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植]风姿花传》燕筱卿

16、邺城曲[1]

　　无梦醒来，给曹植颇有几分不真实的感觉，这些天的积劳全然释放并不奇怪，而在和西凉兵尚未解除危机时，就睡得这么香沉，恐怕父亲曹操也不敢如此心大。不过崔琰来了，他便没有什么不放心的。想到先生昨夜驰骋而来的身姿，欢喜之余难免酸涩忧虑。

　　先生会怎样看待玉玺风波，又怎样看待曹家呢？

　　不敢想，甚至不愿去想。

　　睡梦中疼痛难忍的时候，感知到崔琰曾握住自己的手，但醒来却只见卫彦伏在床榻前。外面临近黄昏，细碎的金色阳光染透窗纸，在熹微的空气里浮浮沉沉，晕染出陌生的环境，以及屋内简陋的家具陈设，好在触目所及的足够清洁。还有闲心清扫，想必昨夜后半场的战役很是顺遂。曹植掀开被子坐起身来，即使扯痛胸口的伤势，于他仿佛无所知觉，内心深处积郁的忧思完全掩盖了一切感知。

　　“公子您醒了？伤势那么重，不妨多休息会。”

　　卫彦感知到动静立马清醒，想阻拦他下榻。

　　“已经休息够了，倒是卫彦你不必侍奉我……”

　　“未能保护好公子，卑职惭愧万分。如果连绵薄之力也不能稍尽，卑职只能以死谢罪了。”

　　闻言曹植微微瞥了他一眼，却也没有再拒绝卫彦的服侍。边忍耐着换药带来的不适，曹植边询问着昨夜他昏迷后的情况。

　　“崔琰大人率援军而来，没多久西凉军那边便支撑不住……毕竟他们也战斗了大半夜，马超两兄弟见于事无补，便干脆利索地撤军了事。”

　　曹植微微颔首，接着询问孙尚香的事。

　　“孙姑娘很好，没有受伤。而且昨夜帮了我们不少忙，崔琰大人正是被她请来的。”

　　“……先生可有甚说法？”

　　仅仅是说出那个名字，曹植便掩藏不住内心的波澜，清灵如水的嗓音微染闇哑。

　　“并未说甚。”

　　卫彦想了想又道：

　　“崔大人对公子您的伤势很担心，大夫为您治疗的时候，他就在旁边守着，确认没有危险了才离开。”

　　低垂的睫羽宛如蝶翼微微轻颤，遮掩了卫彦想窥探的情绪。曹植洗漱穿戴完毕，无视卫彦的劝阻走出房间。简陋的驿站聚满了曹兵，经历生死之劫后除了极个别的尚还精神奕奕，其余多半形容惨淡，他们见植公子突然现身，纷纷过来见礼，被曹植虚扶一把拦阻。望着众人质朴坚毅的面容，想到玉玺之劫不为荣耀不为大义，整个事件荒谬绝伦，万般情绪凝结成一句叹息。

　　“待诸位回到邺城，植定会重重犒赏！”

　　顿时欢呼声四起，曹植浮起的浅笑却有些苦涩，自己所能给予他们的补偿也只有这些了。

　　“植公子真是厉害啊，三五下便收拢了人心。”

　　嘲讽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孙尚香背着手与他并肩而立。曹植微微撤身，诚恳地道谢：

　　“多谢孙姑娘施加援手。”

　　“通知个援兵而已，道什么谢。而且你若轻易死掉，本姑娘就没热闹可瞧了。”

　　“……”

　　“想瞧瞧你有没有张皇失措的时候，这副淡定从容的面孔，看久了会很厌倦。”

　　“真可惜，满足不了你的恶趣味。”

　　“别说的那么绝对，如果遇到你在意的某人，由不得你不动容。”

　　曹植移开目光，神思恍惚似有瞬间失态，孙尚香促狭地笑了笑：

　　“果然不错。”

　　曹植没有回应，微微欠身离开，巡视曹兵营地，挨个探望伤员。聆听他们的需求，甚至接收他们的怨怼，这是作为主帅应尽的义务。待到巡视完毕，夕阳暮色薰染了半个天空，淡紫斑驳犹如画卷。

　　曹植望了眼瑰丽的天空，循着直觉向东南走去。柔缓流动的江边，艳丽的夕阳绽放光芒，倒影在水面，半江瑟瑟半江红。琴声伴随着流水，清灵出岫，月影渐生，映照出素衣清隽的身影，恍惚间仿佛神仙人物。

