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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室迩人远(上) ...

  •   一大早,高平吹熄了几近燃尽的灯烛,瘫软的红蜡在烛台上凝结成层叠的形状。他轻轻打开窗扇,尽量不发出声音,此时天光仍有弥蒙之意,还未大亮。高平看了一眼端正坐在书案前奋笔疾书的四阿哥,轻叹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递上了一卷烫好的巾帕,略有些埋怨地道:“主子爷,您这是一宿没睡?您身体怎么受得了?”

      四阿哥抬眼瞪了高平一眼,伸手接过了热热的巾帕卷,张开扣在脸上。就着巾帕的潮热,四阿哥使劲呼吸了两下,才觉出自己已经浑身僵硬疲惫不已,他把头埋在热气腾腾的巾帕里,捂着眉眼,道:“还没有消息吗?”高平摇了摇头,他早就知道他的主子有个习惯,每次不顺遂的时候总是会做一些格外消耗精力的事情,仿佛在惩罚自己一般,让人看着就心疼。听主子问话,高平连忙回道:“还未,奴才已经在宫城门口留了人,一有消息……”四阿哥揉了揉泛着红血丝的眼睛,打断了高平的话:“头痛。高平,你给我按按。”说罢,就把头向后仰去。高平早在四阿哥身后候着,就手拿了一个软垫垫着四阿哥的头,抬手开始慢慢按摩四阿哥头脸上的穴位。高平一边按摩一边委婉劝道:“主子,您这是何苦?奴才看着都心疼。您要觉得不解气,您抽奴才,您打奴才,奴才不值什么,您千万别屈着自个儿。”四阿哥移开巾帕深看了高平一眼,道:“你是觉得爷应该去跟兰格格说什么?是爷不值,还是兰格格不值?”高平张了张嘴,终是隐忍道:“奴才死罪。奴才搀越了。”四阿哥淡淡道:“只此一回,下不为例。再有一次,决不轻饶。今儿个疲累了,你去回一下,学就不进了。”

      高平点头称是退了下去,把昨夜职守在四阿哥身边的侍从骂了个狗血淋头,却也不敢耽搁,一边差人去给四阿哥请假,一边亲自往宫门口跑,深恐错过了兰格格的点滴消息。

      不到晌午,高平撒出去的眼线就回来了,他得了信儿不敢耽搁,一溜小跑地跑回了四阿哥的院子。四阿哥虽未进学却仍未休息,只披衣倚窗正在看书。高平三步并作两步赶上来,气喘吁吁地打千道:“兰格格打发秋去了御医院学按摩通络的手艺,还恢复了她的本名,李桂芳。”四阿哥顿了顿,把书卷扣在炕桌上,道:“这是谁传回来的消息?”高平道:“还是原来的线儿,没断。”四阿哥轻轻笑了,手指轮流带着愉悦的节奏,轻轻敲着炕桌:“中策而已。不过,她小小年纪已是难为了……今天天气不错,还是去进学吧。另外,着人准备打点,估计圣驾巡视京畿的旨意这两日就下了。”说罢利索地起身,高平一面称是,一面连忙上前要整理四阿哥的袍袖,四阿哥却甩手迈步,出了院子。高平不敢耽搁,紧紧跟着,偷偷琢磨着主子的心思,心里却愈发对兰格格恭谨起来:那个主儿居然总是能牵动主子的一颦一笑,这个本事可真不得了。

      李桂芳出了乌喇那拉的府门,辨明了方向就沿着街巷出了城。昨天晚上她一直辗转反侧,思忖着要不要就此完全投靠上兰格格,毕竟将来兰格格是她的当家主母,心底总有一股子悲天悯人的慈悲,会是个稳当的靠山。可是,四阿哥是个狠辣的主子,她一家人的性命毕竟还捏在四阿哥手里,四阿哥不点头,她是没有办法真正脱身的。况且,她身上还担负着一家子的荣辱,所以,当兰格格给她摆出两条出路的时候,她想也没想,就选择了留在宫里,其实她没得选择。就这样,李桂芳心里千愁万绪,直到天明时分才囫囵睡去。

      当她离开乌喇那拉府邸以后,兜着圈子防着有人盯梢,边走边打听,半晌才寻到了城外的一家磨坊。那家磨坊门脸很小,院落也不大,只有一匹骡子和一头驴,老板一头一脸的面粉,一边吆喝着赶驴,一边拿着扫帚把落在磨盘外面的小麦往磨盘洞里扫,身手利索,是把干活的好手。李桂芳看着楹联上暗隐的符号,还是迈步进了门。一看来了陌生的客人,磨坊老板放下手里的活计,用汗巾子扫着身上的面粉,招呼道:“哟,这位大姐来得早,可是有什么要磨的?”李桂芳轻轻一笑道:“请问,这以前是不是一家绢花铺子啊?”“这位大姐倒像是老客户,只是有日子没来了吧?唉,以前我家婆娘在的时候,她手巧,编制的绢花真没说的,城里的大姑娘小媳妇倒是都稀罕。可惜一年前,她得了产褥热,大人孩子都没保住……就剩了我这一个人,才改成了磨坊,经营起这个生意。”李桂芳很是歉疚,拔下了头上的一支绢花道:“这位大哥,实在是对不住,我跟随我家主人出了一趟远门,一来一回就是一年多,头上的绢花都旧了。本想着这次回京城能找大嫂来修补修补,没成想大嫂就……唉,大哥节哀顺变吧。我走了。”磨坊老板拦住了李桂芳道:“这位大姐慢走,稍等一下。”说罢转身回房,拿出了一只匣子,打开里面有数只簇新的绢花,递给李桂芳道:“这是我家婆娘最后做的几只绢花,大姐是个有缘人,挑一只吧。”

