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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只是月舞 我在月胤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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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月胤的房里住了十多天,一步也没有离开过。月胤每天吃过早饭就离开,中午的时候便带着吃食回来,看着我吃完,然后就开始练武。直到吃过晚饭,继续在屋外的小院里练上一两个时辰,便沉默地捞过我回屋睡觉。我们一直是同床而眠的,有时月胤甚至会将我抱在怀里,我曾经有过不自在,但看月胤很是自然的样子,才想起我在他眼里只是个五岁的孩子,过后便也睡得心安理得。
我和月胤现在的关系很奇妙,他从来没有命令我做些什么,甚至可以算得上是在照顾我,每天给我三餐,给我准备了几套新衣服,一早起来会给我梳头,甚至晚上睡觉也会先替我把被头塞好,防止我乱踢着凉。虽然鉴于他梳头的技术实在糟糕,我问他讨要了一根发带之后就自己束了个高马尾了事,但月胤对我的态度,俨然是一个兄长对妹妹的样子。
月胤没有限制过我的行动,但我就是不愿意踏出他的院子,至少到目前为止,我对自己出了院子之后的安全,并不放心。相对的,我在月胤这小院子里,到处找事做。他出门,我便扫院子,他练武,我便擦擦桌子椅子,或是做些五岁小孩能做的零碎小事。
这十多天里,月胤很少和我讲话,我也乐得安宁不去缠他,自顾自地消化着自己身上发生的事。虽然从第一天,我就知道自己穿越了,但真要全盘接受现状,重新定位自己的人生方向,我依旧花了很久。
我是云秀的时候,是个私生女,父亲薄情寡信,母亲惟利是图。母亲虽然在我快要成年的时候终于成功上位,十多年的耳濡目染却也足够让我对自己的父母寒了心,进了大学便很少回家。为了躲避父亲安排的相亲,我鼓起勇气说服自己暗恋了两年的学长苏云峰帮忙,假装是我男友陪我回家做挡箭牌,却临到家门口才发现学长原来是父亲原配的儿子,我的哥哥,简直是老土到不行的肥皂剧情节。
学长和我脾气相近,原本在学校就待我比旁人亲近些,虽然他算是被我母亲逼走,但知道我是他妹妹之后没有实施连坐,反而更亲了。他心里坦荡,但这对原本心里就有鬼的我来说简直是备受煎熬,看得见摸得着,却得不到。于是我趁着放假,便拉着两个同样失恋的闺蜜好友,一起旅游散心。结果,就遇上了泥石流。
回想了前世的生平,发现我作为云秀,除了对一起遭遇泥石流的两个朋友尚有些挂记,竟没有什么可以怀念的。至于我那个异母哥哥,终也是无缘无分的,不想也罢。可是再来展望一下现在和未来,竟也觉得没有光明。
刃门是个杀手组织,而夜刃,也就是月胤,虽然只有十二岁,却是刃门的第二杀手,并且是刃门门主的义子。而我作为月胤身边一个妹妹不像妹妹,属下不像属下的存在,虽然没有很血腥,却着实也不是个让我能成长得身心健康的身份。
这日午后,月胤依旧是在屋外练武,而我就坐在门槛上,撑着脑袋看着他练,今天他练的是钩链。月胤似乎没有固定的兵刃,只我在的这几日,刀枪棍棒,飞镖银针,我都看他使过。我很喜欢看月胤练武,虽然他的武功自然是招招致命,没有任何花哨的多余动作,但就是这样看似十分简单的动作,让他做起来便十分流畅和自然,在没有人和他对招的情况下,完全是一幅赏心悦目的画,行云流水,让我百看不厌。
“主子,水。”
待到他收了势,我便拿了水囊给他,顺便拧了一条干净的帕子,给他擦汗,这几日我已经做过很多次,现在很是熟练。之所以拿水囊而不是杯子,只是因为月胤嫌那玩意太小,一口下去还不够他润喉,更遑论运动后解渴。我曾经在现代活了将近二十年,自然知道十二岁的小男孩在剧烈运动之后对水的需求,所以当我拿着水囊给他装水之后,他果断地再没有用过茶杯。
月胤接过水囊咕嘟咕嘟地猛灌了几口水,正要把水囊还给我,忽然一把将我拉到他身后,浑身紧张起来,我手里的帕子也随之掉到了地上。
“还真是有个小女娃,夜儿,出门一趟,你翅膀长硬了?”院门口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我从月胤身后偷偷看了一眼,是个长得十分妖娆的年轻男子。一双细长的丹凤眼,透着狐狸一般的光芒,有意无意地朝我瞟了一眼,顿时看得我头皮发麻。
“门主,”月胤朝他行了个礼,原来这人便是刃门的门主狂刃,可奇怪的是,明明是面对自己的义父,月胤手中钩链却握得更紧了,好像和他有深仇大恨一样,“夜刃不敢。”
“哈,你不敢?”狂刃嗤笑了一声,翻了个白眼,一举一动中都透着妖娆,却让我不寒而栗,“杀人不灭口,还私自把人带回来藏在自己院里,你还有什么不敢?”
