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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修罗塔 第二天一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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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月胤便把我叫起来,吃了些东西,又丢给我一颗不知是什么的药丸。
“吃了它。”
我应了一声,去过杯子倒了些水,就着水仰头吃下药丸。
“这是什么?”即便是囫囵咽下,药丸的苦味仍是让我皱了眉头。
“十年内力,不过药效发挥要等三个时辰,检查的时候不会被发现。”
“呵,”我笑了笑,昨晚月胤和我说了很多话,却也只来得及把这修罗塔给我讲了个详细,进去之前,是要测试一番,有内力的人和全然没有内力的人,一开始并不分在一起,“这算是舞弊吧?”
“舞儿,我现在保护不了你,但你等着我,最多五年,五年之后,我来接你出来。”月胤没有回答,只是拉起我的手,牵着我走出了他的小院。
“好。”
月胤拉着我走到一座阴森森的塔楼下,我抬头看了看匾额,修罗塔,打了个寒颤。这就是修罗塔,刃门培养杀手的地方。这是个人间炼狱,将几百个不到十岁的小孩子关在同一层,无处可去,虽然每天会送食物,但那些食物的量是完全不够的,必须要互相争斗,甚至残杀才能保证自己不被饿死。
想要从修罗塔离开,只有将同一批的几百个孩子,全部杀死,最后身下的那一个,就可以离开。月胤之所以只讲了修罗塔,大概也是因为,不管什么事情,都得要我有命从修罗塔里出来才有可能。
月胤说,他也是从这修罗塔里走出来的。大部分孩子,几乎要在塔里住上十多年,但他在塔里待了五年,除了留下一个自幼一起长大的人,是个什么长老的儿子,其余的全部杀完了。他方才说让我等他五年,自然不是要我杀完塔里的人。月胤把我放在这里,是为了让他自己没有后顾之忧,而他要在这五年里,报仇。所幸的是狂刃对我并没有重视,否则他就会将我抓走,用以要挟月胤。
月胤半蹲下身,递给我一把锋利的匕首,这倒是修罗塔允许的。
“进去以后,自己小心,活着等我。”
“嗯,”我伸手接过匕首捧在胸前,“你自己也小心。”
月胤轻哼了一声,什么也没说,站起身便转身离开了。我看着月胤离去的背影,有些怔愣,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方才他起身前,我依稀看见了他嘴角的笑意。
“跟我走。”身后传来一个没什么感情的声音。
我收起月胤给我的匕首,吸了一口气,回头看着声音的主人,一个带着面具的黑衣男子。
“好,有没有什么规矩,给我讲讲吧。”
“没有规矩,活着就是规矩。”面具男子冰冷冷的声音,不带语调地阐述着。
我叹了口气,盯着自己的手,开始不确定我究竟能不能活过这五年。对于一个在现代长大的人来说,杀人,简直不敢想。虽然我也见过月胤杀人,但那时我尚有些搞不清状况,可以说是来不及害怕,只想抓着眼前唯一的活人,赶紧离开。
我不是没想过,十二岁的月胤杀人之后能那么淡定,我要跟着他,沾上血腥也是免不了的,可我没想到这么快。如今我答应了月胤,那也只能硬着头皮上,只希望当我被逼到生死关头的时候,能够有足够的求生意识,让我克服对杀人的恐惧。五年,我相信如果我能活到月胤来接我的那天,我就脱胎换骨,真真正正地,成了月舞。
一番检查之后,我跟着那个冷冰冰的面具男走到一个小房间,里面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想来这便是我以后休息的地方。不过,当我发现这房间的门是不能锁死的时候,不由得又捏紧了拳,这是连睡觉吃饭都不能安心的节奏啊,怎么可能住人。
面具男将我带到后便离去了,我坐在房间里不停地给自己做心理建设,而后找了根细绳将匕首绑在身上,终于决定踏出房门,观察一下地形。
刚走出没多远,就看到了打斗。五六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孩子,正在围攻一个举着比他自己还大的木棍的男孩。那男孩浑身是伤,一个人对付那五六个人,虽然挨了很多打,却没让对方讨到任何便宜,甚至能一次次地将围上来的人一棍打趴。只不过毕竟对方人多,打趴第一个,第二个已经冲了过来,待到打趴最后一个,最先的一个已经爬起来了。
