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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柳昏花螟(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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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婚礼的那几个月,舒兰一直很安静地待在乌喇那拉府属于她的那个小院儿里,只是偶尔在天气好的时候带着肉桂晒晒太阳,终日闷在屋子里,一心一意、一针一线地赶制各色绣品,正经成为了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小姐。
这样的舒兰终于让乌喇那拉大人纠结的眉头舒展了开来,捻着胡须点着头对齐氏道:“到底是咱们乌喇那拉家的格格,也不亏得宫里面这些年的教养……不过,这样是不是太辛苦了些?那些绣帐、枕席、荷包、璎珞什么的你也该让绣房分担一些,熬坏了身子也不好。”齐氏从侍从手里接过乌喇那拉大人的朝珠,轻轻理顺,一边侍候着乌喇那拉大人带上,一边道:“老爷说的是,我岂是那等不明事理的?兰格格虽不是我亲生的女儿,但也是我嫡嫡亲的侄女,且不说兰格格将来的位分,就是看在雪晴的情分上我也断不至于让兰格格一个人赶制嫁妆。自打老爷说过皇上在老爷耳边吹风之后,我就安排了绣房挑拣最最上品的熟手给兰格格订制了成套的嫁妆,整整赶了两年,那些东西在兰格格回府之后我就亲自送了过去。兰格格也是个懂事的,说了好些暖人心窝的话,让人听了心里慰贴得紧。只是她说宫里哪里还缺好绣品,有些事情就得是她亲力亲为才是,不管是好是坏,总归不能让旁人看了笑话。嫁妆也不能带太多进宫,不能不给皇家留个颜面,我一寻思兰格格说得的确在理,也就不好阻拦。我给她选的那些嫁妆大半她都送给了咱们的小七,说是当姐姐的给咱小七添嫁妆。这个孩子,让我说什么好啊,这么乖巧懂事,让人打心底里疼她,她这个明理稳重的样子怪不得皇上疼惜,四阿哥爱重。只是,雪晴要知道兰格格还是得进宫,不知道会不会怨怼咱们……”乌喇那拉大人戴上了朝冠,眼睛微微一沉,呵斥道:“浑说什么。有时间跟着老婆子丫头们嚼舌根,不如好好张罗张罗兰格格的及笄礼。”说罢,扭头自进了宫,只剩齐氏双手交叠,微微叹息。
要说舒兰的及笄礼其实就是个过场。她人一直在宫里,年纪未成还没及笄就被康熙皇帝许给了四阿哥。康熙皇帝哪里顾得上这样的小事,自没在意;德妃娘娘倒是算计到了,只是皇帝未有钦命,她也不好出头,只得当什么都不知道;舒兰的伯父伯母倒是知道,苦于舒兰一直在宫里,想办也是鞭长莫及,又没法再康熙皇帝面前提起这样微不足道的小事,只能等舒兰回府待嫁的时候赶紧插空给舒兰补上。倒是舒兰自己,并不在意,闷在屋子里一心一意地赶她的绣品。
其实舒兰找这个借口不过是想躲个清净,不用顾忌一应礼仪。她的一应嫁妆大到绣帐绣枕小到荷包璎珞早早就备好了。那是在她刚刚进上书房的时候,李桂芳就慢慢督促着她在绣品上上心,但凡制了好的,李桂芳就替她收起来,这些年过去了,攒下了不少好绣品。因此上,当夏拿着绣品账目一一对应了报与舒兰的时候,舒兰很是暗自感叹了一番,当时初在宫廷,能有李桂芳在身边是一件多么得力的事情。好在如今夏也历练起来能独挡一面了,倒是省了她好些心。
