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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月无眠[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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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霞玉关谷口歇息了一晚后,翌日一早曹植便令众人极速前进。夏日的阳光逐渐热烈,空寂的霞玉关只有他们这些人的声音,山谷两边树木郁郁葱葱,真是埋伏的最佳场所。
晌午时分歇息了半个时辰,曹植命令队伍行进速度降下来,和平时一样不紧不慢地赶路就行,以便保存体力,但令大家提高警惕。
傍晚时分,夕阳很快便沉到山影之下,只剩余晖斜斜地照在东边山谷,营造出淡紫薄红的瑰丽景色。山石纹理清晰可见,返照着玉质磷光,流淌着明艳华彩,难怪此地要叫“霞玉关”。孙尚香深感兴味地左右观赏着,还未来得及赞叹,倏然风里刮来浓烈的血腥味道。
“停下!”
曹植似乎也觉察到了异常,他命令卫彦道:
“斥候怎未回返?卫彦,你带人到前面看看是怎么回事?”
“诺。”
卫彦旋即领队前去查探,不久便派人回来禀报:
“前面尸体塞路,看服饰打扮,他们应该来自于乌桓,但竟被人全部剪除。而除去他们的兵马应该就在附近。”
不待曹植吩咐,所有人便提高了警惕,紧张地朝四周张望着。曹植则冷言下令:
“继续前进,难道要在尸体跟前过夜不成。”
队伍缓缓前行,走到前面不远处,果然看到横七竖八的尸体,死状凄惨无比。血液渗进泥土里还未完全干枯,洇湿了一片,看样子顶多在半个时辰前死于非命。
“还真是乌桓人,没想到他们也对传国玉玺感兴趣。”
连见惯杀戮的虎豹骑也有点不淡定,孙尚香倒是深感兴味地在尸体间来回穿梭,细细观察着这些士兵的衣着装扮。
“雄霸一方,很难不怀有野心觊觎天下。”
对于曹植的话深表认同,孙尚香微微颔首接着道:
“说到这里,倒有点佩服袁尚和袁熙,在北方快没有立足之地,需要传国玉玺续命,却没敢拿出来献祭。”
“恐怕不是他们的本意,而是背后有高人指导。”
孙尚香笑得意味深长:
“哦,你的意思是引发玉玺抢夺战的幕后黑手?”
“对。”
“呵,真是人间败类!因为一块石头,这场争夺中死了多少无辜之人!”
“都是为权力而争,并不算无辜。”
“这话听起来也不算错。”
孙尚香终于看够了尸体,回到队伍里与曹植并肩而行。乌桓兵马的战斗力并不弱,正当她揣测着何方英豪这么干脆利索地将他们斩杀,第二批斥候回返,神色显得惊慌失措。
“报!前面是西凉兵堵住去路!”
水墨色的眼瞳微微潋滟,但曹植似乎没有多少意外,他不动声色地询问道:
“既然已经得知敌军消息,卫彦呢?怎未回返。”
“……先前我们几个兄弟暴露了行踪,被西凉兵戏耍一样包围。卫将军随后赶来,便带队援救我们。”
斥候兵支支吾吾说了个大概,头越来越低,丝毫不敢察看曹植的颜色。
“呵,还真像他会做出的事!”
曹植催促马匹在斥候身旁经过,目光直视关道前方:
“要开战了,打起精神来!”
虎豹骑齐声呼应,声音在山谷里回荡,惊起一片归鸟。孙尚香饶有兴味地在曹植脸上巡视,十五岁的少年泰然自若,没有丝毫畏惧的样子。不,那双如烟雨夕月的双瞳涟漪微动,隐隐带有嗜血的兴奋。这是战场上铁血男儿特有的激情,而非吟风弄月的京洛少年缱绻的优美。
有意思!
