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舒兰》空谷飞黄

86、求马唐肆（上）

　　白晋几乎天天从这家酒馆跟前走过，却从没有注意过这家酒馆，极不起眼的门脸里面积不大，只几张桌椅板凳，倒还算干净整齐。当白晋进来的时候，不是饭时，但酒馆里客人却多。白晋近日一心扑在了教堂的工地，对朝堂的事情不闻不问，进宫也仅是应康熙皇帝之召，为康熙皇帝教习天文和数学。只是他向来喜欢在市井里流连，自知道街市上不在饭时，酒楼却能如此熙闹，定是有官家热闹可看，不论是杀伐还是炫耀，百姓们总是欢喜。今天的确是个格外特别的日子。

　　看店里又来了客人，店小二喜气洋洋地迎上来，不待白晋开口就道：“白大人，您可老没来了，今日您来得巧，厨上正备了一块鹿肉，烤制得正入味。”白晋道：“我是受人之邀……”店小二却不答话，截住白晋的话头，大声道：“白大人要是不喜鹿肉，我们还有起早卤制的酱肘子，可是最最出名的，小的给您切二斤下酒。再一时，四阿哥送聘礼的队伍正打咱们门口经过，楼上雅间临窗可见，这是小店特意给白大人留着的，小的给您引路？”白晋瞬时愣住了，缓缓明白过来，对店小二点了点头，有些浑浑噩噩地随着店小二往雅间走。

　　踏上沿街酒馆雅间楼梯的时候，木质楼板发出的吱吱扭扭的声响，白晋扶着墙停住了脚步。这样的响声白晋很熟悉，他记得那个时候他还是个年轻人，还在阿尔比斯山脚下的那间肃穆而圣洁的修道院里学习。无冬无夏，每日，他都要沿着钟楼高塔木质的阶梯攀援而上，在潮湿的清晨和阴郁的日暮，他都要一口气攀援到顶，钟楼的木质台阶也会像这样一样吱吱扭扭地作响。他总是习惯把沉重的钟绳捆在腰上，使劲儿向下用力，这样敲响的钟声才会特别洪亮。听邮差路易斯说，钟声会传到很远，在阿尔比斯山的对面都能听到。当时他就暗暗发誓，将来要建造一间最高的钟楼，当钟声每日敲响的时候，上帝的□□播撒到所有人的心里。如今，他的教堂真的要建成了，只是没有他当年所希冀的那座高入云霄的钟楼。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即使没有钟楼，他的教堂也是一座完美的教堂，在京城里，不容得一栋建筑比紫禁城里太和殿还要高。

　　“呲……”白晋抽了一口凉气，手扶着腿，他的膝盖关节很是艰涩，似是锈死了一样再迈不动一步。年轻时横渡大洋的经历让他患上了严重的风湿，年轻的时候并不觉得，这两年上了点岁数，愈发严重起来，但凡阴雨天气，关节就会疼痛难忍。只是今天是个明媚的艳阳天呀，难道明天会有雷雨吗？也许是到了听盛冰的劝告，找个中医大夫尝试一下针灸疗法的时候了。

　　白晋不禁有些黯然，他早已过了青春年少的年纪，少年的疯狂早已离他远去，特别是每每站在花朵般绽放的舒兰面前，那种自惭形秽的感觉总是挥之不去，与舒兰相比，他欲望太多野心太大，以至于完全做不到像舒兰一样圣洁超脱。白晋扶着栏杆微微苦笑，就像盛冰评价他自己的那样“残存的只有深深植根在骨头里的执着和顽固”。

　　带路的店小二见白晋停住了脚步，未言先笑，伸手轻扶着白晋道：“哟，白大人，累了吧，小的给您搭把手。”白晋醒过神儿来，示意店小二继续带路。店小二手脚麻利地上了台阶，挑起了雅间的门帘，对白晋道：“白大人里面请。”白晋谢过了店小二，迈步进入了雅间。

　　虽然白晋事先知道在雅间里等着他的人是舒兰，却仍然吃了一惊。仅仅数月不见，舒兰似是更出挑了。她身着一套绛紫色莲花缠枝绣纹的宫装，头上一只荷露点翠的镏金珠钗，纤纤靠窗坐着，只是低头品茶，就连白晋进来只做不见，并没有起身行礼。倒是立在一旁的夏，对着白晋福了福身，略提了些声调，声音却依旧很低，道：“主子格格，白大人来了。”舒兰一手端着茶杯，一手示意白晋入座。

　　白晋只是站着没有动。今天是什么日子，想必舒兰比他更清楚，清晨当他看见舒兰的请帖的时候，他却没有半分退却和犹疑，径直来到了这个不打眼的小酒馆。今日是四阿哥送聘礼到乌喇那拉府的日子，而这家酒馆所处的大街正是必经之路，此时公差正在吆喝着清路，约莫再有半个时辰，大队人马就会从此经过。

　　“白大人，坐。” 倚窗外眺的舒兰放下茶盏，拿起桌上的团扇，点了点对面的座椅。白晋下意识地摩挲着胸前的金十字架，蓝色的眼睛低垂着，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舒兰了，他记得最后一次见舒兰仅仅只是一个背影，那是在舒兰被指婚的时候，他站得远远的看着四阿哥与舒兰一路走进大殿。

　　当白晋坐在舒兰对面的时候，舒兰又道：“我知道今儿这个日子让您出来不那么恰当，可是我就是想在我还能任性的时候，任性一回。您能赏我这个脸面，我打心眼里感谢您。我保证，这是我头一回在宫外见您，也是最后一回。”

