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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同符合契(上) ...

  •   盛夏已尽,夜露渐浓。

      高平知道这是主子的大日子,近年来他年纪渐长,早已不在夜里当值,但这个当口他终是不放心旁人,遂亲自值夜。一晚上胤禛都没睡实,不断翻身,高平也一直搭着小心,不敢打盹。夜更由远及近,敲的是亥时三刻,高平心知时辰尚早,今儿强打着精神熬了一宿,真是有些乏,两只眼皮子直掐架,高平遂狠狠在自己大腿上下死劲儿掐了一把,疼得他呲牙咧嘴,却不敢支声,人却到底清醒了些。

      高平的大腿还疼得没缓过劲儿来,抽不冷子却看见胤禛自己挑起提花鲛纱床帐,提鞋披衣,起来了。激灵一下,高平算是醒透了。他连忙上前边侍候边轻声道:“主子,时辰还早,主子起个夜用了茶,再睡一会子罢。”胤禛一摆手,高平不敢再劝,只招呼人服侍胤禛梳洗。梳洗罢,高平略打量了打量胤禛的脸色,仍是一副高深莫测的清冷面孔,看不出喜也看不出不喜。高平不敢擅自揣摩,只按照惯常的惯例侍候着胤禛。高平给胤禛扎腰带的时候轻轻问了句,“主子可是还要进学?”胤禛只淡淡应了一声,高平抬眼一看,只见顺儿收拾了进学所用之物,带了小苏拉正恭敬地等在殿门口。高平暗自点了点头,这个顺儿,年纪虽小,倒是有几分眼色。

      胤禛袍服齐整,背手款步刚要出院门,不知想到了什么,身形一顿,似是思虑了一番,终转身去了新房。顺儿得了高平的眼神,躬身候在院门口。只高平紧跑了两步,跟了胤禛进了新房。

      作为新房是胤禛院子里正房的东暖阁,此前一直是胤禛寝殿,此番因要改作新房而重新布置。胤禛也只是在大婚前三天才搬到了西暖阁。仅仅三天就要将东暖阁整个焕然一新,正经是个又紧又重的差事,橘秀和李桂芳不敢怠慢,着实下了一番工夫,把整个东暖阁整饬一新。只一些新婚装饰用品遵照礼制能在新婚当天悬挂张贴使用,橘秀和李桂芳也撑着一宿没睡。此处离胤禛寝殿极近,一众人等既不敢惊扰了胤禛歇息,更不敢懈怠了差事,因此上此处虽是有十数人忙忙碌碌,却安静得一丝声响也无,而橘秀和李桂芳只比比划划地摆布众仆妇,并不出声。胤禛一看这样的情景,点头道:“很是用心了。你们的主母本就是从宫里出来的,她的脾性大家都知道,不是个挑剔古怪的人,但切不可轻怠,李桂芳更熟识她的喜好,务必让她舒适满意为上。”众人躬身称是,胤禛则转身去了上书房。高平暗暗给顺儿比划了一个“主子今天心情很好”的手势。

      往常走在又深又黑的甬道里似是总不到头,此时从人给胤禛打着灯笼,那灯笼的烛光在这昏昏天地之间显得微不足道,但却是此时此刻胤禛眼前唯一的光和暖,虽离得太近会有灼感,但胤禛仍克制不住想把那种光暖塞在心里。

      午后,大阿哥的嫡福晋伊尔根觉罗氏领着八名内管领妻来到了乌喇那拉府,担任舒兰的随侍女官。伊尔根觉罗氏操办差事很是老道,跟齐氏寒暄之后直接来到了舒兰的闺房。舒兰刚要起身,伊尔根觉罗氏一把按住了她的肩膀,坐在舒兰身边,拉着舒兰的手,喜道:“给兰格格道大喜了。今儿这个日子可不敢受你的礼,你才是新贵人。啧啧,这样天仙样儿的小模样,莫说是四阿哥,就是我也忍不住要把你藏在身边呢。不用紧张,也不用怕,今儿有我在,担保一切都妥妥当当。”舒兰微微一笑,福道:“有劳福晋应承照料。”

