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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月无眠[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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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时分很快来临,曹植和钟舜被引领进村里的祠堂密室,很多妇孺老人早已聚集在这里。大部分孩童似乎还不知道将要发生什么事,天真烂漫地互相追逐着玩耍,或是哭闹成一片。亭长望着这幅情形很是头痛,先将甄大婶唤过来,交代她让大伙务必管好自家孩子。得到保证后,亭长又是忧虑又是欣慰,望着村里的男丁们同家人一一暂别。
那边厢曹植轻轻攥着崔琰的衣襟,幼猫一样躲在他身后,怯生生地打量着周围,同刚结识的时候一样沉默着不发一语。村里的孩子都是有父母的,自有人疼爱,尤其危险来临时,关切怜爱之情溢于言表。曹植明白他在眷恋着不该属于他的温柔,可是此刻不愿放手。亭长已经开始催促队伍出发,崔琰只得轻声安慰道:
“等结束后,马上过来接你。”
“嗯。”
曹植终于松开了手,乖巧地站开。崔琰深深凝睇两眼,从怀里拿出一把短剑递给曹植。
“防身用。”
“谢谢先生。”
曹植恭敬地接过,崔琰颔首笑了笑,转身随大伙离开。钟舜则不失时机地凑过来,满眼羡慕地瞧着曹植手中的短剑。剑身样式古朴,宛如冰玉晶莹剔透,龙纹雁翎勾勒出“承影”二字,迎着夕阳暮色隐隐有日月流光。
“看起来很贵重的样子。”
伸手就要去摸,被曹植及时躲开。
“小气!摸摸又坏不了。”
曹植没有回应,沉默着在怀里藏好,看得钟舜撇了撇嘴。
“阿舜最坏了!什么都想拿别人的,我家的东西被他一摸就没有了!”
旁边有位小女孩嚷了起来,顿时引起大伙的附和:
“每次到饭点,阿舜就来我家凑热闹,真不要脸!”
“父母都没了,自然欠缺教养!”
家长们连忙喝止:
“阿舜帮咱家干了多少活,吃那一点东西算啥!你个小懒虫,也学学阿舜啊!”
“那母亲要阿舜好了,别要我了!”
声讨的话语一句比一句恶毒,钟舜忍着眼泪紧咬着唇瓣。谁愿意做个无父无母的人,谁愿意天天吃百家饭呢?生存那么残酷,命运从没有给人选择的机会。衣襟被轻轻扯住,接着手中被放了一把冰凉的东西。钟舜垂眼一看,朦胧的视线描绘出那柄承影剑。眨了眨眼睛,不敢置信变成了确信。曹植仰着灵秀的小脸,静静地对他说道:
“今夜我拿着它也是浪费,钟舜请暂且帮我保管着。”
钟舜呆呆地无法言语,泪珠在眼眶里打旋,他却望着阿植轻轻笑了:
“好。”
曹植拉着钟舜朝角落里走去,有意无意地轻轻一瞥所有人,顿时室内都噤声了。明明只是个五六岁的孩童,却天生贵胄,命中注定会与众不同。貌似婉秀怯弱不胜,举手投足却自见风雅高贵,韵致天成不容许别人质疑。村里的孩童们本想借机结识这个漂亮的小公子,现在谁也不敢过去献殷勤。
曹植倚壁而立,仰望着虚空,这个角落虽隐蔽,却可以对屋内的情形一览无余。黄昏的景色渐渐暗沉,蒙罩着气窗,屋子里却没谁敢点燃烛光。沉闷紧张的气氛逐渐蔓延,孩子们在大人的劝慰下都停止了哭泣吵闹。昏暗里看不清彼此面容,但只是待在阿植身旁,钟舜就莫名地感觉淡定沉静,握住了阿植的手,心想着我不能光顾着自己害怕,阿植没有谁保护,那么就由我来守护他安全。
时间在压抑中缓慢地流逝,突然遥遥听见厮杀声惨叫声,寂静黑夜突然像煮沸的血水,变得潮热而阴森。恐怖的雾霭逐渐逼近,笼罩在祠堂密室每个空间。有些孩童控制不住地小声啜泣起来,大人们赶紧捂住了他的嘴,生恐声音传到外面去。不知过了多久,喊杀鼎沸的声音逐渐降温,最后远去不闻。待在密室里的众人都不禁长出一口气,不知谁压低声音问了句:
“结束了吧。”
“应该结束了。”
应和声此起彼伏,音量也逐渐拔高,担忧着外面胜负如何,有无人员伤亡。曹植微微地蹙起眉心,他附耳对钟舜说了几句,钟舜不禁笑着回应:
“你太谨慎了。”
但还是准备按照阿植所说的去做,叮嘱着“等我回来,不要随意走动”,他则凭借脑海中的印象和人群里的声音,朝着甄大婶走去,请她劝说大家不要喧哗议论,耐心等待大家归来。然而还未挤到她身边,就突然听到嘣嘣敲击密室大门的声音。顿时大伙都吓得噤声,钟舜则直接呆住。
“是我啦,大家都没事吧。”
甄大婶的丈夫朱源在外喊话,可能激动过甚的缘故,嗓音怪异而尖锐。
“没事。你们也都没事吧,黄巾军都被打跑了没?”
