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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无眠[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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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栀子花开,晕染着明月光辉,连甘甜的花香似乎也变得清冷浅淡。屋里的灯光摇曳着,映照出少年端丽的侧颜。卫彦边伺候他更衣,边陈述邺城的情况。
“丕公子说必须严防邺城有失,因此彰公子被勒令留在城内,到时换别人接应。”
“……换谁?”
曹植回眸凝睇,水墨色的眼瞳仿若萃取了星辰深不可测。
“崔琰大人。”
少年闻言微微蹙起眉心,面无表情地转开视线。
“明白了,退下吧。”
卫彦望着少年的背影却没有动,那单薄的身子细细颤抖着,似乎勉强压制着情绪。
“为何不走?”
“我想……公子!”
卫彦惊呼一声,连忙接住少年摇摇欲坠的身体。曹植毫不领情地推开他,脸色变得宛如初雪一样苍白,额头沁出细密的汗水,他抚着胸口,神伤地浅笑道:
“玉玺失窃,都快让人以为是曹家故意耍弄的阴谋了。”
卫彦呐呐不能言语,低头在行李里翻箱倒柜地找出药瓶,倒出两颗冷香丸药,仔细地伺候曹植服用,守在床榻前不敢离开半步。
曹植辗转难眠,窗外月光细细,飘散着栀子花的香味。寂静的夜晚虫子鸣叫不息,和记忆里的景致没有二致。曹植忧郁地笑了笑,笑容里有着清浅的哀愁。月色摇曳着灯火,已经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曹植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关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身上只穿着丝绸罩衫,宽大的衣袍套在六岁孩童的身体上,有些空荡荡的。手脚稍微动下,锁链便哗啦哗啦地响,婉秀的小脸不禁蒙上惊恐的阴影。
身上值钱的东西都被抢去,如果单纯遇见劫匪,没必要把自己锁起来。
父亲征伐张绣,自然不会带上他的,得此荣幸的只有两位兄长——曹昂和曹丕。不消说曹植非常羡慕,羡慕兄长能聆听父亲谈笑风生运筹帷幄,能亲眼目睹父亲在战场上英豪的风采。他天天跑到许都城外,静等着父亲凯旋归来,连花朝节这样的佳日也不例外。曹植将祈愿的绸带绑在桃花枝上,上面写着父亲的两句话:
戚戚欲何念,欢笑意所之。
后来的事情便超出了六岁幼童的思考范围。曹植莫名其妙地昏倒在桃花林中,周边是踏青的仕女才子的笑声。在闭上眼睛之前,他看到一个陌生男人抱起了自己,凶恶粗犷的脸颊与这个桃林氛围丝毫不相称。
被劫持了。
曹植倚着墙角,很快便明白了事情原委。现在重要的是弄清楚自己在哪,母亲和阿兄曹彰是否已经觉察到自己丢失?
“关在里面的乃是曹操爱子曹植,管亥特意捉了他前来投诚,用心险恶,还望主公不要收留,否则必定会引来祸患。岂不闻陶谦派遣骑兵掩杀曹嵩,结果遭到屠城报复。曹操不是刘邦,对家族的重视超乎想象。”
“公台,我还以为你会建议我杀掉他。”
听到熟悉的声音和熟悉的名字,曹植心神怃然。陈公台陈宫,没想到被流落到他这里,曹植清晰记得当初父亲遭到他背叛的时候,眼神多么黯淡多么不可置信。
“杀掉六岁孩童,与曹操何异?”
“那么杀掉管亥,将曹植送回如何?”
