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更连晓夜（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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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放下了调香的小匙，慢慢移步，束手站定在舒兰身边，低敛了眉目，默然不语。舒兰颔首示意着榻前的绣凳，轻轻道：“坐吧，坐下说话。”秋飞快地瞄了舒兰一眼，见舒兰沉静如水，却是一副不容置疑的坚定样子，她不敢推辞，却拿捏着斜斜半欠着身子坐了凳子的边儿，张了张口，终抿紧了嘴唇没有发声。
舒兰细细打量着秋，好似从来没有这样仔细看过秋，秋此时正是娇花一样的年纪，体态匀称，面容姣好，总是一副沉着稳重的老成样子，亏得她有双细细的桃花灵眸，配着她绛色双唇，才显得出一丝少女的娇媚。秋就是这样一个并不出挑，却让人看着极舒服的女子。
一瞬，舒兰几乎就要脱口而出，让秋回去，让这场还没开始的谈话就这样结束。略定了定神，舒兰捻着帕子缓缓开口道：“秋，有些话在宫里是说不得的，将来回宫更是说不得。也就是今儿，才能说得。不过，过了今日，要是有人拿这些话来要挟我，我可是不认的。”
秋连忙应道：“奴婢不敢。”
舒兰道：“当年，你们跟了我的时候，我还是个不济事的孩子，要不是四阿哥、你和夏护着我，我过不来这个坎儿。虽然你们守口如瓶，对当年的事情闭口不谈，但我明白，我当年落水昏昏沉沉那几天是有人下药害我，只是对头太大，保得了我已经是不容易的事情了。有人需要我闭嘴，好，我闭嘴。从那时开始，我就不再说话了，很难受，但是没办法，我需要活下去。”
皇家仪礼是很忌讳生死之说，舒兰这样说，秋本能地要劝慰制止，她刚抬眼，只见舒兰眼底一片清明坦荡，反而不知该如何开口，只得又埋首下去静听。
“之后，得了皇上的福泽庇佑，开了特例允许公主、格格们都能读书习字。朝廷上下对此不无微词，只是皇上仍一意孤行。其他人都不知，这是皇上护着我，敲打着那个要害我的人，意思不过就是我还能拿笔，让他行事要收敛顾忌。但是连皇上都有所顾忌的人，我又怎么能惹得起，于是我益发小心谨慎，不敢多行半步，这些年咱在宫里的沟沟坎坎，你也都是亲眼见着了，亲耳听着了，咱们过得有多难多险，你比我更清楚。这些事情都在我心里装着呢，我承你们的情。”
一听“你们”这话，秋心里一刺，再也不敢坐，就势一屈腿就跪在了舒兰面前，扶着舒兰的腿道：“主子，您这是说那里话来。奴婢是主子的奴婢，自是要尽心尽力为主子办差，供主子差遣，这都是奴婢的本分。奴婢有什么做错的但请主子责罚，却是不敢居功、更不敢让主子承情。”秋急急火火地一口气说了这许多，不知哪句触动了她的心肠，两行清泪沿颊而下，哽咽道：“主子，奴婢服侍主子多年，万望主子不要打发了奴婢去。”
舒兰伸手抹了秋的泪珠，一手扶起了她，道：“秋，你起来，我从来没说要打发了你去。今儿个不过是咱们关门说说心里话，说什么你都不要再跪。如今既然说到这里，那就干脆全说开。”
秋起身仍勉强做了一个凳子边儿，低低应道：“但凭主子吩咐。”
“秋，你跟了四阿哥有多久了？”舒兰轻轻磨搓着帕子上凹凸不平的绣纹，淡淡地开口问道。
秋不敢抬眼，直直盯着舒兰垂在床沿下裙摆的绣边，顿了半晌，终抬手搽掉了眼角的湿意，慢慢答道：“奴婢是孝懿皇后宫里的，初进宫只做了一个上不得台面的洒扫婢女，后得了孝懿皇后的抬举，专门服侍四阿哥，虽不做粗活，但仍是个不打眼的小婢女。再后来，因亲戚里有哑人，略懂一些手语，才有幸跟了格格。这些年，得了格格的许多眷顾，奴婢心里有愧，但奴婢没有做过任何害格格的事情，还请格格明察……”
秋还待要解说，舒兰已经抬手制止了她：“秋，我问什么你就答什么，旁的不用多说。”秋诺诺点头，眼泪却止不住地往外流，她的背景旁人是不会晓得的，如今兰格格既已知晓，那只能是四阿哥……秋不愿再深想。一个背主的奴婢是什么下场，她比任何人都明白，与她一起进宫的那些姐妹，这些年来病的病、死的死，早已凋零，仅有不多的几个能出得生天。她的命运全在兰格格的一念之间，秋只能静静等待。
“你本名叫什么？”
秋道：“本姓李，叫桂芳，因来服侍格格，怕格格招呼麻烦，才改叫秋的。”舒兰一笑，倒也恰如其分，桂芳不正是秋天才应景儿么。
