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沉潜刚克（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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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夏把邢六合的话转述给舒兰的时候，舒兰只撇撇嘴，轻轻斥了一句：“愚蠢。”夏不解，问道：“主子这么说是什么意思？他们一里一外一年多少银子的进项啊，怕是能把宫里莲花池子填满呢。”舒兰道：“这里离京这么近，就算是走着也不过是两三日的路程，若是聪明人刮老百姓一道油也就罢了。太子为什么要切断水源？这是把老百姓往死里逼啊。人在被逼无奈之下会怎么做？但凡有几个豁得出去的，上京告状，涉及到太子，哪个部敢轻慢，必是彻查，彻查难免就要掀起这里面这层黑皮，能有大阿哥什么好？之后，太子不过是轻轻一句不慎不查，也就揭过去了，大阿哥却是那么好往外摘的？人啊，总是不能太贪。”夏了悟地点头道：“太子这招是釜底抽薪啊。”舒兰回头看了一眼夏，点点头道：“唔，不错，有长进，居然会用成语了。”夏状似恼怒地道：“哪有笑话奴婢的主子？”说完扭头出去准备进香的物事。
舒兰则坐在了硬硬的圈椅上，继续思索，其实她没有把话跟夏说透，太子的釜底抽薪对给大阿哥下绊子确是不错，瞬间会让大阿哥跌入谷底，但是事情真的闹到了康熙皇帝的面前，这个坐在朝堂这么长时间的帝王，他在少年时就已经成长为一个老辣的政治家，如今他心思愈发深沉、难以捉摸，太子和大阿哥这些拙劣的表演怎么能入了他的法眼？结果是显而易见的，怕是两个都讨不了好。也不知是哪个糊涂蛋给太子出的这个两败俱伤的主意，也不知四阿哥为什么会因为这个两败俱伤而恼怒？
一抹了悟，舒兰抬起了头，太子这样两败俱伤是想给康熙皇帝看什么呢？难道是在向康熙皇帝示弱？让康熙皇帝看看他这个太子当的多么不容易，想干点什么事情都会有兄弟跳出来掣肘……如果是这样，那太子背后的人就很高明了，虽然太子会被申斥，但是康熙皇帝还是会在日后尽力扶持，这步走得虽险，但眼光长远还是很稳的。这样一来一切就都捋顺了，舒兰叹息了一下，角逐已经拉开了大幕，谁都耐不住性子想要逐一逐那个容不得别人的位子，最后的结局不过是手足凋零，赢了输了都将湮灭，什么都不会剩下，就像自己一样。
舒兰眼里只灰败了一瞬，再抬眼的时候，只见四阿哥逆光站在殿门口，脸上表情莫测眼睛却灼灼放光。他探究地盯着舒兰，似是想抓住舒兰心底那一瞬表情背后的隐秘。这样的四阿哥太锐利太锋芒，舒兰几乎是瑟缩了一下，避开了四阿哥的眼神，站起身迎了上去，道：“四阿哥是什么时候来的？”四阿哥收敛了周身的锐气，道：“在你叹气的时候。怎么福晋有什么不顺心的事？”舒兰道：“不过是听了邢六合叨叨了几句那些香供田农人的苦楚，我又做不了什么事情，不过是陪着叹息两句罢了。”四阿哥挑眉道：“哦？福晋真是一副菩萨心肠啊。”两个人都言不由衷地打着哈哈，几番相互试探都没有什么结果。舒兰在不涉及四阿哥的事情上，从不愿意多言，而四阿哥也从没有询问过她的看法和意见。两个人都谨慎地有所保留，这倒是四阿哥喜闻乐见的，一个挑剔的合作者虽然在开始的时候需要不断的磨合，但是一旦稳定下来将是最忠诚的伙伴。他只是不解，为什么舒兰眼底会有那抹深沉的落寞。
“晚间斋戒沐浴，明天早上给你母亲举行祭祀仪式，今儿我就不过来了，你也好好备一备早点歇着吧。”舒兰答应着“是”，四阿哥说完抬脚走了，连头也没回。四阿哥一走，舒兰不知不觉地松了一口气，虽然他时时处处都表现出来并不着急要她，但是她也不知道自己以退为进的招数能下次是不是能管用，总是悬着心。只有夏撅着嘴嘟囔，为舒兰不平：“虽是礼数，但也太让人寒心了，一句宽慰的话都没有，白白辜负了这好容易离宫的时光。”舒兰不由得敲了夏一记爆栗：“谨言慎行，离宫就能翻天了？那么多年教你的规矩都忘了不成。”夏打着闪亮亮的眼睛故作委屈地看着舒兰，那眼底明明溢满笑意，舒兰的脾气秉性她已摸熟，知道舒兰只是提点并无责怪。舒兰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点着夏的头，笑道：“你呀……”
