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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虚往实归(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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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行了不过数里,一队人马找了一处有荫蔽的茶寮歇脚。复行路,胤禛弃马蹬车,坐到了舒兰身边。夏以为是阿哥爷体贴自己主子,酿出一团笑意,看了舒兰一眼,转身下了车,随车步行。舒兰知道胤禛有话要对自己说,轻轻扇着扇子,也不看胤禛,只待他开口。胤禛看到舒兰的这个架势,嘴角一勾,起了捉狭的心思,就手整了整袍服,拨了拨袖角,转着拇指上的翠玉扳指,反倒不着急开口了。舒兰心底嗤笑,这位爷架子端得到大,不过是搬个梯子、给个台阶的问题,舒兰到没有那么在意,遂开口道:“那个鹅倒是有趣,只是从小随了人长大,已经熟识人世生活,虽然温饱不愁,倒忘了他老祖宗的本事,也不知是喜是忧。”无声无息地直接把话题挑了起来。
胤禛听舒兰话里有话的讽刺只做不觉,缓缓开口道:“福晋从不会用小事来烦扰我,却在大婚日特特提出来仕途经济,我不敢不往心里去。”舒兰扭了扭巾帕,暗自好笑,什么仕途经济,不过就是一个钱字,这位还端着皇子的架子不肯流俗。她却也不点破,只看着胤禛,仍有些迷茫,怎么从大鹅直接到了钱呢,这话说的弯儿拐得大了些。胤禛见舒兰起了兴致,又继续道:“福晋算清楚了家底,却无开源节流的妙法,才会跟我提起这件事吧。”这的确是实情,舒兰不由得点了点头。她虽有一肚子的主意,但那都是要与后世丰富的市场供应和强大的物流能力为基础的,并不能与当世的民生经济和整体水平相适应。在馆子里点一条鱼,并不是想吃什么就有什么,而是要看今日渔家捕到什么就吃什么。再说她一直在宫廷里,对市井了解太少,若不是宫里她还称一称生药香料,否则她连秤都不认识,谈何生意买卖呢。每个行当都有每个行当的规矩,贸贸然地入行非赔本不可。胤禛道:“我平素一直负责内务,也兼拦些户部的差事,对民生经济本身就很关注,行市价格也都是要过问的,银子从我手里哗啦啦地过,却从没有起过牟利的心思。我庄子很少,不爱奢侈,只靠俸禄过活,身正行正,并不敛财。福晋却在大婚日单单提了让我广开财源,我很是想了几日,这是为什么。却没有想清楚究竟是何缘由,不知道福晋能不能给为夫解说解说?”
见胤禛要穷究其原因,舒兰怎么能明说那就是为了你今后争位的启动资金呢?又搬出“为夫”两字来,舒兰只觉头大如斗,难以应对,只得讷讷不言。胤禛仔细查看着舒兰的神色,道:“福晋定是有福晋的道理,却不便明言罢。”忽而一笑,瞬地又敛住,道:“在我看来,福晋是个简单又不简单的人,这么多年我居然都没有看透过福晋,福晋也算是第一人了。”舒兰道:“贝勒爷高看了,舒兰从来就是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人,并无大志,何劳贝勒爷费神呢。”胤禛却像没听见舒兰的辩解一样,从头到脚打量了舒兰一番,道:“福晋是个淡薄的人,世人对钱对权对位置的争夺都没有兴趣。福晋是一个刻苦的人,只要下定决心要研习就会有一股子不要命的劲头,像福晋习字习射学女红。福晋才学出众,却从不在人前显露,智慧无双,却不费心耍弄阴谋诡计。福晋守礼却不拘礼,心胸广阔,磊落光明,足领男子汗颜。福晋从不在意自己的衣饰,对颜色没有偏爱,却不甚喜太纯粹的颜色,对首饰珠宝并无热衷,只甚为钟爱耳饰。花色纹样不喜繁琐只喜简洁。福晋好吃,却不贪嘴,不挑食,喜酸辣,不喜清淡。只食素油不食荤油,喜醋酸不喜果酸。不知为夫哪里说得不对?”