“夜刃不敢,只是一时没有向门主汇报。”月胤此时的身体,几乎每一块肌肉都绷得紧紧的,这么多日来,我从来没有见过他如此紧张。
“汇报?我刃门接的生意,哪有遗漏的?”狂刃眯了眯眼,他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妖娆而阴森,“夜儿,刃门规矩,任务没完成,该如何?”
“……死。”
“那夜儿,你的任务,完成了么?”
“……没有。”月胤咬了咬牙,很是艰难地吐出这两个字。
“但这只是个奶娃娃,十岁就能单挑我刃门五位高手的夜刃,怎么可能杀不了一个没有武功的女娃儿?”狂刃漫不经心地伸手打量着自己的指甲,仿佛一个爱美的姑娘在欣赏自己刚涂好的指甲油一般,见月胤不接话,继续道,“夜儿,再给你一次机会,不过我耐心不好,你是知道的。”
狂刃的意思已经很明显,若月胤现在不杀了我,他就要杀月胤。月胤自然是听懂了,原本已经很紧绷的身体更是僵了一下,有些机械地回头看向我。
我依旧抓着月胤的衣角看着他,仔细地研究着他眼底的情绪,可是这时候,月胤的目光变得很复杂,似是很多种情绪掺杂在一起,而我并没有本事将它们一一从月胤眼底分离出来。
月胤就这么肢体僵硬地看着我,而我也就这么抬着头看着月胤,谁也没有动。无疑,月胤对这个狂刃是十分忌惮的,从他们方才的对话中,我清楚月胤本该毫不犹豫地结果了我,可他在犹豫。这一认知让我心里有些说不出的高兴,尽管月胤知道不杀我,他就得死,但他仍旧在犹豫。
“夜儿,动手。”狂刃不悦地皱眉,似乎已经开始不耐烦。
月胤仍是盯着我,似乎没有听见狂刃的催促一般。
终于,我动了,伸手拉过月胤握着钩链的手,将钩链绕上了我自己的脖子。
“你做什么!”月胤震了一下,手下紧了紧,却将我抓着钩链的手划出了几道口子。
“杀了我才是对的,”我语气平静地闭上眼,但其实手上疼得我想哭,“你将我留下,我定设法让你死。”
“你……!”月胤一时语塞,但很快,便放声大笑起来,“哈哈哈……”
狂刃站在一边,静静地看着我们,只是眯起了他的狐狸眼,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待到笑够了,月胤只用钩链一带,将我拉到了狂刃面前,自然,我幼嫩的脖颈间,也被钩出了血。
“门主,夜刃私自留下她,夜刃甘愿领罚,但夜刃带她回来,是因为觉得,她适合加入我刃门。”月胤向着狂刃跪了下来,“当日夜刃带人血洗夏府,这孩子不哭不闹,不逃也不怕,镇定自若,颇符合刃门要求,才斗胆将她带回。当日情形,在场的刃门弟子均可以作证。”
“那你为何不报?”
