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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月无眠[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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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舜以为小曹植也遭遇了此类事情,在肚子里搜刮半天,用上述言辞安慰那个“吓到”沉默寡言的小娃娃。翊叔闻言却皱起眉头:
“黄巾军时常来此地骚扰吗?”
“呃,几乎月月都来,很少间断。”
钟舜谨慎地回答,小心翼翼地偷窥着翊叔微带阴翳的脸色。他没敢往旁边观瞧,如果能鼓起勇气的话,定会觉察那位气度不凡的贵人,虽然面无表情,但眸底氤氲的怒意隐隐如雪刃般凛冽。曹植伸出小手,握住了崔琰的。崔琰微怔,如他所愿的收敛怒意,安抚地回握了那双小手,望着猫咪样乖巧的曹植,心想这么冰雪聪明的孩子真真少见,能体察大人的情绪,并懂得体贴关怀。
“天色不早,植儿,你和钟舜早早歇息吧。”
崔琰嘱托钟舜照顾好两个孩子,便起身离开庭院。曹植欲言又止,勉强抑制住自己想追上去的心情。父亲常常教育不可轻信别人,然而自从发生被劫持之事,他所能信任和依赖的唯有崔琰。博学多才,信奉儒学之道。言行端雅有礼,光风霁月。这样的人应该值得信赖,但他若知晓自己是曹操之子呢?目前还不清楚崔琰偏向哪一势力,谨慎点总没错。
“阿植,不过来休息么?”
钟舜的唤声将曹植从沉思中惊醒,他望了望屋里面铺好的席褥,以及钟舜憨厚的笑容,只得挪身过去,简单地脱了外衫,侧卧而眠。钟舜就睡在他旁边,默默看着小男孩的背影,想搭话又找不到措辞。这个与众不同的男孩,宛如画一样举止优雅可爱,但可惜对人戒备很深,只肯亲近崔琰,让钟舜很是受挫。
也或许他嫌弃自己身上太脏吧,比起香香软软的阿植,他身上味道确实不好闻,钟舜有些酸涩地找些理由安慰自己,那孩子看起来出身不凡,有些洁癖应该很正常。钟舜东想西想地越来越沮丧,最后受不住困沉沉睡去。也不知道睡了多久,朦胧中似乎崔琰回返,应该是怕影响别人吧,阿植软糯的童音刻意放轻和他搭着话,最后钻进崔琰怀里才肯睡觉。
接下来数日,崔琰一行并没有离开这个村落,翊叔奉命教给村民一些自保的功夫。钟舜则帮忙洗衣煮饭,以换取在这搭火的资格。闲暇时候常跟阿植厮混,他欣慰地发现这位相貌出众的小公子并没有嫌弃他,还是愿意和他游戏玩耍,当然多半时候他更愿意依偎在崔琰身边。
“崔先生看着冷冰冰的,很不好相与,阿植倒是喜欢亲近他。”
钟舜将路上摘的野果子洗干净,分给曹植一个。接过那红艳艳的果实,曹植道了谢,斯斯文文地小口吃着。
“因为我所能依赖的唯有先生呀。”
“这话真让人伤心,难道我不值得依赖?”
闻言曹植神思微妙地瞧着钟舜,水墨双瞳潋滟着清灵的光彩。或许那道目光太过清透认真的缘故,钟舜被看得有些不自在起来。
“你可有远游他方的生存经验?”
“呃,十岁开始我都开始自个讨生活了,什么远游他方,不该比这个容易吗?”
钟舜抓了抓脑袋,回答着那奇怪的问题。
“如果旅途中不幸遇见黄巾军,你能应付得来吗?”
“黄巾军……就算遇见他们,想必他们也不会对一个身文分文的穷小子感兴趣吧。”
“他们若对我感兴趣呢?”
“……我会带你逃脱的。”
曹植注视着他不自信的面容,轻轻地叹口气别开眼去。钟舜焦急而惭愧,无法安放心中莫名的情愫,想了想轻声问道:
“阿植,问这话的意思是打算回家吗?”
“……嗯。”
“那你打算请崔琰先生护送你回去了?”
曹植低垂着头许久才回应:
“求人不如求己。”
“……阿植家在哪里?或许我能帮上忙。”
曹植轻轻瞥了他一眼,淡淡说道:
“你帮不上忙。”
“这话……很伤人啊。”
钟舜苦笑着回应。
“唔,抱歉。我这也是为你好。”
粉妆玉琢的小公子,用无辜的眼神说着道歉的话,宛如闯祸后乖顺的幼猫惹人怜爱,钟舜勉强抑制住自己想抚摸的冲动。
“先生。”
遥遥望见崔琰的身影从门口出现,曹植脚步轻快地迎了上去,关切地询问着是否劳累。崔琰微笑着摇了摇头,任那小手牵着自己往屋里走去。奉上温热淡香的三色花茶,小曹植目光忐忑地望着。崔琰细细地瞧了眼,茶碗里飘着金银花、玫瑰以及辛夷花,鹅黄、淡粉、雪玉霜白三色相映煞是好看,轻抿一口,清醇舒慰淡香盈齿缠绵不绝。
“好茶,很美味。”
听到赞誉,曹植腼腆地笑了起来,笑容里透着纯真无邪。共处这些时日,钟舜还从未见曹植笑过,水墨色双瞳潋滟着浅笑,衬着那张清丽的小脸,宛如柔云轻娆明月,让人心里禁不住痒痒的。这样的男孩谁不宝之重之,怎么就轻易被黄巾军掠走了呢?