曹家四公子每每超出她的想象,这趟旅途追随不虚。或许被队伍里的豪情传染的缘故,孙尚香也不由得激情四溢,摸了摸腰间的宝剑准备大干一场。女先生苏蕙显然冷静得多,西凉兵的悍勇天下皆知,纵然曾经的江东主公“小霸王”孙策在世,也很难言获胜,今日十五岁的曹家小公子怕是要凶多吉少吧。
约莫行了半里路,便看到西凉兵马大剌剌地拦截在道路中央。前面一段空地,卫彦被西凉兵圈围住,却丝毫没有怯战的势头。曹植用马鞭遥遥一指,虎豹骑立即受令,风卷云涌般倾轧关道,将卫彦一行解救出来。迅如潮水,撤退亦有秩序,看得西凉兵也不由目瞪口呆。
“厉害!厉害!”
西凉队伍里突然有人拍手大笑,狮盔兽带、白袍银甲,长得甚是英俊威武。曹植目不转睛地打量片刻,淡定询问道:
“阁下可是西凉马超?”
“正是。”
孙尚香闻言,凝视马超片刻,转回曹植身上,但见他轻抿唇瓣,虽然仍是云淡风轻的样子,但明显表情比前些日子要肃穆些。
“原来乌桓那些人都是被你做掉的,多谢马将军出手相帮。”
曹植浅笑着致意。
“我帮忙从来不是白帮的,酬劳向来很贵重。”
“你想要传国玉玺?这个简单,不过先让东吴的客人离开。”
“喂喂!你擅自替我做什么决定。”
“我锦马超没有欺负女人的嗜好,也不想得罪东吴。孙姑娘,请吧!”
孙尚香还想坚持留下,曹植用口型说了两个字,她若有所思地微微颔首,带着苏蕙离开。待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曲折的关道上,马超摆出一副要债的姿势。
“你说的我已经办到,植公子还不遵守诺言,将玉玺交出?”
曹植神色淡淡地回应:
“玉玺早已送往邺城,马将军既然不辞劳苦来到此地,那么应该不介意随我前往邺城。”
“你耍我!?”
曹植但笑不语,马超更加恼怒:
“信不信我把你剁成肉馅,喂给野狗,然后把邺城给铲平了!”
“只要你能做得到。”
曹植对他的挑衅无动于衷,马超反而冷静下来:
“曹子建,你们中原人最会惯于耍诈。身上有没有玉玺,搜过才知道。乖乖叫我搜身,还能饶恕你一命,即使搜不到,把你绑到西凉,让你老爹拿玉玺来赎回好了!”
“怎么听着都是我吃亏?”
“谁让你耍诈在先!”
“我若不同意呢?”
“我们西凉兵马不介意和你们虎豹骑交个手,看看到底哪方不负天下英名!”
曹植摊手笑道:
“那就开打吧!”
“欺负一名文弱书生,还真是过意不去。”
马超微哼了声,整顿军马预备开战,堂弟马岱凑到他身边说道:
“大哥,植公子可是经历过那么多劫难都没死,我们别掉以轻心。”
“那是因为前面他遇到的全是虾兵蟹将,遇见我马孟起,只有叫他吃不了兜着走的份!”
曹植那边则是扫视一眼虎豹骑,简短地训话道:
“此战只许胜不许败!我们无路可退,只有死战到底。西凉军马固然凶悍,但相信我们曹家虎豹骑不辜负世间英名!”
“吼吼!”
枪戟敲在地面,虎豹骑爆发出振奋的吼声。马超被吼声牵住目光,露出看到有趣猎物般的嗜血笑容:
“呵呵,今天就算拿不到玉玺,毁掉虎豹骑的名声,也算来的值了!给我冲!”
锦马超一马当先,朝虎豹骑杀来。曹植提剑率军相迎,丝毫没有退缩的样子,清浅沉静的身影宛如明月笼罩着血色,姽婳幽冷,透出危险的韵味来。这样的少年当然要剪除,只不过经自己之手难免让马超有些犹豫——如果外界传出西凉锦马超欺负一个十五岁的小娃娃,背后难保不风言风语笑掉大牙。
眼看着曹子建距离自己越来越近,就在马超下定决心打算出手时,倏然左翼杀出一条壮汉,面色冷峻如铁,目光坚韧,犀牛皮的黑色铠甲,一把巨刀舞起来虎虎生风,冲着马超就劈砍过来。
“休伤小主人!”
