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植]风姿花传》燕筱卿

12、月无眠[5]

　　翌日早膳时分，曹植姗姗来迟，精神似乎有些萎靡不振，眉宇间忧郁之色缠绵不绝。看惯了他云淡风轻的样子，孙尚香难免勾起兴味。

　　“植公子，似乎有心事。有点好奇，有什么能难住你？”

　　曹植迎上她探究的目光，放下手中茶杯徐缓说道：

　　“继续北行，三日后便到达霞玉关。两边崇山峻岭，中间仅有一条道路通过。我们以最快速度行进，也得需要花费一天一夜。也即是说，此地最易受到埋伏攻击。”

　　“这种事情，植公子应该早有准备，除非接应的人有问题。”

　　“……孙小姐为何不担心在霞玉关埋伏的敌人会更加难对付？”

　　知晓曹植故意岔开话题，孙尚香冷哼了声道：

　　“五斗米教、刘璋，连南方的孟获都派人出现了，天下豪杰想不出还有谁会凑这个热闹。何况连那些人都没摸到毫毛，后面自然无碍。”

　　“被你夸赞，固然很高兴。但这段路途我可没有那么多自信。”

　　“那么为何不绕点远路？耽误个十天半月也影响不了大局。”

　　“我若晚几天，出现在身边的麻烦只会越来越多。所以孙小姐，我们就此暂别，由卫彦护送你从其他路经前往邺城。”

　　“前面有险关，我们却分去一批军马，岂非有违道义？孙家不是曹家，不会关键时刻弃同伴于不顾，对吧先生。”

　　“其他道路也不一定安全，植公子既然我们同道而行，自然患难与共。”

　　苏蕙也罕见地表示认同，曹植见她们态度坚决，便嘱咐道：

　　“到时候记得保全自己，。”

　　“这个自然，不用你提醒。”

　　曹植微微含笑摇头。登程上路时，两辆楠木香车停在驿站前面，曹植向孙尚香施礼赔罪道：

　　“今日身体抱恙，不能陪同孙小姐赏山玩水。”

　　“客气什么，身体不适就好好休息，你不在眼前晃荡，我们可能还比较自在些。”

　　孙尚香话音未落，就听苏蕙重重咳了声：

　　“小姐，车马劳顿，奔波了那么多天，我也早已疲累。”

　　瞧见那怪责的眼神，孙尚香不由得赧颜道：

　　“是学生疏忽了，先生，我们也在车中歇息吧。”

　　于是无人问津的楠木香车，今日总算有人乘坐。马车铺着西域织毯，坐垫柔软，空间宽大可卧可坐，里面还有可收拢的餐桌，摆放的食盒里盛装着糕点水果。孙尚香细细打量几下甚是满意，歪在绒毯上长长地舒出口气：

　　“如果早知道坐车子这么舒适，早就选择坐车了。”

　　苏蕙深感无语，想说些训诫的话，话到嘴边吞咽了下去。她掀起帘子朝外瞧了瞧，她们所乘的车架位于队伍中央，被兵卫保护得甚为严密。

　　“植公子做事有够周全。小姐若有一半细致体贴，将来也好寻找婆家了。”

　　“夸赞植公子就夸赞呗，干嘛扯上我。”

　　孙尚香扁扁嘴，现在有点后悔乘车了，不过看苏蕙一脸倦色，觉着她批评得未尝不对。

　　“曹子建有这样的修养也是好事，至少说明他家是通情达理的。孙曹若真做不成亲家，想必他们也不会多为难。”

　　“……亲事若真成了，丽君小姐在曹家生活想必也不会遇到什么困难。不，丽君小姐在曹家已经住了那么多年，却没有和江南联系的意思，也可说明曹家待她真不错。”

　　“哼，曹家待丽君好，是因为害怕江南的报复，才不是因为丽君喜欢呆在那里！先生前些天教我的诗句，‘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禽兽尚且如此，没有人不眷恋故乡的。”

　　“可是丽君小姐完全没有对江南的记忆，何来依恋之说。”

　　孙尚香想反驳，却找不出合适词汇，只得闷闷不语。苏蕙捡了颗荔枝，剥开，送到孙尚香的唇边：

　　“别想那么多。植公子也说了，只要丽君小姐不愿回家，他们曹家不会阻拦。”

　　“……像这种事不是他一个毛头小子能决定的。”

　　孙尚香似乎恢复了冷静，接过荔枝，老老实实地道了谢。思绪却不能平静，距离邺城越近，反而越有点害怕见到丽君了。真不如接受曹子建的建议，她垂头丧气地想着。

　　前面曹植的车子里，却寂静得很。他命令卫彦进车内服侍，却没有吩咐他做任何事。车身轻轻地摇晃着，几乎一宿未眠的卫彦禁不住打起瞌睡来，终于撑不住身子歪在软垫上睡熟。曹植望了眼他，随手拿起披风盖在他身上。而自己闭上眼睛，意识却清醒得很，在往昔和现在间不断穿梭……

