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舒兰》空谷飞黄

95、虚往实归（中）

　　大道旁是一片茂盛垂柳树影，偶有微风拂过，车窗帘卷动，露出一丝缝隙，舒兰借势望出去，只见树影下灰墙灰瓦的人家屋檐卷翘、活泼生气。一路上舒兰无心街景，只是想着齐氏那似幽似怨，泪意盈盈的眼睛，她大概是明白舒兰虽然答应保证尽力保全，但齐赏儿的性命还是在旦夕之间。

　　舒兰不明白德妃娘娘是怎么知道齐赏儿的身世来历，不明白齐赏儿是被使了什么手段弄到永和宫的，更不明白为什么要借舒兰的手把齐赏儿指给四阿哥。四阿哥更绝，直接把人点了出来，还晋了位分，把难题扔给了舒兰。德妃娘娘是安插眼线，还是制造矛盾，舒兰没琢磨清楚；四阿哥是尽力保全，还是把人晾在明处当把子，舒兰更是头昏脑胀。这让舒兰不由得有些气结，这是一对怎样别扭的母子啊！舒兰心中郁郁，无论是德妃娘娘还是四阿哥，还有那反复无情的宫廷，总是压得人喘不过气。

　　夏见舒兰出神偷偷掀起车窗帘一角，张望着街市，瞬间又故作低头摆弄着巾帕，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舒兰在回神的时候恰好看到，不由得笑着摇头，夏再类秋终究不是秋，她脾性直爽，什么都挂在脸上。想想也是，偶有出宫机会，却午时即回，难免令人有些丧气。舒兰拍了拍夏，问道：“夏好容易出宫，不如放假半日，尽去玩耍，晚上再回。我去跟贝勒爷讨情，可好？”夏漾出满面欢喜形容却瞬间收敛，摇了摇头道：“主子不必讨情。夏是福晋的奴婢，一出宫就被福晋放了出去，倘若被旁人知晓，什么坏话都说得出来。主子如今身份不同，行事定要谨慎周全才好。奴婢多玩一日少玩一日要什么紧呢。”舒兰道：“刚我还想你不类秋，却说出了和秋一样的话。”夏撇了撇嘴道：“主子说笑了，如今这世间哪里还有秋？”舒兰目光一闪，不禁有些疑惑，问道：“你与秋自幼相亲，如今虽然身份不同，却应是存着一份心意，怎么能生分至此？也怪我之前疏忽了，未能与你二人开解开解。”夏道：“主子这是说哪里话来？李格格和奴婢虽然自幼相熟，但毕竟造化不同，何况她一直为主子倚重，奴婢与她一点间隙也没有，主子可别多想。”舒兰笑道：“难不成夏是怨怼我不倚重夏？”夏脸颊似烧，慌忙分辨道：“主子莫屈了奴婢只做取笑，奴婢只是替主子委屈罢了。奴婢自幼在宫廷里，悲悲喜喜见得多了，自是有主位用身边人来笼络爷们的，但那都是要么是有身不便服侍的，要么是久不得子用来固宠的。”说着说着，夏愤愤起来：“主子则不同，李格格明明知道，却还是觍颜上位，奴婢不是嫉恨她，奴婢是瞧不起她。这样的无耻也就主子心宽，还能相容。”

　　舒兰听罢很是愣了一会子，夏最近给她带来了太多惊讶。舒兰托着腮，打眼看着夏。夏身量轻盈纤细、五官明晰，一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精明内敛，唯一的缺点就是嘴有些大，有些微微外凸，不过这在舒兰看来虽然不符合当时的审美观却更性感。夏被舒兰这样看着很是疑惑，问道：“主子，奴婢脸上脏了？”说罢拿着巾帕侍弄，舒兰一挡她的手，含笑说道：“没有。我只是觉得夏很美，想着将来定要给夏指一个好人家，你这份心田应当让你堂堂正正地做夫人。”夏的双颊腾地红得简直能滴下血来，含羞带臊地埋怨道：“主子这是在说什么？奴婢从未想过要离开主子，也从未想过依附主子谋什么前程。奴婢就是想办好分内的差事，能跟在主子身边多历练，这是已经折了奴婢的福分，再多奴婢也消受不起。”舒兰揽过夏的手，笑道：“你的福分自是与秋不同，也不要说什么折福什么消受不起的话，这事不用你自己打算，我来替你物色。这是这几年小丫头们还没调教出来，仍需你多费心尽力，要再委屈你几年。”夏道：“主子万万不要再说这样折煞的话，这本是奴婢本分。”

