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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邺城曲[2] ...

  •   孙尚香笑而不语,听到护卫喊着“邺城快要到了”,扯开帷帐观望着外面的景色。夕阳余晖漫过西山,照得城楼西边金碧辉煌,而东边则张开巨大的阴影,马车驶入阴影里,仿佛被逝去的历史洪流所淹没,有种苍茫惶然的错觉。

      “邺城,果然名不虚传。”

      孙尚香赞叹不绝,惹得苏蕙也忍不住凑过来观赏。高耸的城墙难以用视野丈量,苍鹰在空中划过,仿佛飞入城楼屋檐。城楼后面矗立着高耸入云的建筑,堪与西山并齐。

      “邺城西北角就是传说中的铜雀台吧,真令人大开眼界。”

      “恐怕花费了不少国帑,难怪曹子建会在诗辞中讽谏。”

      孙尚香在曹家地盘还敢说出如斯不逊言语,苏蕙却没有出言责怪,恐怕她也对曹家有些地方不以为然——根基未定,却先割把韭菜,实非长久之道。距离城门渐近,出入邺城的人流渐渐增多,士子游女和很多普通百姓熙熙攘攘的穿梭,而其中也夹杂着不少衣衫褴褛的难民。苏蕙微微叹息,虽说北方多半已经平靖,但一路过来,还是看到不少流离失所的民众。

      乱世,无论走到哪里都是这般残酷。

      车队到了城门前面,停顿了片刻,说是彰公子和早已入城的鲁肃大人率众来接。苏蕙忍不住向前眺望,隐约看到鲁肃旁边一个英武的身影,相貌虽有些木讷,但和曹植对话时看得出脸上满怀关切之情。

      “还不错嘛!”

      苏蕙颔首赞道,孙尚香哼地放下马车帷帐,不悦的神情从眉角眼梢迸发出来,惹得苏蕙笑意微微。

      “不要抱持那么重的排斥态度,万一结成亲家,我们还需要同彰公子打交道。”

      孙尚香没有回应,双臂怀抱在胸前,心中盘算着到邺城的第一件事,就是约见丽君,问问她对曹彰的印象,印象好也要劝她放弃,印象不好,那么正好带她回江南。

      “子建,你受的伤严不严重?”

      曹植路上所遭遇的艰险,曹彰早就听闻了七七八八,因此望着他苍白的脸色,消瘦的身影,难免担心悔恨,当初不应该那么顺从子桓的意思。

      “伤势早已无碍,子文不必担心。倒是孙姑娘一路追随,风餐露宿十分辛苦,烦请阿兄及时护送孙姑娘回驿馆休息。”

      曹植慧黠地微眨眼睛,淡淡流转的笑意潋滟风情,看得曹彰神色完全僵住。他望了望不远处孙尚香乘坐的香车,内心挣扎了几番,终于点头称好。鲁肃呵呵大笑起来,偕同曹彰护送孙尚香一行去东边驿馆。

      曹植则和崔琰一道回家,融进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安逸热闹的生活气息扑面而来,将旅途中的血腥气息洗涤一空。随着暮色降临,家家户户点起了灯笼,仿若繁星一颗颗串起,摇曳着婉转笙歌、商女的娇笑。曹植恍若隔世重回人间,繁花似锦的邺城看来丝毫没有受到玉玺风波的影响,神魂一时荡漾,说不清悲喜哀乐。崔琰似乎也有所觉,神色却是一派平静淡然,只在将军府前面道别时,犹豫片刻回身叮嘱道:

      “到家请医师再看看,以免留下隐疾。”

      “身体在路上休养得很好,没感觉有什么异样。”

      曹植浅笑着回应,崔琰则微微蹙眉,表情略微显得严肃。

      “即使如此也不可轻忽,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毁伤留痕违背孝道不说,若你的亲友瞧见也难免心疼。”

      “……那先生呢?”

      “自然也不例外。”

      崔琰一本正经地回复道,曹植怔怔地望着,水墨色的眼瞳深深浅浅地摇曳涟漪,最后睫羽微垂谨慎措辞:

      “谨遵先生诲言。”

      崔琰微微含笑,离别而去。曹植轻抚胸口,情绪激荡,心脏便瑟瑟地疼痛起来。说起隐疾,曹植确有隐疾,六岁那年烙下的病根至今未有痊愈,玉玺风波又遭遇外伤,恐怕更加伤重了。难过也痛欢喜也痛,情绪只能维系在短短的平衡线上,方可静怡安生。低低地咳喘了两声,昏昏沉沉中回到府中徽音馆,早在院中等候的曹熊欢喜地扑过来。

      “子建,子建!”