夏拿着账册汇报完了,末了轻轻道:“主子格格,奴婢听说白晋白大人这几日就要奉旨启程了,咱们要不要也送些仪程?”舒兰正轻轻捋着肉桂柔软的皮毛,肉桂舒服得直哼哼,听了夏的话,舒兰手略顿,转而摆弄肉桂的小爪子,把肉桂举到眼前,似是不经意地道:“送,自是要送的,你把那个小扇屏着人送去,再封二十两银子也就罢了。”夏道:“法兰西国说是一去甚远,不知白大人会不会再回来。”舒兰轻轻嗤笑:“他为什么不回来?他的上帝在这里还有好些未尽的事情等着白大人来做呢,即使法兰西的国王不让白大人回来,白大人也会回来的。”
这些日子以来,舒兰只倾心制了一个扇屏,因此上她一说夏就知道是哪个,心下只是嘀咕,那样一个艳丽大胆甚至有几分禁忌的扇屏就这样送给白大人合适么。舒兰用靛蓝色的醴陵绸为底,绣了一个满天繁星的荷花池,舒展的荷叶荷花中间,有一个精灵似的女人破水而出,披发无饰,似是披了一层纱衣,又似是赤身露体,只略侧头,深沉的目光能看到人心里去。舒兰见夏有些犹疑,道:“你只管送去,那是一个他们传说中的神祗,并无禁忌。”夏应声称是。初时,舒兰只想绣一池荷花,她始终都记得在那样一个晚上,白晋在御花园的荷花池旁教她观星。绣成之后,舒兰反复观瞧总觉得不尽善,拆了一小半的荷花荷叶添了一个出水的美人,那美人其实只是舒兰故意给白晋添堵罢了。夏终是觉得这个礼送的出格,细细收拾了要送给白大人的仪程,扇屏更是装了礼盒又裹了数层包袱,盘算着派谁都不放心终是得她自己跑一趟才是。舒兰遂派人回禀了齐氏,让夏出府自去。
夏前脚刚走,齐氏派人叫舒兰速去内堂见贵客,传话的奴婢只道是宫里派人来的,旁的并不知晓。舒兰更衣梳妆、收拾齐整,让阿瓶跟了去内堂。
堂上齐氏陪着一个老嬷嬷正在说话,那个嬷嬷也是个眼熟的,正是德妃娘娘陪嫁的苏雅嬷嬷,逢人总是笑眯眯的,之前在宫里也有过几面之缘。舒兰进了内堂连忙向苏雅嬷嬷和齐氏行礼,苏雅嬷嬷上前一拦,道:“老奴怎么敢当兰格格的礼?”舒兰道:“苏雅嬷嬷是德妃娘娘身边的老嬷嬷,对舒兰来说也是长辈,怎敢不行礼?”苏雅嬷嬷见舒兰坚持,不敢再辞也不敢受全礼,微微侧身只受了半礼。
宾主一番寒暄。苏雅嬷嬷弯弯的眉眼,几乎挤到了一处,笑道:“德妃娘娘是看着兰格格从小长大的,如今又许配给了四阿哥,我们德妃娘娘真是心疼到了骨头里,这才特特派了我来给兰格格添装,贺兰格格及笄。”说罢,苏雅嬷嬷身后的一个小苏拉呈上了一个礼物匣子,齐氏接过来,递与舒兰,让舒兰打开。舒兰打开一看,眼前真是金光闪烁——那是一套金刚钻的头面,一对儿耳坠、一条项链、一个金约,一副采帨,最最漂亮的还属一只由九种宝石镶嵌金刚钻攒心的一支金钗。