“因夜刃并不能肯定,她那日的镇定是她本性,还是单纯的被吓傻了。”月胤一本正经地说,“是以夜刃将她放在这里,好就近观察,不过方才门主也看见了,此女确实异于常人。夜刃斗胆,请门主将她留下。”
“她活着,可是要杀你,夜儿,你不担心?”狂刃似乎有些被说动了,略一思忖,又提了这么一个问题。
“夜刃若是他日死在她手上,那是夜刃自己疏忽,更是证明此女天生适合刃门。”月胤终于又抬起头,“而且,夜刃也定会勤修苦练,不让她得手。”
“夜儿觉得,她能经过修罗塔?”狂刃那双危险的细眼又扫到了我身上。
“若她死了,那只能说明夜刃不识人,但如此一来,夏家也便没有了活口。”月胤对答如流,让我怀疑他是不是一早就想好了这些话。
“即使如此,便依夜儿所说,明日便让她去修罗塔试一试,夜儿,将她脖子上的钩链解开。”狂刃终于大发慈悲似地开口了。
月胤没有起身,仍是跪着,却转向我,背对着狂刃,仔细地将缠在我脖子里的钩链,小心翼翼地、一个个钩子摘下来。
“不过,你私自留了夏家的活口,不罚你一下,说不过去。” 狂刃伸手搭在了月胤背上,拍了两下,之后便收回手,飘然离去。
“噗——”月胤忽然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我的衣裙,他将额头磕在我肩上,大口地喘着气。
“你……没事吧?”我捧起月胤的脸,用自己尚且干净的袖子擦去他嘴边的血迹。经过了方才,我忽然不想再喊他主子,只得用一个“你”字代替,低低地问,“没有旁人了吧?”
“总有一天,我要杀了他……”月胤点点头,压低了他变声期沙哑的声音,红着眼,凶狠地低喃。
“我先扶你进屋吧。”我搀着月胤起身,让他将手按在我肩头,慢慢走进屋,扶他坐到床头,转身熟练地找出他放药的匣子,以及一套干净的衣服,递给月胤,“你的衣衫沾了血,换掉吧。”
“……”月胤沉默地换过衣服,又拿过药匣,找出一瓶倒出一颗,仰头服下。然后又挑出一盒膏药,打开之后沾了一些,替我手上和脖子上的伤口上药。待到我身上的伤口全部处理完,月胤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拉着我低低地说,“你方才,是真要我杀你么?”
“嗯。”我点点头。
“为什么?”
“你义父说,我不死,你就死了,”我垂下了眼,看着自己已经擦了药的手,“在夏府,你就可以杀了我的,但你没有。而今日,就算自己性命有危险,你也犹豫着不想杀我。你对我好,我不能不报。”
“夏诗诗,我是你杀母仇人。”
“我不是夏诗诗,”我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我叫月舞,哥。”
月胤困惑地看着我,第一次在我面前,明显地露出了他的情绪。
“你的确不是夏诗诗,动手前,我观察过夏家所有人,”月胤皱了皱眉,“她胆小羞怯,甚至怕和生人说话。你究竟是谁?”
“好吧,我说实话,我不是夏诗诗,”我指了指他的床,“我可以坐吗?”