“秋，呃，桂芳，以后你还是恢复你原来的名字吧。”舒兰有些黯然，对面的这个人再也不是她的秋了，那个稳重美好的女孩子从此仅仅存在于她的记忆里，不复重现。
“主子格格，您这是何意？”李桂芳有些慌张，双手紧紧扒着舒兰的膝盖。舒兰慢慢举起李桂芳的一只手，合在双手中，缓缓道：“别紧张，桂芳，我没有处分你的意思，你也不必愧疚。既然事情已经到了如今的地步，结果也不算太坏，但是我希望将来任何有关我自己的事情，都能够让我自己决定。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李桂芳紧张地点了点头，道：“奴婢明白。奴婢自知做过许多错事，不求兰格格饶恕，只求兰格格能念在奴婢服侍多年的份上能不能关照一下奴婢的家人？”
舒兰手一挥，笑道：“桂芳，你服侍我多年，难道还摸不准我的脾性么？你的命是四阿哥的，是你父母的，是你自己的，但绝不是我的。我只想知道，你有什么想头？我不能把你留在身边服侍，但是还能抬举你几条出路，这点我可以保证，而且四阿哥不会干涉。”
李桂芳摇了摇头，道：“奴婢本以为奴婢会一直在主子身边服侍，虽是听命行事，但终是背主，奴婢心里明白，奴婢不会有好下场，主子能饶奴婢一命已经是法外开恩。奴婢但凭主子做主，奴婢没有自己的想头。”
舒兰想了想，道：“既然你没有想头，我倒是可以给你提供几个选择，你看你更愿意走什么样的路吧。这第一呢，我多赏你银钱，你出宫归家，自谋生路，从此与宫闱再无牵涉。第二，我保举你去应承宫里其他的差事，你也通文墨，以你的年资，无论到那里都是管事姑姑，不会吃亏的。这第三么，”舒兰似是显得有些犹疑，缓了缓才道：“我也不知你是否还愿意跟着四阿哥，如果是愿意，我倒是有法子让你能继续服侍四阿哥。”
李桂芳吃了一惊，道：“奴婢不懂主子的意思，请主子明示。”
舒兰道：“你是孝懿皇后跟前的老人，既然孝懿皇后能抬举你去服侍四阿哥，你自有你的长处，四阿哥让你跟了我，也是四阿哥有他的考量。如今，要是悄没声地就让你这么走了，倒是寒了一众老人儿的心，想是越是给主子拼命的越落得没下场，这样不好。让你回四阿哥跟前服侍，不是让你做什么背主的事情，以后四阿哥与我是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明白这个道理。只是我有我的想头，虽然我与四阿哥打小一处长大，毕竟他年庚稍长，我总有一份敬他的心，他跟前有我做不到的，我希望有人能帮我做到，而我选来选去，一来是得找个资质上品的，二来还得是我信得过的人。这宫里虽大，但很难物色到合适的人。直到现在，桂芳，我觉得没人比你更合适，你愿意来辅助我，一同好好服侍四阿哥吗？”
李桂芳心里扑通扑通跳个不停，从大悲到大喜，这是兰格格给了她一个出头的机会，她一直暗暗巴望着的那个遥不可及的机会。李桂芳从凳子上站起来，郑重退后了几步，跪在了地上，重重给舒兰叩了三个头，道：“奴婢跟随主子多年，没有自己的想头，一切但凭主子吩咐。”
舒兰连忙上前拉住了李桂芳的手，笑道：“这就好，桂芳，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我是信得过你的。只是如今，如何让你去服侍四阿哥，咱们得好好谋划谋划，这事情急不来。我倒是有个主意，虽然绕个弯子，但是还算稳妥，不知你是不是乐意？”
李桂芳只抿着嘴不住点头。舒兰道：“这就好。明日一早，你就去御医院，让御医院里骨科圣手好好指点指点你按摩和通络的手艺，只学皮毛和手法，熟练即可，这是最基本的要求。不过，我得多嘱咐你一句，这个手艺关系到你今后的进身之阶，能学多少你自己掂量。多则三个月，少则一个月，好事即成。”
李桂芳点头应了，道：“奴婢一定上心学，不会辜负主子期望。”舒兰则道：“如此最好，时间也不早了，你退下吧，我要歇息了。”李桂芳哪里肯走，一直把舒兰周周道道地服侍睡下，才轻轻退了出去。
舒兰用手支着头，在薄薄的帐子里，望着李桂芳轻轻退出的背影，轻轻地张口道：“再见，秋。”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更连晓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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