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室迩人远（中） ...
-
舒兰顺手从小丫鬟们进呈的鲜花篮子里捻起了一只黄蔷薇花，一边轻轻掐着蔷薇花的花蕊，一边若无其事地问道：“哦，白大人要什么时候动身？”李桂芳则拣选了一朵开得正盛的淡红杜鹃，别在了舒兰的发髻后，又选了铃兰型的耳饰，给舒兰带上，恭维道：“夫人真是有心了，正挑了掐尖的送来，”扭头又见舒兰泛起不耐的神色，连忙又道：“白大人的行程奴婢不知。奴婢以为，目前皇上的旨意未下，路途又远，恐怕不会即刻就走。奴婢回去就打听。”舒兰点头道：“好歹白大人也是教授我画艺的师傅，等他启程的时候总是要尽一尽心，送一些仪程，别到时侯让别人笑话咱们不尽师礼，不懂规矩。”李桂芳点头称是，道：“还是主子想得细。”
李桂芳侍候完舒兰梳妆，退后一步，举着镜子让舒兰审视。舒兰却有些心不在焉，只出神地抚了抚发髻，半晌才道：“离宫前，董鄂姐姐让咱们去拜访她，今天天气倒是适合串门子，桂芳，今日你且陪我去趟勇勤公府邸，然后你再去办差。”李桂芳连忙应承，喜道：“奴婢这就去打点。”
董鄂大人的府邸坐落在京城东南，离乌喇那拉府不远，只隔了数条大街。行至董鄂府邸门前，门人进府禀报，舒兰则坐在车轿里等候。她挑开车轿帘幕，董鄂府对街正在大兴土木。卖苦力的汉子扎着裤脚喊着号子，挑着土石进进出出，激荡起滚滚烟尘；一条条的石板整齐地码放在一边，斧凿声一片繁杂。那就是皇上给白晋的奖赏，治好了她的嗓子，换回了一座教堂，真是一桩好买卖。
舒兰面无表情地远远看着还未建成的教堂，就连贞淑亲自来迎她入府都几无所觉，直到惊醒过来，她才略有歉意地对一脸诧异的贞淑道：“我想着昨夜看的诗集入迷了，倒让姐姐见笑了。” 贞淑一面把舒兰往府里后堂让，一面道：“不妨不妨。我正与额娘说起妹妹，说隔日套车去接妹妹，不想妹妹就来了。”贞淑殷勤地拉着舒兰的手，细细抚着，笑道：“妹妹真是个精致人儿，我是粗人一个，最不喜读书，一看字儿就头痛，若不是奉旨又有阿玛吹胡子瞪眼睛硬逼着，我才懒得进学。”舒兰笑道：“姐姐这是寒碜我呢，姐姐是天生的聪明，哪里像我，因为笨才要学。”贞淑笑着点道：“你呀，最是嘴甜，就会糊弄你姐姐。”两人牵手相携进府。
舒兰出宫之后，康熙皇帝就携着皇太子、三阿哥、四阿哥巡视京畿去了。舒兰莫名有松了口气的感觉。从此，舒兰倒是经常来董鄂府上做客。不过短短数月，舒兰眼看着那座教堂渐渐成形。那是一座簇新的灰白色建筑，没有为了刻意接近上帝而修筑得又尖又高，只是浅浅的斜尖顶，若不是门楣上大大的镂空的十字，几乎认不出这是一座教堂，倒像是随便在一家四合院的堂屋上加了一个三角形的尖顶而已。舒兰心底不免嘀咕，对于第一座敕令建设的教堂，怎么会建得这么草率？
不久之后，李桂芳进府告知舒兰道：“皇上虽未下旨，但白大人必定是要去的，现下白大人正在张罗收拾，怕是等圣驾回京就要起程呢。”舒兰听了心里一痛，拿着绣针险险扎了手指头。舒兰心底恍然大悟，他们之所以在赶工出一座不那么巍峨浩大的教堂，不过是为了让白大人在回国前，能够在京城的教堂里，与他最尊崇的上帝进行最亲密的沟通，这将是一种怎样的荣耀啊。舒兰犹自出神，夏却突然张忙挑帘进来道：“主子，四阿哥跟前的宋姑娘已经诞下了一位格格。”舒兰的绣绷子终是脱手掉在了地下。李桂芳看了夏一眼，暗自责怪夏仍是这么不晓事，这样给主子添堵的事情怎么能突突兀兀地就说出来。舒兰本没有听清夏说了什么，镇定了心神，强撑住场面，问道：“什么事这么慌张？”夏连忙道：“回主子的话，奴婢惊了主子，是奴婢不晓事，奴婢愿受罚。”舒兰道：“四阿哥怎么了？”夏小心答道：“回主子的话，四阿哥跟前的宋姑娘昨日突然早产，给四阿哥诞下了大格格。”舒兰点了点头，平静地道：“母女都平安就好。”