我闪到一旁观察起来,这男孩抡木棍的时候十分狠厉,只不过伤势太重,加上那木棍着实太大,杀伤力大大减弱了。我就这么看着,他们都打红了眼,居然没有人注意到十步开外的我。
这场打斗的最终结果,是那个拿木棍的男孩胜利了。将最后一个对手彻底砸晕,男孩拖着木棍,恶狠狠地踩在那些毫无抵抗力的孩子身上,发了疯一般举起木棍狂打起来。
这样的景象,比前一天看见月胤一剑杀了夏家那个人震撼得多,一剑封喉,和活生生打死,暴力和血腥程度简直不能比。我不由得退了两步,准备随时拔腿就逃,但是不小心踩了什么,发出了声响,惊扰了正在发疯的男孩。他抬起头,恶狠狠地盯着我,随即拖着满是血迹的木棍,有些蹒跚地朝我走过来。
这时候我才发现,这男孩比我高大许多,可能只比月胤小一两岁。我瞪大了眼睛看着他,脚下像灌了铅一般,挪不得半步。
那男孩走得很慢,我下意识地摸向月胤给我的匕首,瞪大了眼睛盯着他一步步走近。可就算再慢,他也终是走到了我面前,止住脚步,举起了他那根血迹斑驳的木棍。
我咬了咬牙,终是将匕首拔了出来,握在手里,同他对峙。
木棍朝我落下的前一秒,我仗着身形的娇小,从他抬高的胳膊下钻了过去,伸手将匕首一刺,而后,他迅速转身,似乎打算再给我来一棍子。
只是,他转身的瞬间,时间似乎静止了一般,他不动了,而我,也不动了。我没有受伤,但匕首,却是刺中了……男孩身后一个意图偷袭的孩子。
“你……”被我刺中的孩子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匕首,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我不敢看他,颤抖着手,将匕首拔了出来,顿时鲜血如注。即便是作为云秀的时候,我也没有看见过这么多血。
在我做出下一步反应之前,拿着木棍的男孩朝着被我刺伤的男孩,又抡开了棍子,凶猛地将他打昏在地,像方才一样,踩在他身上,活生生打到他再也无法动弹。确认地上那个已经死亡,拿着木棍的男孩又看了看我,却没有向我攻击,直接拖着他的棍子,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了。
我仍在原地站着,手里还握着匕首,一动不动地看着眼前这两个人。直到手背上滴到一滴泪,我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哭得满脸是鼻涕眼泪。这人虽然不是我杀的,但毕竟,是我那一匕首,刺得他重伤,也刺得他有些傻了,才会对抡来的木棍忘了防备,导致现在,已经咽气多时。
就在一会之前,我还在担心自己下不了手,杀不了人。可现在,我居然在第一天,就和人合力杀了一个,跟我无冤无仇的孩子。直到这时,我才第一次有了“这是修罗塔”这样的认知,而且,发自肺腑地,觉得胆寒。什么心理建设,什么对杀人的恐惧,在这修罗塔里,什么都不是。
想活下去,就要杀人,想出去,就要杀人,想再见到月胤,就要杀人。
方才被打死的几个孩子,很快被几个戴面具的人抬走了,只有地上还有暗红色的血迹,昭示着曾经发生过什么。
不知道在原地站了多久,我终是擦了擦满脸的泪,收起了匕首,转身离开了。我要出去,我必须活着,我还要等月胤,但我不想杀人。
下定决心之后,我在躲了起来。修罗塔的入口虽然是座阴森的高塔,但里面是个很大的院落,而我,并没有在自己那连门都不能锁的的小隔间躲着,我躲到了我能找到最茂密的树上。
若是在现代,要我上树简直是不可想象的事,但如今我有了十年的内力,爬树便不是难事。在树上过活是很有好处的,最直观的便是我看得远了。我可以在第一时间看见送食物的面具男,在旁人没有发现之前下树,拿完便跑,重新上树。
我变得很少出现在人前,几乎成了隐形人,即便偶尔有人发现我在树上,也没有办法逮到我,久之,那些孩子也就随我去了,只要我不会杀他们就好。
我在树上见到了不计其数的死亡,许是见多了,渐渐地也没了第一日那样的惧怕鲜血。我想,我大概是麻木了,但若是要我自己动手,我仍是下不了手。
修罗塔里的小孩子实在是很多,但不论是衣物还是食物,亦或是别的物资,都是严格控制,只够一半人数的量。每次有戴面具的黑衣人将东西送进来,总是免不了一场争斗,所以塔里还是有不少人,和别人合作,一起抢夺,并肩打杀。