　　主仆一路交心，恍然不觉时长，舒兰正疑惑怎么还不到宫门，挑帘一看吃了一惊，扭头对夏惊道：“夏，赶紧让从人停车，去问问贝勒爷，咱们怎么出城了？”夏却抿嘴不答。舒兰自从车窗微微探出头，只见胤禛在前骑着马引着车驾，后背挺得笔直，端的有一种不能言状的威仪。扈从在车驾旁的高平一见舒兰，立刻道：“福晋莫疑。贝勒爷昨日见驾就禀明了，说今日回门算是完礼。但婚姻大事总要向孝懿皇后和福晋母亲回禀，因此告假三日，带了福晋去一趟皇陵和南苑祭祀。皇上听了很是高兴，说难得贝勒爷和福晋有这样的纯孝之心，定当成全，给假五日，以致路上不必匆忙。”舒兰了悟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转念却有些发急不禁埋怨道：“贝勒爷之前连个招呼也不打，我的行李……”夏立刻道：“主子莫慌，主子的行李已经让奴婢和阿瓶收拾好了，今天一早就着人先送过去了。”舒兰点起食指，戳了戳夏的脑门，佯怒道：“坏心的丫头，作甚瞒我？”夏撇撇嘴道：“高总管吩咐了的，说是贝勒爷要给福晋一个惊喜，奴婢怎敢造次？”舒兰不再言语，到不在意什么惊喜不惊喜，胤禛的心思舒兰懒得去费许多工夫，但心里的喜悦却是实打实地渐渐翻滚上来，毕竟能够有足够的理由远离烦闷的宫廷几日，再短也是好的，哪怕只是为了不再是满目朱色。

　　因着算是旅游，夏掀起了两侧车帘，官路两侧遍植高大林木，绿荫清爽，微风送抚。舒兰扶着窗框放眼望去，城外不再是节次鳞比的屋檐，而一转成为一片一片未成熟的青苗，随着微风轻轻摆动，不由得身心为之一畅。夏也倾身过来，一惊一乍地指着乡野间的景色，道：“主子你看这个，主子你看那个……”舒兰一想，夏虽出身贫苦，幼时流浪，却早早入宫，惯于宫廷，见了农事自然惊奇，遂并不制止。舒兰在一旁看着风景看着夏，倒也自得其乐。突然，夏指着窗外道：“主子看，水上居然有大鹅。”舒兰一样望去，却是一只小舟上渔人划水唱歌，一只天鹅紧紧跟在小舟之后，也引颈相和。舒兰一见不由奇道：“这个季节怎么还会有天鹅？况且天鹅一向惧人，怎么又与这个渔人相和而歌？倒是稀奇。”

　　胤禛见了也是惊奇，停了车驾，派了人从官道下了堤坝，让那个渔人靠岸相问。渔人一见这阵势，不敢怠慢连忙行舟靠岸，那鹅一摇一摆地紧紧跟着，并不畏生人。不大一会工夫，从人引着渔人来到了胤禛面前，听说是皇子，吓白了脸，连忙跪下行礼，那鹅嘎嘎叫着一路跟随。胤禛在马上一抬手让渔人起身，问道：“你这一人一鹅倒也有趣。”渔人躬身拱手，结结巴巴地道：“小……小人乃本地清河县人……人士，从祖上开始就一直在这河上贩……贩鱼为生。小人的家就……就在河……河岸不远。这……这鹅是去年冬天一对大鹅在河边蒿草里做窝产……产卵，不想春潮早……早至，冲毁了巢穴，这卵沿着河一直飘到我家……家门口。小……小人本想煮……煮食，不想此时壳破，孵出此鹅，小人感……感念，遂豢……豢养至今。此鹅与小人相……相熟，每每小人荡舟捕鱼，它都跟随，久而久之与人意相……相通，因此，小……小人作歌，它才相和。”胤禛听着，这个渔夫虽然衣着朴素，略有口吃，说话却条理分明，词句典雅，绝非寻常贩夫走卒，于是问道：“你读过书？”那渔人脸一红，低头道：“小……小人在康……康熙六年中过举，小……小人口齿不清，因着牵涉进一桩……桩人命官司，夺了功名，再不得进考……”想是触动了他平生最伤心的事情，渔人越说声音越低，最后几不可闻。胤禛听了点了点头，道：“庙堂自有庙堂之拘束，山野自有山野之妙趣，男子汉大丈夫，山岳压身不可夺其志，你不可自弃。”说罢，胤禛摆手让高平送上了一锭银子，引着车驾人马碌碌而去，那渔人伏在地上感动得涕泪横流，引得那鹅也拍着翅膀高声鸣叫。

　　舒兰在车驾上看着，眼略一垂，胤禛这笼络人心的手段是越发高妙了。只是不解，胤禛费心与这个被夺了科举无官无望的人要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时间晚了，暂时不想章节题目了，先发上来，如有更新只是更新标题。
很久没有发满章上来了，小黑屋给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