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舒兰》空谷飞黄

85、室迩人远（下）

　　四阿哥风尘仆仆地回到了宫中，一时事毕，才回转了他居住的院子。一院子的奴婢久不见主子，倒是齐集在一起给四阿哥请安。四阿哥大步走过，吝啬着每一分颜色，只道乏，一句“辛苦”打发了诸人，转身就迈步进了暖阁，当值的橘绣连忙跟着侍候。橘绣一边给四阿哥解着颌下的领扣，四阿哥一边吩咐高平，道：“内宫已经传来了消息，皇上在回宫之前就给钦天监下了旨意，让钦天监择几个近期的吉日，你也着力准备着吧。”高平连忙跪倒称是，并给四阿哥道喜，四阿哥轻轻一摆手让他起来，扭头吩咐橘绣道：“这袍服上还镶嵌着宫外凉风的清爽，倒也自然些，不必熏香。”

　　高平拿捏着分寸，小心回禀道：“德妃娘娘也选了几位得力的奴才帮着奴才操办这些事情，不知主子是不是要见见？”四阿哥抬了眼，这算是多大的事情，才回来不得歇息，高平一个办差办老了的人，怎么会却偏偏第一个报备这个消息？四阿哥看了高平一眼，淡淡地道：“既然是母妃娘娘派来的，那就见见。”说罢坐在了上首，从橘绣手里接过茶碗，轻轻啜饮着。尽管四阿哥知道要见的这几个人必然有些名堂，但在秋跟随着德妃娘娘派来的得力奴婢进门的时候，还是让四阿哥吃了一惊。

　　四阿哥放下茶碗，站了起来，对跪下请安的几个奴婢道：“起来吧。你们都是母妃娘娘手里得力的老人儿，台面上的客气话我也不多说，这个差事派给你们我也很是放心的。这次就算是请过安了，以后该忙乎差事就忙乎差事，没事不用请安，我也是刚伴驾回来，累得紧，各自散了吧。”众人称是，刚要转身退下，四阿哥却懒懒开口道：“最后那位留一下。”几个奴婢都是宫里的老人，这次德妃娘娘派遣奴婢帮着四阿哥办差，里面却偏偏安插了兰格格手下一位得脸的侍女，况中滋味，众人有什么不明白的？虽然把秋排在最后，其实众人平素还是颇敬重的，这俨然就是将来的一位主子，难得有个相识于微的机会，众人怎么会这么没眼色？此番四阿哥又要把这位单独留下来，那情分定然不同寻常。

　　四阿哥看着跪着的秋，一时不知该怎么开口，于是半晌都没有言语，脸上倒是显出一股高深莫测的情绪。做主子的不言语，做奴才的更不敢吭声，秋低俯着身，高平微屈着上身恭立着，暖阁内一时一片静谧，只多宝阁上的一架钟滴滴答答走得一板一眼。

　　四阿哥慢慢踱步到书架前，随意抽出了一本书，一边翻看着一边开口道：“秋，你不在兰格格身边侍候，怎么钻营了门路谋了这里的差事？”李桂芳瞬间涨红了脸，她心里本来忐忑，知道主子必然不会给自己好脸色，但没想到四阿哥劈头就是这样的尖酸，连忙叩首道：“奴婢不敢，奴婢尊奉主子多年教诲，时刻不敢忘的，并不敢犯了主子的忌讳。此番奴婢是奉了兰主子的令，不曾钻营也没有寻门路。”四阿哥道：“我知道你现在不叫秋，不要以为我同意让兰格格随她的意处置你，你就能借着兰格格的势翻了天去。你外公身体还硬朗着呢，你做什么他可都看着呢。”李桂芳禀报道：“兰主子的确是让奴婢自己选择出路，可是奴婢愿意继续服侍主子和兰主子，从不敢有其他的念想。”四阿哥自顾自地翻着书，道：“你下去吧，用心当差，多的我也不嘱咐你了。”李桂芳连忙称是，腿已经酸麻得无所知觉，但不敢揉，勉强踉跄着退了下去。“关照一下，秋已经改名叫桂芳了，约束着奴才仆役们别浑说。”四阿哥把书丢开了手，撂在书架上，对高平吩咐道。高平连忙称是，在暖阁门口似退非退的时候似乎听见四阿哥嘟囔了一句：“……上策……”其他的就没听真切，高平也不敢问，只小心退了出去，主子之间的事情还是别掺和的好。

　　高平退出去的时候正当换值的时候，顺儿一脸喜色地小跑着进来，能巴结到这个差事也算是在台面上得了些脸面。他正是高平的徒弟，长得很有几分喜庆，本叫胡渐，补了赵启昌的缺，四阿哥嫌他的名字不好，改成了顺儿。顺儿正要抬腿上台阶，见师傅出来，连忙上前搀扶，高平拉了顺儿的手，戳着他的额头笑骂道：“猴儿精，主子现在正不顺气，小心当值。我这里不用你献殷勤，服侍好主子是正经。”顺儿嬉皮笑脸道：“还是师傅疼我。”高平道：“赶紧滚，误了差事仔细你的皮。”顺儿笑着送了高平出去，连忙换了颜色，恭顺地垂首进了殿阁，小心查看了一下四阿哥的神色，未见异样，主子城府深沉，面皮上倒是什么都看不出来，既然师傅嘱咐，还是加着小心，别惹主子生气，自己皮肉受苦。

　　顺儿有一身茶艺本事，很得四阿哥赏识，见四阿哥面前的茶碗半空，很快就给四阿哥新沏了茶奉上。四阿哥抬头看了顺儿一眼，道：“倒是会巴结。爷赏你件美差，去，把这个送到乌喇那拉府上。”说罢，一指放在书案上的一个大礼匣子。顺儿喜滋滋地应着，把礼匣接在怀里，略一掂量，并不很重，道：“请主子的示下，这是什么宝贝，回头兰格格问起，奴才好回话。”四阿哥道：“不是什么稀罕物件，不过是京畿附近几个州府街市上的小玩意儿罢了。”