事实上,三五成群是修罗塔里的普遍模式,在我窝在树上的时日里,虽算不得见过了所有人,但至少也是看了个七七八八。我是因着月胤作弊一般地给了我十年内力,不想被人识破,只求自己能够活着等到月胤,从来没有和人深交过。但除了我之外,还有一个人,竟也是从来不与人合作,一个人过活。这个特例,便是我进塔之后见到的那个抡木棍将人打死的男孩。
除了第一日,我还见过他好几次,每次都是孤身一人,同好几个孩子打斗。他似乎在这一层里算得上年纪比较大的,七、八岁的样子,而且因为不合群,自然遭到大家排挤,被几个孩子围殴,几乎是家常便饭。
尽管每次都被围攻,每次都伤得很惨,然而他几乎每次都能打赢,然后便拖着满身是伤的身子,拼着力气将那些已经没了反抗之力的孩子,弄死。那日见到的大木棍并不是和月胤给我的匕首一般,是他的武器,他全然没有武器,每次都是赤手空拳开始,最后或是夺了对方手里的武器,或是同样赤手空拳结束,即便杀人,也可能是双拳打死的。他是有些武功底子的,不过好像只是些招式,没有内力,所以在同样没有内功的孩子中,还算是占了些便宜。
有好几次,他伤得很重,而后便找了一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养伤,等能活动了才再度出来。自然那些天里的吃食,自然是保证不了了。原本我是不知道的,但是有一次我无意中从树上看见了他养伤的角落,看他就这么闷声不响地在角落里躺着,颇有等死的感觉。
我看了一会,终是下了决心,将自己刚到手的馒头掰开两半,拿了一半朝他走过去,放在他身边。他听到动静,倏地睁眼,死死地盯着我,好像光用眼就要活生生将我看死。我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把馒头放下就赶紧跑开了。从那次之后,他每次重伤,我都会给他带一些吃食,但从来也不敢在他周围久留,我实在见不得他那种眼神。
这人每隔三五天就会躲起来一次,重伤失去战斗力,我也就习惯了就在那个角落附近的树上等着。他躲过来,我便在下一次有吃食的时候,多拿一些留给他。后来他大约是知道我没有恶意,也便不用那种杀人的眼神看着我了。不过他对于我给他送食物的举动好像也没有感激,好似他眼里没有看见过我,只是对于食物,我带给他,他就吃,不给,他就不吃。几次之后,我和他便成了类似上下铺的关系,我睡树上,他睡树下;他负责打架和杀人,我负责抢食和替他包扎。我也试过和他说话,但他从来也不回答,不过对我的戒备算是渐渐淡去,慢慢地接受了我常年在他头顶的树上出没的事实。
因为他从来没和我说过话,也无从知道他的名字,我便私下给他定了个木棍男的外号。我常常看着他,然后想象月胤当年,是如何在这塔里度过五年,是如何将这么多孩子杀掉。只是我不懂,月胤杀人,是为了报父仇,这个孩子又究竟是为了什么,要如此残忍。我开始关注他,开始研究他的残忍究竟是为何而来,我不会天真地以为修罗塔里的孩子不想活下去,但我始终不愿相信,仅凭求生欲,可以让他如此残暴。
我养成了习惯,每过一日,便用匕首在离我房间最近的树上划下一道痕,划满一年便换一棵树,以此来计算年月。在我划下第七百二十八道痕,正在考虑过几天换哪棵树接着摧残的那天午后,我被面具黑衣人带离了之前所在的那一层。和我一起被带走的,还有其他四个男孩,但那个时候,我们五个已经是那一层剩下来的全部,几乎每天井水不犯河水地生活着,所以我知道不是月胤来了。
我们五个被分别带开,供了热水洗漱干净,换上了合身的新衣服,又吃了一顿算得上丰盛的饭。在我感觉浑身上下都焕然一新之后,我又被带到了另一间屋子,里面摆着各种东西,兵器、书册、钱财,什么都有。我再次见到了木棍男,拾掇干净之后,第一次看清了他的长相。不同于月胤的俊秀,他的肤色比较深,接近小麦色,五官之中也透着刚毅,显得很是帅气。
我不知道是不是所有带面具的人说话都是一个调调,反正带路的那个和两年前那个一样,冷冰冰地告诉我们,我们有半个时辰选择,每人可以挑一样东西带着,然后我们会被带到下一层。而在之后这一层,衣食方面不会再有短缺。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两年的时间里,我锻炼了心里吐槽的能力,这时候我脑子里,忽然跳出了“大逃杀”三个字。若说前一层还是为了有限的食物,为了生存而残杀,那么现在,就是纯粹的大逃杀了。
我当下觉得,之前的两年都只是预热,修罗塔的真正可怕之处,从现在才开始。望着满屋子的东西,我忽然有些头疼,月胤和我约定了五年,现在还剩下三年,我要怎样才能活着挨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