甄大婶挤出人群,带着欢喜的哭腔回应着,准备去给自己丈夫开门。
“别开!”
突然背后传来一道清脆的命令声,很明显是孩童的声音,却内蕴着无法忽视的威严。甄大婶不由得怔了怔,这时外面催促道:
“发生了啥事?怎么还不开门!”
“……我这就是来。”
比起陌生的小男孩,甄大婶当然是要听从自己丈夫的话。费力地拉开门闩,打开密室大门,映入眼帘的是两个身影。火把映照下,朱源被一个长相凶恶的壮汉劫持。
“啊啊!”
知晓上当了,甄大婶慌乱之下想要关门,却被壮汉一脚踹开,滚落在地板上。事情完全出乎意料,密室里的大伙都吓得不敢动弹。朱源呼唤着自己的妻子,想要过去察看,脖颈陡然一凉一痛,血液顿时流出。
“去外面报信,就说家眷都在我手里!”
“卑鄙无耻!”
朱源忿恨地大喊,壮汉呵呵冷笑:
“你都出卖全村了,还有资格说我卑鄙?快点照办!否则这里的所有人都别想活命!”
朱源怒气交加地瞪着大汉,只好怀着痛苦悔恨的神情离去。壮汉则关了门,将火把插在墙壁上的灯环上,反身抱着刀,凶神恶煞地紧盯着众人,登时吓哭了好几位小朋友。
“哭什么哭!本大爷可没什么耐性,想活就给我乖乖的!”
壮汉烦躁地威吓,扛着刀就朝人群里走去,村民们吓得四处乱窜尖叫不止,反而激起了他的野性。壮汉随手捞起一个小孩,就要用鲜血洗洗刀。
“住手!”
有人出声喝止,而且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娃娃。他从角落里走出,沿着人群分开的道路,丝毫不惧地朝着壮汉走去。火把映照出清淡的影子,眉目灵秀多情,韵致清雅显然非村里民众。壮汉将手中的小孩丢在一边,饶有兴味地瞧着曹植:
“谁家的小公子?这时候还敢站出来管爷爷闲事!”
“路见不平,自然要管。”
曹植神色淡定地来到他身前,仰望着身材魁梧的壮汉,五六岁的身量还不到那人胸口,但与生俱来的气势居然没有被比下去。
“呵呵,有意思,就不怕爷爷杀了你么?”
“你不敢,也不会。杀掉我没有一分好处,反而会引来灾难。如果劫持我的话,恐怕比劫持全村还要有用的多。”
少年一连串清音镇定自若地反馈到耳边,好不容易理解到其间的深意,壮汉咧嘴大笑道:
“呵,这么狂妄!不说清楚自己的来历,让我怎么信任你!”
“好吧,告诉你无妨。但只能告诉你一人,我的身世不好外透。”
曹植目色静谧,招了招手,示意他弯下腰。壮汉盯着小娃娃,心想他奈何不了自己,便照他所说的蹲下来。曹植附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句:
“我乃曹操之子。”
很清灵细微的童音,一字不落地传进耳朵里,壮汉却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眼前的小娃娃显然非平凡人,但曹操之子怎么会来到这里?
假的吧!?
但这一身气度还真挑不出虚假的存在。思维游弋一时无法回神,突然噗呲一声,剧痛从后心蓦地蔓延到四肢。喉咙被上涌的血液堵住,发出“呃呃”的怪音。壮汉大睁着眼睛向前仆去,曹植则向后退了两步避开。抬眼便看见,钟舜几乎使尽了全身力气刺出这剑,此刻眼神里又惊又惧,身体不由自主地打颤,瘫坐在地面。
“我、我杀人了……我杀人了……”
“你杀的没错。”
曹植勉强维持着冷静,微微屈身在钟舜身旁蹲下,拿出手绢,细细地抹掉少年迸溅到脸上的血液。眉头纠结在一起,钟舜似委屈似后怕,想哭却无法落泪。在看到壮汉有可能威胁到阿植生命,在看到阿植递出眼神时,身体便不由自主地行动了,然后鲜红的血液便黏腻着手指身心……
“你们没事吧!都没事吧!”
一室沉寂中,突然祠堂密室大门被打开,杂乱的脚步冲进来。得胜归来的村民们在看到屋里的情形时,先是愣住,然后是激动欢喜。
“没事了。”
甄大婶回应道,盯着跑在最前面的朱源看了片刻,猝不及防地狠狠扇了一巴掌,随后又忍不住抱着他痛哭。
“造孽啊,往后你别再做那黑心昧良心的事了。”
朱源也泪流满面地反省道:
“再也不会,死也要反抗到底。”
曹植则在人群中搜寻到崔琰的身影,一直以来紧绷的神经突然松弛下来,身体便有些虚软无力无法支撑,水墨色双瞳泛着柔弱委屈的目光。曹植已经忘记了崔琰是怎样带自己回去的,以及翊叔怎样安慰钟舜的。只知道那晚没有崔琰搂着自己,他完全无法入眠,闭上眼睛便是壮汉栽倒在自己面前的血腥画面。
那时到底是个六岁孩童,纵然听惯了乳母给自己讲述父亲在战场上如何如何威武,然而血液真正迸溅到眼前了,心灵还是留下难以承受的冲击。
英豪果然不是凡人所能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