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川田家》红莲殿下

32、第32章

　　翌日清晨，山寺晨钟想起，叶华蓁蓦地惊醒，发现自己仍在禅院厢房的床上，衣服也还是昨日那身，刺客不见了踪影，若不是床前帷幔散落在地，她还以为昨晚不过是南柯一梦而已。

　　只是那人究竟会是谁呢？

　　叶华蓁缓缓起身，然后推开门，走出去，发现院子里的地面已经积了一层水，太阳却高高挂在天上。她轻笑一声，然后闭上眼睛，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就是这种感觉，安静而清新。

　　“早啊，表妹。”

　　“早啊，表姐。”

　　叶华蓁和表姐谢青葵站在各自禅房的廊下，笑着打招呼。

　　“这满地的水，一脚踩下去好好的鞋都得湿透，咱们就这么说话，表妹在那边，我在这边。”

　　“你还别说，这么大声说话挺好的，畅快。”

　　“表妹，你昨天晚上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啊？”叶华蓁心里一悬，急忙说：“没，没有啊，难道表姐听到什么声音了？”然后双手不自觉的抓紧袖子。

　　“表妹，我昨晚隐约听到钟声，好像是从都城方向传来的。”

　　“会不会听错了，这里是佛门清净之地，听到钟声不是很正常吗？”

　　“暮鼓晨钟，早课晚课，寺里的师傅谁会大半夜敲钟，估计是有什么事发生吧。”

　　正中禅房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打开，谢梅落推门而出。

　　“一大早的，你们姐妹两个准备一早上就这样说话，毫无淑女风范。”

　　“娘，我即使轻声细语也无淑女风范，都说女儿像娘，我也不例外，娘是不是也这么认为啊？”

　　“你，个坏丫头，一点也不省心。”

　　“姑姑，表妹这是天真烂漫，你看这雨后的南山寺澄澈清丽，都说阳光总在风雨后，古人诚不欺我也。”

　　“对，表姐说的对，此种美景此时不看更待何时，表姐我们正好去看看吧，肯定与往常不同。”

　　“也好，也好，好久没来南山寺了，四处转转倒也不错。”

　　“你们两个连说话都要站在廊下，生怕鞋袜湿了的人，现在不怕被地上的积水打湿鞋袜了，还真是易变，不过一瞬间。”谢梅落淡淡的说，“还有你们洗漱了嘛？”

　　叶华蓁有些底气不足的说：“洗了洗了……”

　　谢梅落摇摇头嫌弃的说：“你真是我生的女儿？”然后便回屋去了，在蒲团上跪下，捧起案上的经书继续读起来，旁边的香炉里满炉的香灰，暗示着主人一夜未眠。

　　“娘，我真是你女儿，如假包换……”

　　屋外少女的声音干净清脆，就像渭川干净的河水，沁人心脾，谢梅落轻笑，叹一句：“白发如新，我虽然习惯了这世间的冷漠，但这就是我心中活着的味道。昨夜的风雨，谁的抱负，谁的天下，与我又有什么关系。谁是忠，谁是奸，岂是仅凭几行青史就能说得明白的，昨日的鲜血，一定不是你想看到的，若是你还在，呵呵，没有如果……”

　　屋外叶华蓁不好意思的摸摸头，然后突然转头说：“表姐，你洗漱了吗？刚才干嘛不说话，你看我母亲，她刚才笑话我。”

　　“啊……洗了洗了……”谢青葵的表情有些难以言喻。

　　“哼，我们都洗漱了，反正别人也看不出来。”叶华蓁很恨的说。

　　“对对对……表妹说的对，佛门清净之地，不拘这些，不拘这些。”这话说的多少有些没底气，“趁着日头不那么毒，咱们赶紧去逛逛，说不定还能讨一碗斋饭吃，我实在想念这里的斋饭。”

　　“走吧，若不是衣冠不整，我还真想去拜拜佛。”

　　看着面前没过小腿的积水，叶华蓁双眼一闭，提起裙子，便踏下去，水粉色的珍珠绣花鞋瞬间便湿了，在清澈的水里，格外好看，叶华蓁一个激灵，透心的凉意从脚底升起：“表姐，好凉，这佛前的积水，也和俗世红尘的积水不一样，清凉到骨子里……”

　　“表妹，把手给我，世俗红尘也好，世外圣地也好，不管这水凉水热，你我共同进退，携手风雨。”

　　“好，风雨同舟，携手与共。”