“哼!放心,我对他没丝毫兴趣。对付一个小娃娃比碾灭一只蚂蚁还要容易,除了损伤我‘锦马超’的名声外,没有任何成就感。”
孙世闻言,不禁露出无语的表情,还是第一次见识到小主人被贬损得这么厉害,虽然锦马超拥有这样的想法,对他们来说有益无弊,但还真是不顺耳!在马超用银枪接住他的砍击时,刀背翻转,猛地下砸,凶猛的势头惹得马超兴奋不已。
“可以啊!你这小子倒有两把架势,也不枉我来跑一趟。”
孙世并不答话,只管照着马超身上砍杀。不讲究套路招式,不讲究武学精髓,只管朝着人最脆弱的地方砍击,刀刀致命。这种原始而野性的打法,反而很受马超喜欢,根根毛骨都渗着热血。
与堂兄马超的热血澎湃相反,马岱内心则充满不安。夜幕已经降临,山谷一片昏暗,笼罩着光明的只有火把所照耀的地盘。到处都是打杀声,人堆簇拥,看不出胜败情况如何。马岱目光紧张地巡视着,忽然感觉身边队伍正在以不易觉察的方式向北移动。
虎豹骑难道被打得毫无还力之手,他们已经开始逃了?
马岱对自家西凉军的实力深信不疑,但还没有自大到忽略异常情况的存在。于是他猛地调转马头,冲出厮杀的队伍,跃上高岗。火把映照范围有限,视野并不能一览无余,但足以看到虎豹骑早已突破西凉军马的防线,井然秩序地边退边打,若非站在圈外,很难以正确观察到动向。马岱不禁对那位十五岁的小娃娃警惕了几分,他边在队伍里寻找着曹植的身影,边怒声喝道:
“给我咬紧,不能让虎豹骑跑了!”
军令下达,比马超的话还管用。因为西凉战士清楚,锦马超于万军中猎取敌将首级比谁都要利索,哪怕对阵吕布想必也不在话下。但运筹帷幄的事,还是马岱将军头脑比较灵活。于是西凉军立即听令死咬住不放,战斗再次陷入胶着。卫彦贴身护着曹植,双剑一个盘花,想偷袭的人瞬间毙命,他不失时机地劝谏道:
“公子,你先走!这里由我来抵挡!”
曹植平静地冷声道:
“既然是曹家人,就得与虎豹骑共存亡,植岂有后退之理!”
旋即目光扫向周围:
“因地制宜,用战术取胜!”
虎豹骑齐声应诺,将陷入阵地的西凉兵分而围之。盾牌兵则排成横队,堵住关隘狭窄的通道,与接续而来的西凉兵正面相持。西凉兵胆敢冲过来,盾牌兵后面的伏兵便用枪戳刺,逼得西凉兵后退不能相救。马岱见状,指挥西凉兵从两侧山坡突破,但却被弓箭手射倒。眼睁睁地看着圈中的西凉兵一个一个倒下,而虎豹骑则趁势边打边循序渐进地撤退。
“冲!给我冲!”
马岱大怒,亲自冲锋陷阵。西凉兵顿时热血沸腾,以死战的势头终于冲破第一层防卫,然而后面还有第二层、第三层的盾甲兵士等待着他们。西凉兵叫苦不迭的声音惊醒了马超,他怒骂一声,银枪一摆连刺孙世数枪,孙世不得不后退应对,马超趁机下令:
“围住他!”
身边的护卫立马蜂拥而上,将孙世团团围拢,将他与马超分割开来。马超则提枪跃马,朝着虎豹骑正中央直冲而去。虎豹骑见势不妙,连忙挺枪相刺,却被马超一□□中咽喉,顿时死于非命。马超眼睛眨都不眨,枪头一摆,只听得“哎呦”几声叫苦,虎豹骑的防线已经出现一个缺口。
“还不快冲!”