“管亥前来投奔,杀掉不祥。至于送回曹植,我们犯不着讨好曹操。我们和他之间早晚会有一战,但绝非现在,我们的实力还不够强大。所以最好的办法是,不必脏了主公的手,让管亥带着曹植离开,去投奔袁氏兄弟。同时抹除两个麻烦,或许还能引发曹操和袁氏的纷争,可谓一石二鸟之策。”
“公台言之有理,就依你之见。”
和陈宫对话的想必就是吕奉先,他们又叙谈了几句,便听到吕布离开的足音。房门不期然地打开,光影里晕染出的轮廓肃穆端方,缁衣整洁,来者正是曾经追随父亲的陈公台。
曹植怔怔地望着对方走近,面无表情地蹲伏着身子,打开缠在手脚上的锁链——手腕脚腕有明显的摩擦勒痕,已经红肿起来。随后陈宫抱起曹植小小的身体,走出囚室,两边侍卫低眉顺眼地没有阻拦。月色凄然寂寥,曹植老实沉默地缩在男人怀里,任他七拐八拐地带进自己的书房。
“今晚你就在这休息吧。”
将曹植放在床榻上,陈宫转身翻找出药箱,细致地在伤口处为他上药。
“……多谢先生。”
“我还以为你会痛哭出来。”
曹植闻言,抬头凝视着男人漠然疏离的面孔,忍耐不住地询问:
“先生,为何要背叛父亲,投奔吕布这样的……三姓家奴?”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背叛者自然与背叛者臭味相投。”
陈宫眯起眼睛,似笑非笑地自嘲,嗓音却有些沧桑落寞。
“与其侍奉一位野心勃勃的乱世枭雄,不如助力胸无大志的武夫,省得生前违背道学,身后背负骂名。”
曹植花瓣似的菱唇微颤,最终没有说出反驳之语。陈宫对着曾经的学生,也没有深谈下去的欲望。
“明天你会离开这里,今夜就好好休息。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门前的那个侍从。”
陈宫说着转身走出房间,阖上门。听着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曹植茫茫然的把目光落在室内的器具上。和那个磊落不羁的男人一样,住室显出朴素清雅的调子。独独靠窗的一张书案,用羊脂美玉贴饰,显得极为华贵,奇怪的是虽然如此,却能恰到好处的和其他什物融合在一起,毫不突兀。他走过去,用手抚拭着书案,毫不意外地看到父亲批注的《孙子兵法》。曹植叹息着抬起头,几杆翠竹摇曳的姿影映入眼帘,和着薄薄的月光叠成特有的凄凉景象。
翌日天刚蒙蒙亮,曹植便被催促着换上衣服,洗漱完毕带上车子。陈宫没有来送行,只是吩咐了管亥务必照顾好曹植,以免袁氏兄弟看轻曹氏小公子,不给予他们庇护之所。是以曹植没有再被锁起来,黄巾军的头目管亥也自信一个六岁的小娃娃逃不脱他的手掌。
曹植端坐在车里,默默旋想着自身的处境。车子周围全是管亥的手下,想要寻找时机逃走并不容易。车队行进的方向应为寿春,这表明管亥准备投奔袁术。而自己若真的被带到那里,就会当成与父亲谈判的筹码,身为曹家儿郎绝不会允许这件事发生。
“怎么他又追来了,简直是瘟神!”
曹植默默筹措而不得结果,倏然听到车队前方传来激战声,兵器对撞,痛苦的哀嚎真切地传入耳朵里。良久砍杀声渐渐寥落,曹植听到有人朝着车子渐渐迫近。隔着单薄的帷幔,他甚至能感受到锋锐的冷气,曹植不由自主地贴近后面的车壁,心脏紧促地乱跳。
刺啦!
帷幔□□脆地斩断,光线瞬时变得敞亮。曹植不适应地眨了眨眼,闪烁的光晕勾勒出男人清隽的身影,姿容端雅高贵,双目形似桃花花瓣,微微一瞥自带深情,然而不苟言笑的风姿将内敛的情绪波澜冰封成雪地里的梅花。
瞧见车里只有一个六岁孩童,男人微微露出惊异的神色。他将长剑收拢归鞘,满身的肃杀之气消弭无踪。曹植怔怔地望着,直到对方薄唇微启,询问他的来历:
“小公子,因何被黄巾军捉住?家居何方?”
曹植紧了紧攥着的衣角,没有吭声。对方似乎觉察出了他的警惕,缓颊温言道:
“徐州典农校尉陈登,君子端方仁侠清正,我送你去他那里如何?请那位大人想方设法护送你回家。”
曹植听过陈登这个名字,然而他不能回返徐州,于是摇首不语,那人无奈道:
“我此行是去追杀一个名叫管亥的黄巾军,漂泊不定,路上艰险,你可愿意跟随?”
曹植百般纠结,水墨色的双瞳露出幼猫似的无助目光,逡巡着寻思着,最终默默地颔首。
“可否告诉我你的名字?好彼此称呼。”
“……植,弱颜固植。”
“崔琰,清河东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