      李桂芳用旧绢花换了一只新绢花,又进了城,消息已经传递了出去,剩下来的事情就是该给自己寻一位骨科圣手,指点她按摩和通络的手艺了。她几乎立刻就想起了一位熟人——白大人。

      以前只在宫里寻过白大人,白大人在宫外的府邸在哪里她却不知。好在鼻子底下还有一张嘴,更何况京城里虽都是升斗小民,但个个都是很有眼力价儿的,李桂芳只寻了京城几家最大也是最热闹的茶馆,跟跑堂的小二稍微套套瓷,再塞几个碎银,不过是寻乐子的人听几个小曲的工夫,白大人的住所就已经知道了。

      三转五转地寻到了白大人的府上,李桂芳却有点傻眼。她没想到堂堂白大人居然住在这样一座简陋的房子里,土坯墙垒起了一个巴掌大的小院落,一进破瓦房,房顶上有些地方还拿着竹席遮掩着漏洞。一个深目褐发的黑衣小沙弥样的半大洋人开门对她微微一笑,说得一口流利的京片子:“这位大姐,我们白大人这几日都在教堂工地上,指不定就不会回来呢,您要是有什么急事您就去工地上寻寻,要是没有什么急事,您就过几日再来。”李桂芳也微笑还礼道:“请转告白大人,秋来找过他。”就这样,李桂芳在附近寻了一处干净的老店,要了一间清爽的房间,耐心等着,似乎一点都不着急。

      三日后,白晋就登门找到了秋,秋笑着道:“白大人,好久不见,李桂芳给您请安了。”白晋有些发愣,满心满眼的疑问,却没多话。李桂芳继续道:“托您的福,是我们兰格格除了我的奴籍,恢复了我的本名。白大人,眼下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白大人是不是能伸以援手?”白晋道:“如果有我可以效劳的地方,白晋定当全力以赴。”李桂芳道:“是我们格格派给我的差事,要我找个骨科圣手,好好学学按摩和通络的手艺。我也去寻了御医院骨科圣手李太医,他说教授按摩经络难免会有不便之处,所以他不收女徒,而我也不知道去哪里能寻到个通医术的女先生,因此上免不了恬着脸登门看白大人能不能帮忙寻个门路,给疏通疏通。”白晋一听,点头道:“李姑娘倒是来得巧,我刚好认识一位大婶,医道家传,只是不知她是不是会收徒授业,白晋愿去说项疏通。李姑娘是在此等候回音还是会回乌喇那拉府?”李桂芳道:“兰格格特许我自权,我就在此等大人佳音。”白晋眼皮略垂,道:“好,我这就去问,请李姑娘耐心等候一两日,有了消息我就差人来报。”李桂芳道:“多谢大人成全。以后,桂芳定当重谢。”白晋摇手道:“举手之劳,何须言谢。”

      经过白晋的引荐,李桂芳跟随了一位上了年纪的女先生学习按摩通络的手艺。这位女先生也是有来历的,衣着虽朴素态度却雍容,一身的本事也精深,但从不轻易显露,对自己的姓氏来历讳莫如深,只让李桂芳称呼她为莫大娘。要不是李桂芳在宫里当差日久,早就学会了察言观色的本事,倒真差点被糊弄过去,只当女先生是个寻常的村妇。这个师傅要求严厉苛刻,稍有不慎就会被斥责,好在李桂芳一心想着兰格格许给她的前程,倒也咬牙坚持,一力支撑,再加上她本就聪慧,不出旬月,倒也真有些个似模似样了。

      每隔半月,李桂芳都会回乌喇那拉府,给舒兰请安。每次她总是赶着一大早就到府上,等着侍候舒兰起床梳妆。夏见李桂芳来了,微笑道:“李姑娘来得真早。”说罢,就侧身端了铜盆出去。李桂芳脸上微哂,虽然今后她与夏身份不同,但是毕竟她本与夏是一样的人,又有多年姐妹的情分,此番乍然受主子抬举,却没有与夏细细拆解清楚恳切作别,她自然知道就夏的那个火爆脾气,如今只是奚落罢了,将来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定不好相与。李桂芳伸手拉住夏,夏啐道:“哟,这可使不得,如今李姑娘身份不同了,怎么还能与奴婢争侍候主子这份差事呢?”李桂芳刚想辩解,屋里的舒兰听见响动,问道:“是桂芳来了?”李桂芳只得无可奈何地撇开了夏,挑帘进了屋子。

      此时,舒兰坐在妆台前,拿着螺黛,对镜细细描画纤长的眉眼。李桂芳连忙请安,舒兰则不紧不慢地道:“你莫担心夏,她不过是恼你走得急了些,剩下她一个人烦闷寂寞,你别恼恨,我自与她拆解,她定不会再为难你的。最近还好吧,手艺学得如何了?”李桂芳感激地叩首,连忙把最近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向舒兰汇报,只是隐去了绢花传递消息的事情。舒兰听完,轻轻点头道:“很好。倒是又麻烦了白大人,他的那个什么教堂在哪里呢?”李桂芳连忙道:“离咱们府邸倒是不远,就在咱们府邸西北,隔数条大街上就是。不过,最近倒是听人说皇上派了白大人一个大差事,说是要白大人给他们法兰西的皇帝送礼去,白大人已经领命了,等他的教堂初具规模就要走呢,听说这一去起码要好几年,路比吐蕃都要远。”舒兰一怔,轻轻把螺黛丢在精致的装裹盒里,听见叮地一声脆响,断为两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3章 室迩人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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