大约是觉得故事会很长,月胤伸手,熟练地将我捞到床上放好,等我开口。
“我可能,来自另一个世界,”我抬眼,目光定格在天花板上,说得很慢,“第一次你问我名字,我说我叫云秀,我没骗你,那是我记忆里的名字。我不知道我是怎么来的,但我的理解是,我作为云秀,大概在那个世界已经死了,而夏诗诗也正好毫发无伤地死了。然后,好巧不巧地,用通俗一点的说法,我就借尸还魂了。如今,身体还是夏诗诗的,灵魂,却是云秀。
“我看见的第一个活人,就是你。当时我没有时间细想,只能相信自己的感觉,你虽杀人,但你,不坏。所以,我跟你回来了。这些天我想了很久,云秀已经死了,夏诗诗也已经死了,我谁也不是。那么,我就听你的,我叫月舞。
“我原以为,你收留我,是为了想要自己的势力,自己的死士,但我发现你不是。你叫月胤,而让我叫月舞,你是我哥,你想保护我,照顾我。你不让我在旁人面前喊,定是为了刃门的什么规矩。你对我好,你想救我,我自然,也要对你好,也想救你。”
说完这一大段,我舒了一口气,低下头慢慢整理刚刚放在一旁的伤药,也给月胤思考的时间。将各种药瓶一一放回药匣,我扭了扭身子,就要爬下月胤的床铺去放药匣。月胤忽然伸出手,一把捞过我的身体,紧紧地把我搂在怀里。
“舞儿,对不起……哥哥还是没能保护好你,让他一句话,就把你扔到了修罗塔……”月胤此刻的声音出奇的低哑,好像有些呜咽,而我,却因为他一句“舞儿”,也红了眼眶,“总有一天,总有一天,我要杀了他!”
“他?”我怔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你说的是……你义父?”
“他也配!他是个魔鬼。”月胤不愧是刃门排第二的杀手,只一会儿,便压下了过于激动的情绪,尽管语气并不好。
“他,究竟做了什么?我看你好像,很怕他。”
“舞儿,你……那个,可懂男女之情?”月胤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反而不着边际地问了句,自然,问得有些尴尬。
“呃,云秀生前曾恋慕过一名男子。”我抽了抽嘴角,避重就轻地答道。一想到我追在后面喊了两年学长的哥哥苏云峰,我总觉得十分别扭。不过我这样说,也不算是骗人。
“那,解释起来便容易些,”月胤咬了咬牙,看样子,他这故事也是十分的难以启齿,“我爹和他曾经是同门师兄弟,也是生死之交,这刃门是他们二人一同成立的。但我爹当他是朋友,他却对我爹存了对女人的爱慕,只是一直没有让我爹发现。
“我五岁的时候,爹想要金盆洗手,他不允,竟杀了我娘,又用我来要挟我爹,将我爹囚在他身边。我爹为了我,被他废去武功,锁在密室之中,受尽他的凌辱,只为每年能看我一次。我想救我爹出去,但我至今不知道我爹究竟被关在哪里,只好在他手下,替他办事,换取他的信任,再寻机会。
“我看到你的时候,发现你不怕我,也不恨我,简直和我截然相反。不知道当时为什么一冲动,便带你回了刃门,现在我想,我大概是想从你身上,找一点没有仇恨的平静。我很羡慕你,不恨我。”
我震惊了,没想到那个举止妖娆的狂刃,居然做得出这么疯狂的事。这让我本能地想到了漫画里一个叫南条晃司的男人,也是执意将喜欢的人关在自己家里,不让对方离开。拜之前有个腐女死党所赐,我虽算不上腐女,但对同性之间的情感也没有那么反感,漫画和小说也多多少少看过一些。只不同的是,漫画里自始至终只有两人的故事,且终是虐尽甘来的,但狂刃身上却是背了月胤娘的性命……
“你现在……知道我不是夏诗诗,会失望么?”不想去对狂刃的情感置评,我更在意的是月胤。
月胤摇了摇头,轻声道:
“我早有预感,但想不通缘由。”
“既如此,不管我曾经是谁,只要你愿意,我,只是月舞。可好?” 这句话一出口,我终于发现,我喜欢月胤,无关男女之情,只是纯粹的喜欢。我心疼他为我受罚吐血,我希望他开心,希望他活得好好的,我想陪着他,看着他。
“好,”月胤点点头,轻轻地将我拥在怀里,“你只是我的舞儿。”
只是当晚,月胤没有再睡在床铺外侧,而是将整张床让给了我,自己打了地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