水靠近。手指触碰,幻影消失,真实的触感传递到手上,引着他将那纤瘦的身体抱在怀里……
“英雄救美啊,真令我等姊妹羡慕~”
陈尚衣说着羡慕的话语,脸上却一副好奇心重的样子。
“敢问那位姑娘是谁啊,晏公子可否方便透露一二?”
“有缘你们自会见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