      每隔一段时间,总有人往来宫里与府里,不断汇报着四阿哥的行踪,直到有人来报说四阿哥已经给皇太后、皇帝和德妃娘娘分别行礼完毕,领着一领红缎围的八抬彩轿,内务府总管、护军参领和銮仪卫、属官、护军等若干出宫了。这个消息,一下子让乌喇那拉府里里外外都进入了一种类似于亢奋的决战状态,在上了发条似的忙碌嘈杂了一阵子之后,瞬间乌喇那拉府进入了万事俱备的阶段,一切都沉寂安静了下来。乌喇那拉大人领着族人按辈分按部就班地排列在巷道口,支愣着耳朵听着开道的金锣响声,恭迎着四阿哥的迎亲队伍。

      出宫不容易,进宫更难。这样缓慢而又繁琐的礼仪,却一样都不能忽略,每一步都要行得周到稳妥。这一连套的礼仪由嬷嬷跟舒兰说了不下一百遍,舒兰一直耐心的听着,由着嬷嬷一直唠唠叨叨地不断重复。

      即使是在待嫁的最后那几个月,舒兰不断说服安抚着自己越来越混乱的情绪,她还是滋生出了那么一股子愤恨和辛酸:在这样一个狗屁世界里,适应着狗屁的规则,按照狗屁的要求,抑制一切不切实际的妄想,庸庸碌碌地生活,最终居然就这样把自己的掌控权交给了一个既不熟悉也不陌生的男人。舒兰瞬间又有些泄气,似乎自己在哪一个世界的轨迹都是一样的,这次只不过时空不同而已,殊途同归。

      闺房外有内监来报说吉时已到,八抬红缎彩轿已陈于府里中堂。舒兰晃神间已由伊尔根觉罗氏搀扶起来,迤逦来到了中堂。伊尔根觉罗氏扶着舒兰上了轿并放下了轿帘,舒兰就被封闭在一个昏暗的空间里。艳丽的红缎彩轿转化成了一种幽暗而压抑的深红,满目都是这种凝固的血色样的颜色,舒兰疲惫地合上了眼帘。

      迎亲队伍走得不紧不慢、四平八稳,走到紫禁城前的时候,天色已经愈发昏暗。远远的宫门已经在望,黑洞洞的门洞就像一张在暗夜里张开的大口,静静等待着整个仪驾。仪仗略停顿了一下,点起了灯笼火炬,胤禛骑马在前,内务府总管、护军参领分别率属官与护军前后导护,迎亲队伍整齐而肃穆地静静走进了宫里。户枢缓慢转动,宫门渐渐合起,把最后一丝自由空气挡在了紫禁城的外面。即使是坐在轿子里,舒兰也几乎立即就感受到了习惯性的窒息感,那是因为宫里什么都是一片稀薄。放在身侧的手,紧紧攥了起来。

      胤禛的院子里张灯结彩,一片喜气洋洋。六十桌宴席的宾客齐聚,皇亲贵戚、公侯世爵、二品以上的官员及命妇,都受邀赴宴,人人口中都不住地道“恭喜”、“贺喜”。舒兰木讷讷地由伊尔根觉罗氏扶着下了轿,由胤禛引着,穿过宴席,向新房走去。当舒兰走过阿哥们身边的时候,每个阿哥都板板正正地拱手道喜,只十阿哥高声喝了一声:“四哥四嫂,老十给你们道喜了。”四阿哥回头拱了拱手,舒兰也侧头道谢。

      进了新房,舒兰就被由德妃娘娘指派来的老嬷嬷接过来,大福晋伊尔根觉罗氏功成身退。新房前悬着一盏双喜字的大宫灯,整个新房布置得富丽堂皇。百子帐、百子被,孩儿臂粗的龙凤红烛,炕前长几上供着康熙皇帝赐的玉如意,连墙壁都是用银殊桐油髹饰的。

      老嬷嬷一边引着舒兰坐在了喜床上,一边指示着胤禛上前挑开了舒兰的盖巾。尽管九格格之前嘱咐过他,不管舒兰有多漂亮都要沉得住气,胤禛还是大吃了一惊。他从未见过舒兰这样妍丽,她一直都是素淡的、雅致的、轻灵的,没想到红色却好似更适合她,那一直低垂的眉目,那睫下浓密的阴影,那绛色朱唇,这一切好似都不是舒兰,但又都是舒兰。这让胤禛突然被重锤击中一样,一阵恍惚,一直以来深藏在心底的舒兰的影子,迅速地一张一张叠加起来,她真的长大了。胤禛都不知道他是如何钝钝地坐在舒兰身边的,他也没有一直定定地看着舒兰,他只觉得胸膛里的心擂鼓似的跳得很快,嗓子发紧,屋子里难道生火了么,为什么这么热?许是那红烛燃得太烈。