李桂芳和夏相互对视，以为舒兰不过是出于一种自尊的骄傲，不愿意让人看出异样。其实李桂芳和夏都知道，有的时候主子脸上越是明媚，心底其实却愈发灰暗。
李桂芳连忙就手拾起了绣绷子，舒兰正在绣的是一副极有水墨风格荷花图。李桂芳看了不禁赞叹，用绣的技法表现水墨风格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那种飘逸洒脱的风致要用一根一根的线表现出来得什么样呀？眼见这一幅已经大致出了形状，风过荷塘，荷花摇曳的灵动却真真地出现在眼前，李桂芳忙赞道：“主子的心思，总是高人一等。”舒兰接过道：“不过就是绣着玩儿罢了。”李桂芳心知主子从来不愿意出挑，也就不再多言。她早听夏抱怨说主子最近总是不爱惜身体，点灯熬油似的，每日里不到三更都不歇息的。这样的水墨绣品已经试验了几幅，总不很成功。“那可真真是既繁琐考究又磨人的工夫，”夏撇着嘴很是有些牢骚：“就连所使用的绣线，也是主子反复寻找比较，甚至是要求绣坊特别染制的，一丝丝错处都不能有呢。”李桂芳不禁道：“主子莫不是在自己准备嫁妆呢吧？”夏一愣，想着似乎有理，道：“哟，亏得姐姐提醒，要不然我这个笨脑袋瓜子还真没转过这个弯儿来。要真是如此，咱们做奴婢的还不好认真劝。”李桂芳拍了拍夏的手道：“咱们主子总是未雨绸缪，提前打算的精细人，我到底不在主子身边，到累了你多精心侍候。再别刚才似的那么莽撞，即便主子不怪罪，心里也得有个警醒才是。既然主子已经暗自开始准备，你也早早安排下去，到时候主子问起来也好有个应对。”夏点头称是，一边送李桂芳出乌喇那拉府，直到李桂芳的身影在转角处消失的时候，夏才刚要回身进府，却被人呼喝住：“夏姑姑慢行。”
夏回头一看，来人正是赵德昌，原本是孝懿皇后宫里的人，孝懿皇后薨逝后跟了四阿哥，后来四阿哥见德妃娘娘跟前人不够使唤，就遣了赵德昌去永和宫当差，因犯了德妃娘娘的名讳，隐了“德”字改名叫赵启昌。夏连忙笑着几步，道：“小昌子这是什么风把你给吹来啦？”赵启昌道：“咱来还能干什么？自然是奉了咱们德妃娘娘的钧令，招兰格格进宫的。”
此时，舒兰已经得了信儿，与齐氏一同迎出府来，赵启昌一见连忙打千道福：“给夫人、兰格格请安。一直还没来得及给夫人、格格道喜，小昌子这次得好好补上。”言毕，不由分说地就扣了三个头，齐氏连忙着人扶起了赵启昌，喜道：“赵公公到底是在德妃娘娘身边当差的人，就是不一样，这张巧嘴张口就能甜到别人心里，怪不得赵公公能一路高走呢。以后我们格格还有少不得有麻烦公公的时候，公公可要多多关照。”说罢，旁人就递上了一锭足有五两的元宝，使劲儿塞在了赵启昌的怀里，不等赵启昌推辞，齐氏道：“这是喜钱，赵公公可推辞不得。”赵启昌嘿嘿笑着把银子揣在了怀里，道：“德妃娘娘在宫里还等着奴才回去复命，兰格格还请高抬一步，车架已经备下了。”舒兰辞了齐氏蹬车进了宫。
离宫不过数月，当舒兰再次走进宫里的时候，依然要习惯性的屏住呼吸，那高大深红的宫墙，那金光灿灿的琉璃瓦，只露出一丁点天来，墙高得云彩都能遮住一半。在这样幽深广大的宫殿里，其实是在每一个暗角里都隐了人在的，却一丝声息也无，明明是在阳光下，但高墙的暗影也格外的深邃，在这样一座巍峨耸立的宫殿前，那种神圣不可侵犯的气势总是能震慑得人小心翼翼。