马岱大喜,连忙指挥西凉军冲破防线。山谷里再次陷入混战,双方直杀得天昏地暗,冲锋、惨叫的回音不断。虽然油松火把的照亮范围有限,马岱掌握不到全局,但他能感觉到形势逐渐对己方有利。堂兄马超又被那边的傻大个缠住,即便没有被纠缠,让他去捉拿十五岁的小娃娃,也未免太为难西凉锦马超。
马岱微微在心中叹口气,决定亲自去捉拿曹植。纵马在厮杀的人群中穿梭,对于敢往他身上招呼的,马岱毫不犹豫地持剑还击。连续砍杀了好几名虎豹骑,拼出一条血路,然而山谷北侧竟然没有少年的身影。
瞥了眼北面黑沉沉的关道,调转马头朝东侧杀去。马岱有充分自信曹植没有逃走,虽然那位十五岁的少年看起来单薄纤细,但是意志力远超乎常人,否则也不可能坚持到现在。
东侧也没有曹植的身影,马岱又一路向西杀去,终于找到了那位少年——手持宝剑,灵活有力地与西凉兵拼杀,素衣银甲染满了鲜血,清秀的小脸淡漠肃穆,名门公子秀雅清逸的人物本应抚琴读书,然而此刻却莫名有着修罗的气质。一阵恶寒从脊背流窜,马岱暗暗在心里表述誓言:
此人绝不可留!
马岱命令身旁的几个西凉兵掩护他,他则摘下弓箭,将宝弓拉得圆满,指粗的羽箭嗖地朝着曹植射去。正在拼杀中的少年感觉到了危险,连忙闪身避过,但下一箭立马到来,旁边的西凉兵也机不可失地猛地砍来。死亡的信息逼近,曹植蓦地坠下马来,但马岱的那支箭矢还是未能躲过去,深深地扎在胸口。剧烈的疼痛旋即袭来,顿时眼前一黑。
“公子!公子!”
卫彦急忙回护,驰奔到跟前。少年已经在乱军中站起,折断了扎在胸口的箭矢,用宝剑拄地,身前血流如注,却丝毫不减损凛然的风姿。卫彦神色一痛,说声“失礼了”,下马撕下一缕布条,为曹植做简单的包扎。
“公子,请随我走。”
“往哪走!”
曹植截断他的话,虽然因为受伤的缘故,语音显得虚弱,但语气不容辩解。
“按原计划,卫彦你指挥大家有秩序地撤退,绝不可慌乱!”
“可是您……”
温热的血不断流淌到他手上,即使不用仔细察看,卫彦也深知曹植受伤很重,守护之心让他遵从了本能,执意想带小主人离开。
“卫彦,放手!”
曹植厉声道,不容劝阻地换骑上自己的骏马,目光逡巡着阵地,敦促虎豹骑拦截住马岱一行。
“务必抵挡住,按序撤退!”
“诺!”
虎豹骑乃是曹操的私家军,看到小主人受伤,却仍然坚持在战场上,激起了不少斗志。但西凉兵毕竟非一般彪悍,双方死战,喊杀的声音不断向北方推移。已经到了深夜子时,曹植眼前一阵阵发黑,他不知道自己能支撑多久,也不知道虎豹骑还能支撑多久——受伤的身体弱的战士已经勒令急速撤退。
但剩下的这些人呢,今天就要埋葬在此地么?
就在内心的绝望逐渐埋没眼前的视野时,他突然听到背后一阵阵急促的马蹄,宛如急促的雨点有节奏地敲击着地面。回身观望,星空火把辉映下,曹植看到为首一位白衣身影,驰马向这急奔而来。
“先生?”
当崔琰出现那一刻,曹植又惊又喜。无数情绪涌上来,触动伤口,他咳嗽起来,鲜血染红了衣袖,终于昏厥落马,厮杀声在耳边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