半晌苏雅嬷嬷才慢慢道出来意,原来是德妃娘娘眼见婚礼日期已定,但舒兰初癸始终未至,即使及笄仍算不得成年不得洞房。苏雅嬷嬷含蓄地对齐氏和舒兰道:“新婚洞房该如何安排,老奴得了主子娘娘的吩咐来请夫人示下。”齐氏看了看舒兰,没敢直接回话。这些日子以来,齐氏在旁细细观察,舒兰年纪虽少,但行事作风颇有几分架势,性格不温不火,遇事不张不忙,一个姑娘家家能有这样的大度从容很是不易。在齐氏看来舒兰只一样事情不尽善,就是她总喜自作主张。此时德妃娘娘派苏雅嬷嬷来提圆房的事情,本可以齐氏与苏雅嬷嬷商议即可,但齐氏思来想去觉得干系太大,不敢私下替舒兰做主,遂派人叫来了舒兰,让她自拿主意。舒兰听了微微一笑道:“舒兰年幼,上有德妃娘娘、伯父伯母替我做主,怎敢置喙?苏雅嬷嬷既然是德妃娘娘派来与伯母商榷此事的,伯母自可替舒兰做主。”说罢就要行礼告退。
齐氏听了舒兰的话,心里一动,寻思着莫不是德妃娘娘在试探兰格格么?齐氏举着茶盏略一思索,拿定了主意,遂咳嗽了一声,对苏雅嬷嬷点头道:“兰格格虽然年幼,但说话总在礼上。苏雅嬷嬷,四阿哥和兰格格上有皇太后、皇上、德妃娘娘做主,我们当奴婢的怎当得起商榷二字,苏雅嬷嬷还是拿出德妃娘娘的章程,咱们照办就是。兰格格也不要回避,毕竟将来虽然你是当家主母,但遇事还要多向德妃娘娘求教才是。如今德妃娘娘能屈尊点拨与你,也是你的福气。”舒兰敛首称是,退在齐氏身边。
苏雅嬷嬷笑了笑,从袖子里抽出了一张纸,双手递到了齐氏面前,道:“还请夫人和兰格格指点。”齐氏接过展开略一扫看就递与了舒兰,舒兰恭敬接过,打开一看,原来是四阿哥院子里一应女眷的名单。舒兰嘴角一弯,暗想德妃娘娘果然周到,却故做不解道:“苏雅嬷嬷,舒兰鲁钝,敢问德妃娘娘这是何意?奴婢单凭德妃娘娘吩咐就罢了,怎么敢在德妃娘娘面前觍颜指点?折杀舒兰了。”舒兰故意推却,苏雅嬷嬷连忙道:“这正是德妃娘娘的意思呢。德妃娘娘说了,以后兰格格是主母,自是要恩威并施。这由兰格格来安排既是兰格格的责任,也是兰格格对下面的恩典。”舒兰见状知道此时再不受就显得矫情了,于是令阿瓶备笔墨,在纸上圈了毫不犹豫地圈了三个德妃指给四阿哥的宫人名字,最后才在李桂芳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画完双手递给了苏雅嬷嬷,苏雅嬷嬷看都没看就揣在了怀里,笑呵呵地起身告退。
待得齐氏与舒兰送走了苏雅嬷嬷,齐氏拉住了舒兰,道:“明日就是兰格格的及笄礼,自古以来这及笄就是姑娘家的大事,再不起眼的家境也得让姑娘风风光光地办了及笄,才能问聘说媒,更何况我们这样的人家。只如今这情形兰格格心里也清楚,府里却备得仓促,你伯父和我心里都很不落忍,实是委屈兰格格了。”舒兰连忙宽慰道:“伯母这是说那里话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及笄不过是走个过场,哪里能让舒兰受什么委屈。别人不知道,舒兰还不知道么?要是有人背地里嚼这个舌根,不过是浅薄的小人见识,伯母不必理会。”齐氏点头道:“我就知道兰格格是明事理的可意人儿,这样我心里才好过些。”
到了第二日,本应热热闹闹的及笄礼办得无声无息,用的是德妃娘娘赐的金钗,齐氏备下的钗就算做了给舒兰的嫁妆。当日只九格格得了康熙皇帝的旨意,特特出宫相贺,拉着舒兰在乌喇那拉府的花园子里逛了好半天,其余阿哥都因着还得入上书房读书,只派了人送了贺礼。四阿哥送的是一根通体翠绿的玉簪,簪头用金镶翠的手段攒成了三只振翅欲飞的小虫,下坠的流苏却是玉雕的铃兰,别样的盎然趣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