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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柳昏花螟(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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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晋站在船首,迎着略有些凌厉的风,他的目光似乎穿越了面前这片辽阔的水域,不知落在了哪里,只有白鹭惬意而欢乐地穿梭在翻卷的白浪和风帆里。自从在朝阳门码头上了船,白晋就一路催赶着路程。他们一行人要顺着运河一路南下,直至到达广州,再从广州换大船出洋。扈从侍卫们本以为领了一趟自在的皇差,却让白晋折腾了个人仰马翻,众人当面不敢不从,背地里却叫苦不迭,侍卫头领只得私下安抚道:“早早把这个洋和尚送到广州码头,咱们再慢慢回程,难得来一次江南,兄弟们不妨领略领略。”一众扈从听了,自是领会了头领的话外之音,眉眼顺在一处,低低地笑出声来。
盛冰轻轻哼了一声,冷眼瞥了一眼笑得东倒西歪的扈从侍卫,不屑理会,直接走到船首,站在白晋身后,刚想出声,却看到白晋高瘦的身形被落日的余晖削减得愈发清癯。他的眼睛隐在了眉骨的阴影里,看不出表情,却显得如此坚毅而圣洁,盛冰不敢随意打扰,只得默默站在了白晋身后,听着翻飞的衣袂和招展的旗帜在风里发出整齐的啪啪声响。过了不知道多长时间,盛冰终是耐不住,一边给白晋披上了斗篷,一边轻轻道:“白大人,夜河上风烈,杀骨头的,大人的腿最耐不得受寒,回舱吧。”白晋扭头看着盛冰点了点头,道:“回吧回吧。我只是想着要离开大清很久很久,想多看两眼,怕我回来的时候一切就不一样了。”
白晋揉捏着已经僵硬的膝盖,被盛冰扶着回了船舱,船舱里布置的很简单,一桌一椅一榻,除了墙上挂着的一个偌大的十字架外,别无其他装饰,只是一个绣扇屏摆在桌子上十分惹眼。那是一个破水而出的女子的绣像,精灵似的带着几分妖艳和诡谲,盛冰不敢多看,白晋却一把拿起了绣扇屏,仔细端详,对盛冰道:“这个绣扇屏绣的是月神阿尔忒弥斯,她是狩猎和月亮女神,本领很大,她与海神的儿子相互爱慕,她的哥哥却不满意这桩婚事,于是哄骗月神射死了海神的儿子,失去了伴侣的月神非常绝望。这个绣扇屏绣的就是这个时候的月神,看眼神里都是掩藏着悲伤和苦痛的平静,真令人心痛。”盛冰道:“原来是异域神祗,我说这个东西虽然是绣品但是不似中原出产的呢。这是法兰西的话本故事么?原来法兰西人也不能结父母家族不中意的亲事,这真是天下一家啊。”白晋道:“是的,在法兰西不仅仅是父母家族,还有上帝,上帝不允许异教徒之间通婚。”白晋轻轻抚着绣扇屏,似诉似叹,语气里有一种难掩的无奈。盛冰不由得看了白晋一眼,自从白大人上船以来就有些不同以往,但哪里不同盛冰却说不上来。白晋察觉了盛冰探查的目光,自嘲地一笑,道:“老夫聊发少年狂,到让盛老弟见笑了。”盛冰哪里敢跟白晋称兄道弟,只一本正经地推却道:“不敢不敢。白大人好好休息,下官告退。”白晋早已经抓住了盛冰的软肋,这个二杆子县令就是头顺毛驴,越是对他好言好语好声好气,他越是没脾气,越是声色俱厉,他越是装横耍混。只是今天,天色越晚白晋越不耐烦还要应付盛冰,这几个时辰他只想自己静悄悄地一个人待着,因为今夜是兰格格的大婚之夜。天很黑,似乎没有月光,只有满天星斗,白晋没有点灯,手捧着绣扇屏,低低地自言自语:“这个故事我只给她讲过一次……”