第二日早早起身，夏侍候着舒兰上严妆。因是祭祀，舒兰也不敢马虎，对着铜镜反复验看，生怕有什么错漏。等一切都规矩齐整了，才扶了阿瓶缓步出门。四阿哥已经在当院里站了一会子，只对着三棵木兰树上的秋千不知在想什么，听到衣袂声响，回过身来，上下打量着舒兰。舒兰身着吉服，眉毛描得很细很长，几乎斜斜插进发际里，显得眼睛格外的大，眼神深邃悠远，几乎领四阿哥呼吸一滞。嘴唇上薄薄点着绛朱，端庄而不失妍丽，四阿哥只觉得心跳得很快，却故意别开眼，淡淡地说了句：“好了就走吧。”
因是祭祀，四阿哥与舒兰一前一后地步行。四阿哥走在前面，略侧头，他能从眼角余光里看到舒兰的裙摆。他从未想过能在某一天在清早的晨雾里，他会看到跟在大婚晚上那样打扮的舒兰。虽然婚房里灯火通明，他什么都能看得清，但是当这样的舒兰再次出现在他眼里，他还是觉得有些受不住，那种美好不是让人捧在手心里呵护的，而是让人生吞活剥拆穿入腹才能安心的。四阿哥从心底里有那么一股子庆幸，她是我的。
祭祀仪式进行得有条不紊，无一疏漏。本是最厌烦冗长的仪式，面对舒兰母亲雪晴的牌位，此番舒兰却有了不同的感悟。在不断下跪起立再下跪再起立的阵仗里，舒兰突然生出一种悲悯的虔诚。在祖先面前一年来所有的心得和希冀都逐一汇报，其实这是古人给自己种下的一份希望和信心，今年很好希望明年更好。她记得若干年前，四阿哥第一次带她来南苑，她曾经虔诚祈祷，她当时很是矛盾，她不知道回去还是留下，那个时候她对这个异世是如此抵触，抵触到她几乎封闭了自己。如今，虽然异世独行，万分艰难，一路行来，泥泞之处却总有鲜花。别的她也不敢许诺甚多，起码有一条她可以做到，她要对这位母亲保证，保证她能够替代她的女儿安安稳稳地活在这个世上，一世平顺安好。
四阿哥看着虔诚行礼的舒兰，心里默默地告诫自己，不，现在还不是时候，不到时候。
祭祀礼毕时天色向晚，四阿哥一直跟着舒兰回到了舒兰的院子。因是祭祀，四阿哥与舒兰都要斋戒，所以分别安排了住处。此时，四阿哥就这样站在舒兰院子门口，既不说走也不说留，舒兰拿不准主意也就不开口，四阿哥两手一抄眼眸无波，就像一潭静水，深不可测。两个人在院子门口默默而立，好不尴尬。对峙片刻，舒兰开口试探道：“祭祀大礼，贝勒爷费心，想来也是累了吧。”舒兰这话说得极妙，无论四阿哥想走还是想留，都有余地。四阿哥抬眼看着舒兰，却不接话，只点头道：“是累了。”此时，舒兰终于明白了四阿哥的心思，他就是要她主动开口留他。舒兰抿了抿嘴唇，心里暗恨这个别扭的小孩，微吁了一口气：“既然贝勒爷累了，不妨到房中略歇片刻。”四阿哥道：“好。”抬腿就往舒兰殿中走，舒兰连忙吩咐阿瓶：“准备茶饮点心。”
备下了茶点，不用吩咐，舒兰的仆侍都乖觉地退了下去。四阿哥与舒兰在殿中圆桌前对坐，这几乎是两个人在大婚后第一次独处，不知为什么舒兰心里悸悸而动，她有些不安地轻轻搓着手心。舒兰反复告诉自己，他是你的丈夫，是的，丈夫，跨越了三百年的时空，你是在演练，而他是生活，你们根本不同，但是他是你的丈夫。
舒兰抬眼看着四阿哥，她认识了他很久，却从不敢认真打量他。她认得他修长的手指，深邃的眼眸，宽阔的额头，却从没有真正的研究他眼睛的形状，嘴唇的角度，耳廓的弧度，有没有不显眼的痣。四阿哥由着她放肆地眼光到处研究，仿若视如不见，仍我行我素坦然喝茶，哪里知道其实茶碗里早已空空如也。半晌，四阿哥才放下茶盏，顿了顿道：“怎么，还没看够？难不成你这是第一次认识我么？”舒兰道：“虽不是第一次认识，却从不知道贝勒爷的脸上远看光洁，其实倒有几个浅浅雀斑，眉尾还有水痘留下的浅疤。”四阿哥道：“福晋观察入微。”
此时，夏敲了敲门，进来回禀道：“贝勒爷福晋要不要用饭？”舒兰看了四阿哥，四阿哥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于是抬手示意，夏带领着仆役把晚饭摆了上来。两碗碧莹莹的粳米菜粥，一碟子煎得金黄的豆腐，一碟子摊鸡蛋，一碟子奶馒头，一碟子凉拌白菜心，一碟子香油芝麻拌的腌菜。很简单清爽的一顿晚饭，四阿哥吃得很舒心。
作者有话说
第97章 沉潜刚克（上）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