　　曹植没有上前打扰，背靠着岸边一棵杨柳慢慢坐下来，心情凝结成酸涩的闷痛。夜风拂过水面吹刮而来，曹植气息不稳，用手绢紧捂着唇低低地咳喘。耳朵嗡嗡作响，身边的景物朦胧而迷乱，混着风声随感知力远去。倏然身上一暖，一件鹤氅披在他身上，回眸便看到崔琰清冷的面容，虽然平静无波，但多少有些关切的意思。

　　“既然受了重伤，就不要随意走动。”

　　曹植轻轻应了声，抬眸间却似有三分纠结，万分委屈。

　　“……抱歉。”

　　崔琰微怔，墨玉似的瞳孔掩藏着深深浅浅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句无声轻叹，轻抚了下曹植的头发。

　　“不是你的错，何必道歉。也难说是曹家的错，终归是这乱世礼乐崩坏、仁道不张。”

　　******

　　修整了数日，继续上路，没有再遇到什么麻烦。毕竟距离曹家政权中心越来越近，再憨傻的抢劫犯也不敢以身犯险。孙尚香顿时觉着万分无聊，整日躺在马车里挺尸，连外出赏风景的兴致丝毫也无。对外宣称艳阳太热，暑气太盛，而实际原因在于队伍里多了个崔琰，孙尚香莫名深感拘束。

　　要说崔季珪的相貌生得极好，君子如玉，贵其雅之，即便在江东周郎面前也不遑多让。但似乎天生一张冰玉面孔，雅正清冷，令人不敢亵渎。有他在的地方，别说谨守规矩，正襟危坐还怕失了礼仪。前些天大大咧咧地与曹植他们同桌而食，现在如果有条件去哪间酒楼用膳，必定扯了屏风隔开男女。

　　“原来小姐也有淑女的时候。”

　　苏蕙出言调笑，眉眼弯弯地流转坏意。

　　“崔使君魅力真大啊，不愧为郑康成的弟子，若能请他到江东来，定能教化江东子弟。”

　　“我们江东也有饱学之士，何必请他！”

　　孙尚香汗颜道，扶了扶额头，目光逐渐变得深邃。

　　“纵然崔使君愿意来江东，曹子建恐怕未必肯放行？”

　　“嗯？”

　　“难道先生没发觉，曹子建对崔使君的依恋之情远超过师生之谊？”

　　苏蕙不知该露出何种表情，脸颜微染薄红，孙尚香则淡淡道：

　　“别想歪了，并非你想象中的那种感情，而是类似于雏鸟对保护者的依恋。从江东出发前，公瑾曾让我注意一个人物，便是崔琰崔季珪。”

　　苏蕙大为惊讶，她实在想象不到天南地北的两个人物怎么联系到一起。孙尚香神色沉静，娓娓道来的仿佛不是八卦：

　　“十年前，他们在寿春谋过一次面。”

　　崔琰字季珪，清河东武人。少时朴讷，好击剑尚武事。年二十三始研读《论语》、《韩诗》，抚琴修心养性。二十九岁时与公孙方等人结交，到郑玄门下求学。然而求学生涯未过一年，黄巾军管亥流窜北海，围攻孔融甚急，郑玄遂率众学生到山中避难。其子郑益恩则心忧孔融性命，与崔昀、崔琰两兄弟相约前往都昌。后来都昌之围虽解，郑益恩、崔昀两人却不幸战死在城下……

　　“我知晓孔北海之难，却没想到崔使君也牵涉其中，有这么一段悲情故事。”

　　苏蕙微微感慨，孙尚香则颔首叹息道：

　　“乱世生生死死本该司空见惯，然而人心都是肉长的，谁受得住自家亲人战死在面前？因此崔使君对黄巾军深恶痛绝。北海之难后，四年来他走遍青、徐、兖、豫各地，甚至东下寿春，南到我们江东洞庭湖一带，只为找寻管亥报仇。”

　　“这样意志力坚定的人绝对很得公瑾大人的喜欢。”

　　苏蕙露出一副“难怪如此”的表情，惹得孙尚香呵呵笑了两声。

　　“他们相见之时，崔使君身边跟着一位六岁孩童，名唤‘阿植’，据说他遭到黄巾军劫持，碰巧被崔琰救下。能被管亥盯上的绝非普通孩子，公瑾留意这事，后来查到‘阿植’便是曹操之子曹子建。那时的他很乖巧伶俐，黏着崔琰几乎不离半步。但是也能看出他对陌生人很芥蒂防备，恐怕连崔琰也未必全身心信任，所以才没将自己的身世说出口，毕竟他老爹曹操树敌太多。”

　　“但一个小孩子跟随崔琰闯荡乱世，并不觉着比说出身世能安全多少。”

　　“这就不清楚了，或许他想见识见识乱世长什么样，也或许崔琰把他保护得太好，让他产生安心的错觉。”

　　“怎么在像说小姐你啊，而不是曹子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