　　顺儿得了令欢喜地出了宫，一路向南寻到了乌喇那拉家的宅院。乌喇那拉府门口的仆役一见是宫里四阿哥身边的公公，不敢怠慢，连忙禀报到那尔满泰处。那尔满泰更衣出迎，见了顺儿道：“我真是老眼昏花，竟不知这位公公如何称呼？”顺儿不敢托大，连忙回道：“大人安好，奴才是服侍四阿哥的顺儿，奉了主子的命，来给兰格格送点小玩意。”那尔满泰一边把顺儿往厅堂里让，一边道：“顺公公客气，请前厅用茶。”顺儿连忙推辞道：“奴才哪里是能上台面的人？大人还是让奴才去见一见兰主子，送到了东西，奴才好回去复命。”那尔满泰见顺儿死活不肯用茶，也不便勉强，只得道：“顺公公此番来得不巧，我们兰格格此时不在府中。”顺儿不肯死心，问道：“那兰格格却在何处？”那尔满泰有些尴尬地道：“兰格格一早就出门去了勇勤公董鄂大人府上，不知何时回转。”虽然兰格格自幼由皇太后教养，深谙宫中仪礼、品行无可挑剔，出宫待嫁后，康熙皇帝也因此没有再派遣教养嬷嬷来训导礼仪，但是一个已经订了亲的未婚格格却三番五次地随意出府，毕竟还是跌了乌喇那拉府的颜面。此番又恰恰被四阿哥身边的人撞了个正着，那尔满泰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不禁有些讪讪。顺儿见状笑嘻嘻地道：“大人勿忧，奴才不是个多嘴的，再说我们主子爷也知道格格的性子，这不，刚回宫茶还没喝一口，就差奴才来送东西，恰恰又都是京畿几个府道街市上的小玩意。”说罢轻轻把礼匣示意给那尔满泰看，那尔满泰想就势接过来，然后打发了顺儿走，顺儿有什么不明白的，只做没看见，轻轻一转身又把礼匣递还给了拿匣子的小太监，笑道：“我们主子爷特特叮嘱过了，让奴才亲手交与兰格格呢。”那尔满泰见顺儿执意要等着见兰格格，只得赔笑道：“请顺公公前厅用茶。”顺儿此番不再推辞，跟着那尔满泰进了正堂。

　　那尔满泰在顺儿来的时候就已经悄悄派人去董鄂大人府上接舒兰，去的从人却扑了个空，董鄂大人府上的人说兰格格早就走了。而早该回家的兰格格却偏偏没有回家，那尔满泰一边陪着顺儿喝茶聊天，接着更衣的当儿听了从人的回禀，脸色由白转绿，与厅堂前的修竹渐渐成了一个颜色：“没找到人还来回禀什么，多多派人去找。”直到日头偏西，顺儿灌了一肚子茶水的时候，舒兰才堪堪带着夏回府。

　　那尔满泰一脸不豫之色，当着四阿哥手下人的面又不好发作，舒兰却混不在意。那尔满泰忍了几番，只把面皮涨得青紫，待舒兰行完了礼，只道身体不适，耐不得久坐就甩手回了书房，只留舒兰与顺儿周旋。

　　顺儿见了正主连忙自报家门跪下行礼，递上礼匣，道：“这是我们主子爷从京畿各地州府街市上买来的新鲜逗趣玩意儿。”，舒兰抬手示意顺儿起来，夏接过了匣子站在了一旁。舒兰缓缓开口道：“谢谢你家主子惦记着，我承情了。”见顺儿有话似说非说的样子，舒兰问道：“还有事吗？”顺儿连忙告罪，道：“兰格格好歹赏个凭证，奴才好去给我们主子爷回话。”舒兰微微一笑，顺儿的话音她心里明白。这个奴才居然胆子颇肥，变着方儿地暗示能替舒兰给四阿哥传递书信，只不知这是四阿哥的授意，还是这个奴才伶俐得过了头。舒兰却不接话，只道：“东西送到了，你回去吧，谢谢你家四阿哥。”顺儿也是鬼鬼机灵的，一听话音儿知道他有些逾越连忙深施一礼，转身告退，不再多话。

　　夏送走了顺儿，捧着大礼匣子，放到了舒兰面前，道：“主子格格好歹看看，要不然将来对景，主子你跟人说得对不上榫儿，那一位不敢发作主子格格，可饶不了我们底下人的。”舒兰总是对这样的夏没办法，只得答应道：“好，咱们打开看看。”

　　夏喜滋滋地打开了大礼匣子，只见里面大大小小五六个小匣子。打开最上面一个方正的匣子里，居然是一只巴掌大小的玲珑风筝。舒兰一看就是市井上巧匠的手艺，剔透的颜色，一笔一划的勾描虽比不得宫里的精致，但那种随意洒脱却是宫里比不了的。舒兰拿着风筝在手里反复赏玩。另外几个盒子里装的要么是玉石底子却雕琢得很质朴的镇纸，要么就是绸缎做的两个小儿抱着一个南瓜样子的针线笸箩，还有一个稀奇的，居然是一根完整的竹根只粗粗打磨了一下做成的笔筒。舒兰嘴角微微上扬，心道：这个四阿哥倒是下了些工夫。他送的东西既不做作也不附庸风雅，倒是在真心实意地讨舒兰的心头好。

作者有话说

　　楼下小花园里开了一树的玉兰花，很美，才发现又是一年的早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