　　这美好的宣言在圣洁的佛前许下，亲人，友人，恋人，同在，她一生所求的岁月静好不过如此而已，叶华蓁想。

　　禅院外一棵巨大的榕树，树冠参天，直入云霄，昨晚的雷电击断了一根树枝，落了满地的树叶，黄的绿的，柳树抱手斜靠在树上，看着淌水而过的女孩儿，唇边升起一抹笑意。

　　佛前雨后的初阳，那一抹嫣红，是照亮他生命的一缕微弱曙光，哪怕万劫不复天地覆灭，也要守护，柳树发誓。

　　叶华蓁和表姐手牵手的爬到南山寺后山，从背面看这座古朴庄重的寺庙，不一样的视角不一样的感受。

　　这后山开满了大片大片的扶桑花，花朵下垂，花冠似漏斗，重瓣嫩蕊，风雨过后，落红满地，形成绿树山林间的奇景。

　　叶华蓁双手抚过一层层花瓣，也许是因为喜欢这里宁静的空气，所以看一切都是美好的。

　　“表妹，昨日斗酒会后来如何了？”

　　“还好吧，没出什么意外。”

　　“那你知道昨日那个吹笛的公子是谁吗？”

　　叶华蓁摇摇头：“不知道。”眼睛被花瓣上晶莹剔透的露珠吸引，盯着盯着就伸出手接住，吹了一口气，然后自顾自的玩起来。

　　谢青葵抱手立在一旁：“听说过萧家的萧风吗？就是他。”

　　“哦，是他呀，和传说中不太一样。”纤纤玉手一张一合，显然没有用心想。

　　“你不觉得他……很迷人，那萧公子长得英武不凡，一看就很有男子汉气概，而且战功赫赫，绝世英雄也不过如此，有多少闺中小姐想嫁给她，这样的如意郎君哪里找去。”谢青葵暗自注意表妹的神情。

　　“没觉得，我又不认识他，表姐，昨日斗歌会你去哪了？没看到你，也没看到秦郡王哦。”叶华蓁坏笑。

　　“没意思，真没意思。”谢青葵恼羞成怒道。

　　“表姐不用试探我了，那萧公子英武不凡与我又有什么关系，萧家人，哈哈，我又不是不长脑子。”

　　“好吧，不说他了，那说说戚承吧。”叶华蓁正色道，表情严肃。

　　叶华蓁微呀，张口呢喃“戚承”这两个字，半晌才说：“表姐，有话不妨直说。”

　　“听说他最近和四殿下走的挺近。”

　　叶华蓁皱眉：“四殿下”

　　“嗯，四殿下。”

　　叶华蓁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我说怎么这个关头萧大公子还有兴致登高吹笛子，敢情是来警告对手的，萧风……”

　　“表妹真是玲珑心肠。”谢青葵满意道。

　　叶华蓁笑笑，从地上捡起一朵落了的扶桑花，向着阳光的方向细细端详。“表姐，你看，这是扶桑花，我们在佛的后面，这一片扶桑花田，静静的开过春夏秋冬，这是否就是佛存在的证明，众人顶礼膜拜佛，那些信徒为表虔诚更是从山脚爬到佛前，跪在佛的面前虔诚的祈祷，希望佛可以实现他们心中的愿望，所以不停地求佛，为佛塑金身。我们居然站在佛的后面，哈哈……多么神奇。”

　　“楚辞九歌东君篇云：暾将出兮东方，照吾槛兮扶桑，这扶桑花开在这里自然是有它的道理，至于求佛，信徒不过是为求一个安心罢了，表妹，你我只不过是浮世一棵浮草，除了认清自己，努力拥有对自己对家人负责的能力之外，还能如何？”

　　“表姐，你说的对，我们还有家人，有家人的地方就有家。世人就是太过狂热，昨日那场雨，也许是老天爷看不下去，想要给世人那颗燥热的心降降温，再这么躁动下去，烤熟了，没得玩，我总有一种预感，昨天一定有事发生。”

　　“京都哪天没有事情发生，可是这因为欲望而燃烧起来的心火，可不是老天降雨就能熄灭，有人的地方就会用火种，用火种的地方，就会有温度，而人没有火种是活不下去的。”

　　“哈哈……说得好！”

　　一个爽朗温和的声音，来人长袍别在腰间，鞋袜湿透，那满身风姿却不减分毫，还是那么的风度翩翩，气质出尘。

　　路熙阳显然是已经来了一会，把她们话听了进去，“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人的欲望会把这赖以生存的火种变成火山，老天就是愤怒到电闪雷鸣，满城的水也浇不灭这些疯子狂热的心火，那是一座座火山一般的存在，带有毁天灭地的力量。”

　　“这世道无常，两位妹妹可知，昨日萧家被抄，萧侯去了，萧世子被押入大大理寺候审，萧大公子昨日在百里街和锦衣卫交手。而昨夜的那场雨，城中的积水没过小腿，宫里皇后没了……我们也该回城了。”

　　温和的声音有带着苍凉，远处传来悠长的梵唱，这满地的扶桑花，怎一句世道无常了得。

　　风起，扶桑花落，叶华蓁捧在手里的扶桑花也随风落下，这一世的扶桑花雨，是否就是佛的哀伤，那一夜的风雨，是否就是神的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