皇家的婚礼都是在晚上举行的,但舒兰寅时初刻的时候就被叫起了。夏和阿瓶等一众侍从更是一宿没睡,前半夜就打着十二万分的小心收拾好一应事物,这一应事物里也包括她们自己。无论是乌喇那拉府的侍从还是要跟着进宫的夏和阿瓶等人,俱都穿戴着新裁制的喜庆衣衫,婢女们头上别着同式样的玲珑银钗,鬓边都髻着一朵鲜丽的花,脸上也都挂着喜气洋洋的笑容。舒兰见夏和阿瓶一个式样的打扮,不禁莞尔笑着点头,她俩认真打扮起来也都是清新脱俗的妍丽佳人。
早早叫起不过就是为了妥帖准备,从沐浴净身到熏香着装,舒兰无一处不被收拾得精心再精心、仔细再仔细,就连夏给舒兰描眉,都足足用去了一刻钟的时间,让舒兰脖子都仰得有些酸。夏看出舒兰有些不耐,趁舒兰还没来得及张口,怨怼地看了舒兰一眼,道:“主子,今天是您的大日子……”她还有话没说完,就咬了咬唇闭上了嘴。舒兰恍然顿悟,夏的心思原来再明白不过,今夜本是她新婚之夜,但因为癸水未至,不能与四阿哥圆房,这个新婚的晚上旁人倒要成双成对,她这个新娘子必然孑然一人。那个代替她的女人要是个知恩懂礼的便罢了,但凡是个恃宠而骄的,舒兰需要防患于未然,就连今天晚上的衣着打扮都将成为一种争斗的武器。
舒兰用帕子沾了沾水,敷了敷略有些浮肿的眼睛,漠然地道:“夏,这又是何苦?”凭白给自己找不痛快的事情,舒兰不想给自己添麻烦。看到舒兰的的态度,夏的倔强劲儿却上来了,眉毛都立了起来,认真地道:“主子,旁的奴婢定然从命,一旦成婚您就是当家主母,有些事情,还是防患于未然的好。”舒兰摇头笑笑,算是投降。夏见状大喜,连忙上前认真给舒兰调胭脂。
胭脂很红,红得发艳,似是要滴下血来一样,那是最纯正的绛色,只有正室才能穿戴佩搽。舒兰看着夏,嘴角抿成狡猾的弧度,不再拒绝。一个没发育的小嫩骨朵的身量,硬是要打扮成一个成熟少妇,必然有着一种俗不可耐的滑稽。用这样可笑的面孔去面对四阿哥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场面?舒兰心里暗道,只要不照镜子,恶心的就不是她了。
夏放下淘制好的胭脂,静待胭脂最后的上色,扭身轻轻抬起舒兰的下巴,道:“主子,闭眼,要傅粉了。”待得舒兰一闭眼,夏不由分说、劈头盖脸地给舒兰扑成了一张大白脸。舒兰只觉得此时自己实在有些惊悚。她小心地问道:“所有的新娘子都要装扮成这样吗?”夏道:“哟,我的好格格,天下的新娘子可不都得这样,放心,主子,这天下只有咱们格格才是最美的新娘子。我的好主子,可别再说话了,这粉都掉了。”舒兰只得乖乖地闭眼闭嘴,由着夏折腾,夏又小心的补了几道,左右看看终觉满意,才放下了粉扑子。此时,齐氏带了一个老嬷嬷进了屋,夏道:“夫人来的正是时候,奴婢已经给主子格格傅完粉了。”舒兰正要睁眼站起行礼,齐氏连忙按住了舒兰的肩膀,道:“看着粉掉了还得重扑。”舒兰遂不敢乱动。齐氏拉过舒兰的手道:“格格,我带了最熟手的老嬷嬷来给格格绞脸,一点不痛,格格放心。”说罢与夏一同扶了舒兰坐正,跟着齐氏来的老嬷嬷在舒兰面前跪起,用手捻起了两股红色丝线,手腕翻转成了一个十字,丝线相互摩挲绞动,修整着舒兰发际线、眉形和脸上的汗毛。她一边绞动一边吟唱:“左弹一线生贵子,右弹一线产娇男,一边三线弹得稳,格格胎胎产麒麟。眉毛扯得弯月样,状元榜眼探花郎。奴婢今日恭喜格格,恭喜贺喜格格做新娘……”老嬷嬷最后停了手,弯腰恭贺道:“老奴就是做这个营生的,见了这么多达官贵人的格格小姐,就数咱们格格最水灵,这发线这眉形这皮肤就是不绞脸也是顶顶好的。”夏知道舒兰平素最不耐烦听这样的吉利话,只是今日实在是特殊,不让人说吉利话,可的确是不合礼仪的事情。不过,从主子格格的脸色看起来,嬷嬷的吉利话似乎可以适可而止了,于是,夏拿出了早已备下的封好的红包,递给了老嬷嬷,笑道:“嬷嬷纳吉。”老嬷嬷不动声色地颠了颠厚厚的红包,沉甸甸的压手,愈发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线,一边随着侍从退了下去,还一边不住地道:“给格格贺喜,格格大喜,格格万福……”