舒兰一路跟着赵启昌进了永和宫。德妃娘娘端坐在上首，手里拿着佛珠，一颗一颗地拨楞着。舒兰立在下首，规矩行礼，道：“刚刚得了四阿哥添了大格格的喜事，给德妃娘娘贺喜了。”德妃娘娘扣了佛珠，起身亲自去扶了舒兰，笑眯眯地道：“是呢是呢，虽然是个格格，但是人老了就是喜欢隔辈儿人。那大格格，我已经见了，真是肖似四阿哥，眼睛圆溜溜的，特别喜欢人。”舒兰道：“德妃娘娘哪里就老了？再说，四阿哥还这么年轻，等几年十四阿哥也指婚了，得有一屋子的孙子孙女围着娘娘叫额涅，怕是娘娘再多长出几条手臂来都抱过过来呢。”
德妃娘娘拉着舒兰的手，眼底泛起了一种探究的目光，舒兰不敢直视，只得别开眼去。半晌，德妃娘娘才道：“兰丫头，招你进宫本来是想给你吃宽心丸来着，没想到你比我还明白。咱们都是这宫里的女人，我能体会你的心，还没过门就成了别人孩子的额娘，那滋味肯定不好受，但是孩子，这就是咱们女人的命。再说，无论哪个女人给四阿哥生养的孩子，你是嫡母，谁也越不过这个礼数去，不看孩子还得看四阿哥啊。”舒兰连忙道：“娘娘多虑了，四阿哥得了大格格是喜事。”说罢，舒兰呈上了一个精致的礼匣子，递给德妃娘娘道：“这是我送给宋姑娘的贺礼，还请娘娘转达。”德妃娘娘收了匣子，点头道：“很好。”言毕，转头向着一旁的玉珠问道：“厨房里的冰糖银耳炖好了吗？还不端上一碗来给兰格格尝尝。”
不大一会工夫，玉珠就端了两碗补品进来，道：“格格尝尝吧，这是今年福建新晋进贡来的，说是长在武夷山老林子里的珍货，统共也没几斤，很是难得呢。”德妃娘娘道：“尽是贫嘴，你兰格格的南薰斋里什么好东西没有？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也就是你小门小户的，拿银耳也当好东西罢了，没得让人笑话。”舒兰哪里听不懂德妃娘娘的敲打，估摸着这个银耳定是康熙皇帝特意赐给德妃娘娘的，连忙道：“银耳虽也吃过，但是真真还就没吃过这么好的银耳，还是跟着娘娘有口福啊。”德妃娘娘抿嘴一笑，只是慢慢吃着银耳，也不再多言。
吃完银耳，舒兰本想就此告退，不想德妃娘娘却道：“此番招你入宫，不为了别的。虽然皇上未有明旨，但是圣驾应该就快回京了，我估摸着等皇上回来，就应该下旨让三阿哥、四阿哥完婚。我身边就手的奴才刚刚放出去了一批，新的又还没来得及补上，四阿哥、十四阿哥看我这些日子捉襟见肘的一人遣了个奴才供我使唤，但这宫里上上下下的还都得打点。我寻思着好歹你也是长在这个宫里的，身边也有几个伶俐奴才，将来也是要给四阿哥使唤的，不如你亲自遣个奴才去四阿哥哪里打点婚礼事宜，终是方便。”
德妃娘娘的意思，舒兰有什么不明白的，不过就是德妃娘娘聪明地在避嫌罢了。她遣奴才去打点婚礼事宜，等于直接塞给了四阿哥几个屋里人，一方面这样明目张胆地往四阿哥屋里遣人怕四阿哥不待见，另一方面也顾虑着舒兰。此番把这个烫手的山芋甩给舒兰，自己却撇清得干干净净。
不过舒兰等的就是这个话，装作犹豫了一会才道：“娘娘实是为了舒兰好，舒兰有什么不明白的。只是，这么做到底不合规矩，不知道四阿哥会不会怪罪？”德妃娘娘道：“兰丫头，男人么，眼缘总有深浅，还是你先安排几个知心的在四阿哥身边，才好放心啊。”舒兰装作被说动的样子，点头道：“娘娘说的是。我回去就遣人进来，供娘娘差遣。”德妃娘娘点头道：“很好。”
作者有话说
第84章 室迩人远（中）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