“我也要喝!阿植,刚才我都与你闲说了那么多话,都没见你把茶拿出来。”
曹植还不习惯于这样直率的戏谑批评,脸颊惹上淡粉轻云,于是也给钟舜倒了一杯,乖巧地递到他手里。钟舜也学不会他们那些繁缛礼节,尝了口,只觉齿颊留香,不多会茶杯便见底。眼睛亮晶晶地赞誉道:
“好喝!想不到阿植那么会泡茶。”
“……从阿兄那里学来的。”
“看来你阿兄教了你不少东西。”
崔琰意味深长地笑道,曹植轻轻嗯了声,依偎在崔琰怀里,遮掩住自己黯淡的面容。崔琰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他柔顺的头发,暗自猜想这孩子在家中一定备受娇宠,所以才会这么喜欢黏人。相貌灵秀可爱,兼之天性聪明伶俐,宛如解语花般善解人意,纵使撒娇痴缠,也只会惹得人更加心生怜惜。
“想家吗?”
窝在怀里的孩子不动了,但紧紧攥着崔琰衣衫的小手暴露了他心里的想法,深埋的浓俨思念沁入骨血里,耳尖点染了轻粉。
“如果想回,可以随时告诉我。”
阿植一如既往地没有回应,钟舜呆呆地望着这幕,直到崔琰的声音把他唤醒。
“今晚你们就和村里的孩子们待在一起,由甄大婶照顾,不要随意跑动。”
小曹植从怀里抬起头,水墨色的眼瞳流转着几丝柔弱无助:
“先生,莫非今晚黄巾军会来?”
“……是的。”
崔琰望着他的眼睛说道,钟舜则又惊又怕:
“什么!黄巾军会来?”
“嗯。所以先生和翊叔才帮忙训练村民么?”
崔琰笑着揉了揉曹植的头发,那肯定的眼神已经表明了曹植的猜想是对的。
“黄巾军时常来骚扰,那么村民就必须靠自己的力量赶走他们,否则只能迁徙他乡。”
但对于世世代代居住于此地的村民来说,背井离乡无异于自断根源,何况此时天下大乱,逃到何处才能安定?
“可万一赶不走呢?激怒了他们,岂非更加危险?”
钟舜想想那些黄巾军心里就哆嗦不止。
“那种情况,我不会让它出现。”
不知何时翊叔归来,身后竟然跟着亭长,他用斩钉截铁的态度表明了他的决心。事已至此,钟舜就算害怕,也只好压制在心里,村里人决议的事,他一个小毛孩本来就无法干涉。看到客人来访,曹植规规矩矩地站好,乖巧地施礼问候,举止优雅悦目。亭长虽然出身低微,阅历还是有的,连忙避了避,摆手道:
“不敢当不敢当!小公子无需对我这个乡野老人那么客气。”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我等小辈孝敬您是应该的。”
亭长捋着胡须,连连夸赞小公子懂事有礼,不愧为清河子弟,书香门第就是不一样。曹植脸颊惹上绯云,知晓自己被误会了,正想着怎样措辞辩解。钟舜捧腹大笑:
“亭长爷爷,阿植不姓崔啦!”
“呃,失礼失礼!请勿见怪!小公子容貌那么秀丽漂亮,简直跟崔先生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还以为是一家人。”
“无妨的,我也……早已将先生视作家人。”
曹植腼腆地说着,边偷偷觑着崔琰,见他笑容温润没有怪责,心里莫名的舒暖。接下来大人们要就晚上的事情做周密安排,曹植便寻了个借口,拉着钟舜出了庭院。
“阿植,晚上黄巾军来了,你一定要跟紧我,我会保护你!”
“唔。”
曹植犹自沉浸在刚才的事件里,好不容易理解到钟舜面容严肃地说了些什么,他想了想以自己的小身板实在做不了什么,便用信任的语调说道:
“那么到时便拜托你了。”
“和我客气什么。”
钟舜一把搂住他的肩膀,曹植还不习惯和陌生人做这么亲密的动作,但并没有因此甩开钟舜。春日暖阳透过桃花树枝,洒落在身上,明洁的光晕里氤氲着花香。曹植微眯着眼睛眺望着天际白云,以前拘束在家的心情突然变得阔朗,或许这次奇遇并非全是坏事,他淡淡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