在舒兰重新洁面之后,夏小心地给舒兰搽上了红玉石榴膏,作为护肤打底,之后又均匀地给舒兰用玉簪珠粉均面,拿了青雀头黛按照绞面修定的眉形细细描画,最后才取了刚刚萃好的胭脂,轻轻点唇上色。画完妆,夏轻轻托着舒兰的脸,左右打量,生怕还有一个闪失。反反复复看了几遍,夏觉得不能再满意了,才轻轻托起台上的铜镜,道:“主子格格看看,可还有什么不妥?”舒兰微微侧脸,用手轻轻一挡,避开铜镜,道:“不用了,很好。”
齐氏这才从阿瓶手里接过牛角梳,一边抚住舒兰的发顶,一边给舒兰通发。舒兰发质很好,很黑很密很细很软,铺散开就像一块丝滑的绸缎。齐氏轻轻捋起舒兰的头发,谆谆叮嘱道:“舒兰,今天我就以长辈自居一回,有些话之前我没办法说,之后不方便说,只有现在能说。你听得进也好听不进也好,我管不了那么许多,但是只有我说了,将来我才有脸去见你的母亲。”舒兰的头发都在齐氏手里,不方便回头,只微微侧昂着头道:“伯母本就是长辈,这些年对舒兰关照非常,怎么突然说这样的话,将来我母亲知道了还不得责怪舒兰惹伯母生气?”齐氏麻利地梳着舒兰的头发,遍梳遍道:“你幼时入宫并不是你大伯的意思,乌喇那拉家再穷也供得起一个格格。当年皇帝的旨意来的异常突然,之前没有一点风声,也压根谈不上抵挡谋划,你大伯和我只能老实遵旨。当时情形很是复杂,没人明白陛下的意图,所以你大伯不敢跟你太过亲近,怕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只有你慢慢大了,你大伯才想办法在皇太后那里疏通了疏通,我才能偶尔进宫去看看你,却也不敢多说多做。这其中你大伯的辛酸苦衷,望你能多多体谅。”舒兰默默点头。齐氏见状,连忙转到舒兰身前,拉了绣墩挨着舒兰坐了,抚了舒兰的手,继续道:“你的母亲是个极尊贵的女人,也是一个极好的女人,我很敬仰她。我们虽然是妯娌,但是比嫡亲姐妹还要亲密。孩子,你不知道你母亲心里有多苦,因为她不甘心、不屈服,所以她就更苦。她不希望你走她的老路,她希望你能够不被命运左右,能够选择自己的道路。呵,她就是一个这样胆大妄为的女子。可是最终,孩子,你还是入了宫。我不想说孩子,这就是你的命。可是,孩子,这的确就是我们女人的命运。如果你母亲还在,我想她的想法也会跟我一样,道路无所谓方向,是我们自己决定你要过什么样的日子。所以,以后是挣扎是苦痛还是平静和幸福,就要看你的选择。其实,你比我和你的母亲明白的都要早,毕竟是你选择留在宫里,是你选择了四阿哥。孩子,我希望你能得到你想要的生活和你想要的幸福。”舒兰定定地盯着齐氏的眼睛,原来的平淡无波的眼眸里却隐藏着这样的智慧。舒兰想了想,慢慢道:“伯母的话,舒兰记在心里了。”
齐氏微微一笑,拍了拍舒兰的手,复又站在舒兰身后,利索地把舒兰的头发分成几缕,灵巧地相互盘绕,结成了一个毫无瑕疵的标致宫髻,用德妃娘娘赐的金钗别住。夏给舒兰侍候舒兰穿上了吉服;阿瓶侍候舒兰带上了鸾鸟吉冠;齐氏给舒兰扣上了东珠耳饰。这一切才算准备妥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