      小脸在他怀里磨了磨,久违的淡淡檀香气息令他十分安心。曹植稳住身体,有些无奈怜惜地抚摸着曹熊的头发,温言细语地询问他这些天身体如何?课业如何?

      “何晏教导很勤勉,课业从未落下。现在暑气渐升,也好久没患病了,子建看看我脸色是不是好看了许多?”

      曹熊执起曹植的一只手,摩挲了两下自己的脸颊,笑容软糯糯的很纯净,仔细观瞧着自己的兄长。

      “倒是子建你的脸色很苍白欸。”

      “……奔波了那么些天,难免有些劳累。”

      “唔~那子建赶紧休息,改天我们再好好叙话。”

      曹熊很乖顺地放开了手,回头认真地叮嘱侍女们好好照顾曹植,小大人的模样让曹植有些哭笑不得,却也十分欣慰。深感花费的心力没有白费,子威如自己所愿,宛如空谷幽兰不受半点俗尘污染地成长,身怀君子之姿。

      待曹熊走出去后,曹植适才沐浴洗尘。徽音馆后面有汤泉浴池,朦胧的水雾笼罩着全身,坐在温暖的水里,积累的疲劳似乎一下子涌来,一丝一缕地消融在水里。胸口位置残留着深刻的疤痕。幸亏偏离了心脏,才没有造成致命之伤,只是这道痕迹远比表面上篆刻得还要深。

      ——消除了痕迹也好,至少不会让子威和子文担忧了。

      曹植神思漠漠,正在胡思乱想期间,听到熟悉的脚步声,轻纱帘栊浮动,曹丕不经通报便闯了进来。浴池中的人影似乎消瘦了些,白皙如玉的肌肤添加了不少伤痕,仿佛晶莹通透的玉器经历风霜皲裂了纹路,脆弱的虚幻美反而越显坚韧,果然战场才是最好的锻炼之所。

      “子建,辛苦了。”

      “没什么。玉玺已经交到阿兄手中了吧,可有什么差池?”

      “还是那块石头,没有错,兜兜转转又回到了我们曹家手中,多少有点无聊。”

      “怎样才算不无聊?”

      “子建想出暗度陈仓的计策便不无聊。堂堂曹家公子竟敢把传国玉玺托付给东吴客人,而鲁肃还真完完整整地把它带回邺城,这等故事翻遍史书也闻所未闻。”

      或许浸泡得久了,池水有些凉意,曹植随手将薄衫披在身上,然而心底漫溢的瑟瑟清寒没有丝毫消解,他轻声言道:

      “这等故事于我来说却是一场劫难,且不说在路上传国玉玺被多方觊觎,朝中恐怕也声音四起吧。”

      曹丕满不在乎地回应:

      “那又如何,本来我们曹家就有问鼎天下之心,他们又不是不知道。”

      曹植没有辩驳,仅仅闭了闭眼睛道:

      “……阿兄所言自有道理,植素愚钝无可置喙。何况连日来奔波倦困至极,愚弟现在只想埋头大睡,没有心力思索。”

      被心爱的弟弟下了逐客令,而且是被这么疏离的敬语驱除,曹丕脸上很不悦,但见曹植虚弱倦怠的样子,终究压不过心底那缕疼惜,颔首叮嘱道:

      “好吧,那子建好好休息。母亲那里我会去说,明日再拜见不迟。”

      等房间只剩下曹植一人,他静静伫立了许久,适才唤人进来侍奉。躺在榻上休息,思绪凌乱碾转难眠。月光细细,照得窗纸发亮,朦胧的光晕里似乎飘浮着往事前尘。丝丝缕缕的哀痛折磨着心脏,曹植不可自抑地微微蜷缩着身子,额头浮着些许汗意。模糊的视线里似乎有人走进室内,照顾了他半夜,翌日醒来,却只见桌案上放着一张请帖。

      芙蓉绣色,蔷薇凝香。溱水风情,留待君赏。

      曹植辨识出是何晏的字迹,嘴角淡淡地浮出微笑。望望外面时辰已不早,匆匆忙忙赶到崔琰府中,家仆告知他,大人已经去官署了。曹植面色忧郁地退出,慢腾腾地骑着马,有些魂不守舍,虽为曹家公子终究是乱世飘萍,卷在权势漩涡里身不由己。

      “植公子,请留步。”

      忽然背后有人呼唤,曹植回眸,见是杨修站在那里,缁衣纶巾,打扮甚为整洁,却有一丝儒雅的风调。曹植勒住马匹,眼角逸出浅浅笑容,清灵的声线迷人舒缓:

      “主薄大人有何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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