　　仅仅与崔琰相处半日，曹植便认识到这位先生与父亲身边的谋士全然不同，身姿清正犹如雪松玉树，天韵秀逸宛若冰中梅花，洁净得让人自惭形秽。曹植还以为这样的人不好相处，因此在马车上老老实实地待在角落里。狭小的马车顶多容得下三个人，而且边边角角堆满了竹简和帛书，所以曹植即使待在角落里，距离崔琰并不遥远，抬眼便能看到对方美玉雕琢似的侧颜。

　　“怎么了？”

　　没想到崔琰忽然朝他望过来，曹植微微惊住，有些手足所措地抓紧了衣角。看得崔琰心软，眼角潋滟笑意，隽秀的容颜变得温润，他伸出手，温柔地摩挲了两下曹植的头发。紧张感不自觉地消除，曹植挪了挪身子，小心翼翼地依偎在崔琰身边，轻声询问道：

　　“先生很喜欢读书吗？”

　　“嗯。”

　　“……为何？”

　　崔琰有些好笑地望着他，薰暖的笑容没有责备的意思。

　　“或许想多认识自己，还有这个乱世。”

　　“认识得越多，会越痛苦。”

　　崔琰微怔笑道：

　　“这可不像你一个小孩子会说出的话。”

　　“嗯，阿兄说的。”

　　“你阿兄一定深有感触。”

　　曹植对此不置可否，小手翻着帛书读了起来。崔琰也没有刻意追问，温柔细致地讲解着书中的道理，曹植专注地聆听着，对于自身眼前的遭遇也不那么恐惧了。赶车的翊叔据说世代服侍崔家，平易近人和善有礼，时而会唱些流行小调，以解旅途中的无聊。

　　温馨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傍晚时分来到一个村落，夕阳暮色笼罩着荒凉的茅草屋群。同路上经过的其他地方一样，十室九空，鸡犬不闻。翊叔向村里人家借了一个空院落，将车子停进去，随后买了些米粮回来，升起火准备晚餐。饭菜米香很快盈满了小小的院落，曹植手里拿着一卷帛书，却不由得心猿意马——他完全没有接近庖厨的机会，像这样透过薄薄的夕阳，遥望着厨房里暖黄的火焰，莫名地觉着很温馨知足。

　　“噗通！”

　　低矮的墙角有人摔倒在地，摇曳的蒿草丛传来小小的呻|吟。翊叔灭了火焰，行动迅捷地从厨房出来，有些意外地抓住了一个没来得及逃走的毛头小子。他比曹植高了一截，瘦削的身板挂着破旧蓝衫，干黄的皮肤，毛蓬蓬的头发，无不显示出他平日里缺衣少食。

　　“放开我！放开我！”

　　蓝衫少年奋力地挣扎着，但怎抵得上大人孔武有力，于是他一口咬在翊叔的胳膊上。翊叔疼得皱紧眉头，脸上却保持着笑容：

　　“真是毫不留情呢，饿得都开始咬人了么？饭菜快准备好了，你过来和我们一起吃吧。”

　　闻言蓝衫少年松开嘴，愣愣地抬起头，翊叔顺了顺他毛蓬蓬的头发，促狭地笑了笑：

　　“怎么不愿意？”

　　蓝衫少年连忙摇了摇头，随后低眉顺眼地跟在翊叔后面，样子有些老成，只在问到的时候才应声几句。少年名唤钟舜，父母不幸死于离乱，眼下孤苦伶仃地一个人讨生活。翊叔闻言不由得感慨叹息，看着他熟手熟脚地帮忙重新生火煮饭，眼睛有些酸涩。望着厨房里的情形，曹植抿着唇，水墨色的双瞳神思沉郁，只有挨近崔琰的时候，小小的身体才感觉有那么一点依靠。

　　“很难过？”

　　曹植低垂着眼帘，轻轻嗯了声。

　　“路上你还会遇见很多这样的事。”

　　曹植不禁扭头，仰望着崔琰的侧颜。明月初升，朦胧光辉勾勒出的清隽身影，莫名有着郁郁忧伤的气质，黯淡的眸光似乎有些无力感。曹植将帛书在怀里放好，小手搂住崔琰的胳膊，脸颊依恋地轻轻摩挲着。崔琰微怔，低头看了眼幼猫似的孩童，忍不住缓颊微笑，心底沉郁的情绪消解了不少。

　　晚膳摆设完毕，因为在旅途中，并没有过多讲究，四人围着食案一起用膳。尽管肚子饿的厉害，钟舜也没有狼吞虎咽，而是学着他人斯斯文文地进食。

　　偶尔眼睛余光偷瞄着小曹植，那孩子大约只有五六岁的光景，容颜实在漂亮得紧，村里的女娃娃和他相比也会变成小灰雀。眉目如画，一双浅墨色的眸子灵秀如水，白皙娇嫩的肌肤宛如雪玉泛着透明光泽，和自己枯黄粗糙的皮肤没有丝毫相若之处。不由得心生艳羡，直到饭后闲谈中知晓名唤阿植的小公子，只是和崔琰他们结伴而行，并非有甚亲谊，心底的那缕羡慕才变成同情。

　　“黄巾军实在可恶，他们常常流窜到村里，绑架老人小孩，逼着村民交出钱财米粮。但眼下天下大乱，大家能够吃的都不错了，哪里还有余钱余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