舒兰呆呆地愣住了,她不知道胤禛居然已经把她研究透彻到了这种地步,从性格到喜好,细致入微。在一个如此了解你的人面前,任何人都会不由得有些惊惧,就好像内心里所有的隐秘统统都被扯到阳光下来曝晒一样,丑陋和美好都摊晾在一处,由着别人挑拣。
胤禛道:“福晋怕了?”舒兰坦然点头道:“在宫里,我从无一日不怕。我就是一个贪生怕死之徒。”胤禛笑了,道:“我以为这个世上没人会这样想,却原来福晋想的跟为夫一样。就因为我仔仔细细考虑了福晋的为人,我就知道福晋绝不会无的放矢,所以为夫就不再纠结于缘由,而开始关注如何实施才能取得最好的效果。”胤禛的话就像在黑暗里点亮了一根蜡烛,火光虽小,却足以一室明亮,舒兰有些明了,问道:“那个渔夫难道就是贝勒爷实施效果的开始?”胤禛点了点头道:“你不认识他吧,他在京城鱼市可是一霸,人称清河鹅郞。哪个酒楼没疏通好他,都得不着大鱼。”舒兰嗤笑道:“就那样一个口吃的人居然有这样的能量,真真想不到。”胤禛道:“他没有功名前途,一身本事都用在了市井经济上,倒是一条得用。”舒兰道:“从鱼市到酒楼,这也是一条好脉络。”胤禛心思一动,道:“福晋居然看出了为夫的后手,真是一点即透的灵秀人。”舒兰抿了抿嘴,道:“这样的人贝勒爷到应该多搜罗几个,培养出来都是可用之人。”
胤禛轻轻抚着下巴,他在大婚之后刚刚开始蓄须,此时胡须虽不浓密,只初具形状,却也总是甚喜护理抚弄。酒楼茶肆,本就是人群聚集,信息充沛的交换地,天然就是一条隐蔽的情报网络,控制了这一脉,可以说整个京城就在自己的掌控之下,无论什么风吹草动都能斩获第一手的资料。胤禛看了舒兰一眼,他只是略提了一个头,舒兰就能领会他的布局,这样的女人的确能够管理好他的后院,绝不会让他有任何拖累。
但是,胤禛有些些微的犹豫,那种闪念只是一瞬。在旁人看来,舒兰于他已是最紧密的合作者,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他还有什么犹疑呢?他就犹豫在这种紧密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上,前路艰险,随时都会有闪失,这也是他没有下定最后的决心原因之一。没有任何保障的前途,舒兰却从没有显示出一丝的退缩和畏惧。这需要这个女人怎样的沉稳性格,才能按捺收敛了所有惊惧,毫不迟疑地适时提醒,毫不畏缩地提点布局,这都显示出了舒兰最让胤禛满意的一面。胤禛看着舒兰,舒兰的确是一个绝对合格的合作者,他与舒兰的协议是明明白白的,只是选择合作者。至于他心里的犹疑与不舍,只能当做本就不存在一样化为虚无。胤禛下定了决心,定不让舒兰成为他的致命软肋,而让旁人钻了空子。舒兰并不知道胤禛心里绕了一个什么样的弯子,只当他在谋篇布局,只略挑起窗帘向外观瞧,并不打扰胤禛的思路。
行路进了南口地界,天气却与京城不同了些,许是有些天旱,田里的青苗都蔫蔫地打着卷,不如清河县那里的农田长势喜人。胤禛很快就发现了农事的不同,立刻让整个行列停在了路边,提了袍服亲下了田,高平一挥手,整个队伍有条不紊地自安排妥帖。舒兰看了都不禁点头称是,胤禛手段不凡,仆役们的确都是训练有素。
舒兰在车驾里并没有动,只是隔窗看到了高平扶着胤禛,在田里招呼了几个正在务农的农人,农人比比划划地不知道在跟胤禛说什么。不大一会工夫,胤禛一脸怒容地回来,也不上车,直接骑了马,一路向南苑别庄而去。
入了别院,收拾停当,胤禛也不见踪影,舒兰不以为意。对胤禛是喜是悲,舒兰并不在意,为何怒气冲冲,舒兰也不好奇,只是由着他。夏却没有舒兰这份淡定坦然,悄悄让邢六合去探听,不大一会工夫,邢六合就跑了回来,把夏拉到了背处,悄悄道:“南苑是别宫地界,田地不是敕建寺院就是陪陵的,并不纳税,只是对陵寝有一份香供,所以这里的地都叫香供地。谁能想到居然有人手长,连这份香供地都能搞点花样出来。”夏赶紧催问道:“赶紧回事,说什么书?到底怎么回事?”邢六合道:“姑姑性急,却不是我说书,不说这些,下面怎么说得明白?”夏道:“好好,你说你说,到底是谁手长,能搞到这里的香供地?”邢六合却不再说话,只比划了一个大拇指:“还能有谁有这么大的胆子?不过就是这个。”夏抽了口气:“可这是犯王法的事情啊!大阿哥居然这么大胆?”邢六合不屑地撇了撇嘴,道:“没王法的事情,他们干得还少吗?”夏奇道:“那贝勒爷为什么怒气冲冲的?”邢六合道:“没有税只有香供,这里有多大的利,你算算还不清楚,大阿哥得了这一份,其他人能不眼红?太子爷掌管着户部工部,借着整治永定河泛滥,把这里的水给掐了,由得地旱。他们争权夺利,却不顾小民们的死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