      老嬷嬷给胤禛和舒兰把衣角结了起来,又用铜盆奉上了子孙饽饽,期间,胤禛恍恍惚惚的回答了老嬷嬷一些没头没脑的问话。之后,老嬷嬷就奉上了一瓠酒,胤禛端起来仰头饮了大半,剩下的残酒递给舒兰。舒兰接过,一饮而尽。殿外窗前,有人轻声用满语开始唱《交祝歌》,合卺礼成。

      合卺之后是坐帐,胤禛与舒兰此番并不圆房,合卺完成也就完成了婚礼。四阿哥解开衣摆打起的结,起身自去应酬宾客,临走前回头嘱咐舒兰道:“你累了一日,可先休息。”舒兰起身福了福,并未答话。

      待四阿哥出了新房,夏上前侍候舒兰卸妆,一边侍候一边道:“福晋,她们已在门外候着了,随时可唤她们来觐见。”舒兰扭头,对夏道:“口改得倒是快。”夏笑道:“进了宫,高公公就叮嘱过了,以后没有兰格格,只有四福晋。还说宫里比不得乌喇那拉府,让奴婢们都好生看着心看着嘴,那架势,好不吓人呢。”舒兰点了点头,道:“贝勒爷治下一向严谨。是我疏忽了,吩咐下去,咱们带来的人,以后当差可更要谨慎,别触了他的霉头,我也不好袒护。”夏道:“主子安心,奴婢都细细嘱咐过了。她们还等着,主子可要见么?”舒兰道:“不见了,我累了。你去替我传个话,贝勒爷选了谁是谁的造化,只要尽心当差就好,改日再召她们来说话。”夏应道:“那奴婢服侍主子歇息了罢。”

      舒兰几乎是一躺下就闭起了眼睛,道:“不用守着我,我能打发自己,前面还忙,你去帮着料理。”夏应了一声,放下了罗帐,轻轻退出。许是累了,许是喝了酒,不大一会工夫,舒兰就睡熟了。

      不知睡了多久,一声巨响,似是什么沉重的东西倒了,舒兰一下子就醒了过来,迷迷糊糊地挑起床帐叫人,半晌却没人应。舒兰揉了揉眼睛,披衣起身,却见胤禛铁着脸站在床前,新房外大红色镶金玉檀木影壁倒在了一边,过道里似是还影影绰绰地跪着几个人。

      舒兰连忙起身,冲着胤禛身后问道:“谁跟着侍候呢,主子醉了也不知道好生扶着?”四阿哥沉声道:“谁说我醉了?福晋好大的心田,好手段好安排,可惜胤禛消受不起。”夏在新房外跪着露了个头,用口型说了一个“秋”,舒兰立刻明白过来,偷偷摆手让夏退下去。

      舒兰上前扶了四阿哥,四阿哥甩手挣脱,自己坐在了喜床上。舒兰也不着恼,自用温水拧了个手巾把,侍候着四阿哥洗脸、净手,又亲自替他摘了帽子和朝珠,附身替他摘了腰带上挂着的香囊佩玉。四阿哥由着舒兰侍候,虽不说话,气到底是平顺了些。舒兰看了看他的神色,才慢慢开头道:“贝勒爷累了,可要歇息了?”胤禛不由得一怔。

      本来胤禛好容易打发了宾客,准备回新房,老嬷嬷却把他引到了另一间喜房,推门进去就是四个跪在地下的陪房,陪房里居然还有个李桂芳。胤禛没想到,这不仅仅是德妃娘娘的手笔,他那个福晋也在里面使了一把力气。胤禛大怒,转身来到新房前,一脚揣塌了屏风,惊醒了舒兰。他大发脾气本来想好好质问舒兰,没想到舒兰压根不提这个话茬,只轻手轻脚地服侍着他。“贝勒爷可要歇息?”舒兰解了他的吉服,又轻轻问了一遍。胤禛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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