　　白晋抬起头来，用一种审视的眼光看着舒兰，蓝色的眼眸深邃而神圣。这几乎不可能是舒兰说出来的话。那个无比倔强又无比温驯的舒兰，总是能让他大吃一惊。舒兰以前从没有这样强烈的表达过自己的意愿，于是白晋点头道：“兰格格有话尽管明言，白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舒兰牵动了一下嘴角，道：“白大人，我始终不解，是遵守对上帝的誓言更重要，还是表达对皇帝的忠诚更重要？”白晋低头思索了一会，才抬眼对舒兰道：“我知道，兰格格始终对我有怨怼。这个问题也曾经困扰过我，我也曾经彻夜跪倒在基督面前苦苦思索，为什么人生总是要经历苦难的折磨。但是很快我就在基督耶稣的引导下找到了答案，只要是上帝让我去做的，我就会去做。”

　　“违背了誓言而换取的信任和忠诚能得到上帝的首肯吗？”舒兰想尽量控制情绪，却难免尖锐起来。白晋道：“我知我罪，不求宽恕。但是，在传播我主福音的时候，总要有人去牺牲、奉献、承担责任，我愿意接受任何惩罚，只要能够让更多的民众感受到面对上帝的那种虔诚和平静。”
　　“我明白了，白大人为了传教什么事情都能干，哪怕是牺牲了别人……”舒兰站了起来，走到了窗口，团扇扇得飞快，她不愿意让白晋看到她盈溢的泪水。白晋道：“我知我罪，不求宽恕……”舒兰背着身轻轻摆手道：“夏，天气热，留神送白大人出去，别叫什么不干净的打了头。”

　　白晋不再争辩，只得站起身来道：“兰格格再容我说一句，我恐怕要被皇帝陛下派遣回国，这一去不知还能不能回来，教堂已经初具雏形，我夙愿已了。我这一生都将在我主面前为您祷告，不求能够获得您的宽恕，祈求您福寿绵长。”舒兰恨恨地看着白晋，摆手道：“承白大人的情，舒兰只有一事相求，这辈子不要在你的主面前提起我的名字，一个字也不要提。请用你的主的名义发誓，违背誓言的话，就让你的教义福音永不得在中华大地上传播。”白晋怔怔地看着舒兰，半晌才道：“白晋明白了，白晋告退。”

　　以前舒兰总以为白晋是白晋，白晋的信仰是白晋的信仰，人和信仰之间可以能画上一条明显的分界线，可以互不干涉。现在她才明白，她真是糊涂啊，失去了思想的人还能算是活生生的人吗？白晋和他的信仰是不可分割的，只有白晋有信仰的时候才是白晋。在如此蔑视他的信仰之后，舒兰显然看到了白晋受伤的眼神，隐隐确有一种快意，连舒兰自己都有些吃惊，她已经投入了这么多吗？

　　当白晋的背影拐过了街口的时候，长长的聘礼仪仗踏起的烟尘已经远远可以看到。聘礼仪仗格外隆重，三阿哥、四阿哥本是贝勒的爵位，康熙皇帝特意下旨赐三阿哥和四阿哥下聘、迎亲可用郡王仪仗。

　　四阿哥跨马走在了仪仗的前面，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也纵马跟随。十阿哥骑在马上百无聊赖，叹了口气道：“前儿是三哥，今儿是四哥，什么时候咱也能沾沾喜气，摆出这么大阵仗来？”八阿哥听了斥道：“浑说什么，这是皇阿玛给的恩典，是赏给四哥和兰格格的脸面，岂是我等能够觍颜染指的？”四阿哥知道十阿哥是无心之举，倒是八阿哥一番说解听着特别刺心腻味。今儿是好日子，又在仪仗里，四阿哥不好发作，只装作没听见，回头笑道：“老八、老九，你们看看，是不是老十相中哪家的闺女了？跟哥哥们说，哥哥们替你去求皇阿玛指婚。”十阿哥连连摆手求饶，苦笑道：“四哥，我就是这么一说，你别当真呵。”

　　这时，打前站的一个侍卫，斜刺里走到了四阿哥马前，低低说了几句，四阿哥点了点头，摆手让他去了，回头对八阿哥等道：“如今的奴才真是不成事，头里有几个喝酒闹事的也来回禀，一点不让人省心。”八阿哥恨不得能惹出点什么热闹出来，道：“如今人的胆子都肥，要是以前我看他敢，让清路的几个鞭子抽下去，顺天府的派人先拿了再论。这个日子口，咱们犯不上跟市井流民置气。”四阿哥道：“几个宵小也配让我置气，就是这个日子口，不好见煞气，我已经让人去都遣散了拉倒。”八阿哥赞叹道：“四哥真是菩萨心肠。”四阿哥笑道：“就算是积福吧。”两个人话不投机，却依然得相互应酬。四阿哥一面与八阿哥说话，眼光却不自觉得向街面上扫去，终于在街口，他看到了立在窗口的舒兰。

作者有话说

　　最近不务正业，很惭愧。
在群里，居然有位同学为我辩解说：“大黄是位很认真的作者，所以不常更新”看到以后真是让我窘迫异常。
另一位同学认为大家对我太温柔，所以让我肆无忌惮。其实真不是这样，俺就是脸皮比较厚而已。
另外，6月17日本人要出差一周，预先通知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