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舒兰》空谷飞黄

81、更连晓夜（中）

　　入夜之后的北京城慢慢的静谧下来，就像一只沸腾的火锅在撤了火之后慢慢平静地下来，不时能听到远处民宅房檐角上高悬的铜铃随着晚风轻轻摆动发出的清脆动听的声响。秋扶着舒兰的车架，小跑着跟进，突然一股邪风突然从一个暗巷里向车架席卷过来，秋冷不丁地打了个一个寒战，迅速拿出绢子掩住口鼻小声地打了一个喷嚏。论时节，如今早已入夏，可是北京城的晚上还是有那么一股沁人的凉意。

　　舒兰掀起了车轿帘子，秋赶紧小跑了两步，迎了着头，急急道：“主子，马上就到了，晚上风大，莫着凉。”舒兰点了下头又放下了轿帘，还是耐不住盯了秋一眼，秋仍然是以前那个进退有礼、谨慎小心、拿捏分寸十分到位的秋，可是谁曾想，秋居然是四阿哥放在她跟前的耳目呢？也对，只有四阿哥能调教出这样合用顺手、能摸到你心意的奴才。舒兰禁不住轻轻刮了刮眉毛，对像秋这样一个人，她该怎么处置呢？四阿哥真是给她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难题。

　　康熙皇帝给四阿哥指婚的固山格格回府待嫁，对乌喇那拉一家来说是件大事。此番在乌喇那拉府上主事的是舒兰的伯父那尔满泰。那尔满泰倒是十分在意殷勤，前前后后地安排仪程，生怕错了一点，怠慢了这个尊贵的格格，倒是舒兰几次三番派了人去吩咐：“莫要铺张”。其实，虽然是一家子亲戚，但舒兰对她的这位嫡亲伯父并不熟识，这个说起来倒像是个笑话，但却是实情。自打舒兰进宫以后，乌喇那拉家就默默从舒兰的生活里隐退了，倒是舒兰的伯母齐氏偶尔会来请安说话，只是舒兰的这个伯母为人木讷、不善交际，对舒兰也只是尽礼敷衍罢了。对乌喇那拉家，舒兰始终并不亲近。

　　舒兰对她的伯父仅有浅淡的印象，好像哪年端午节，康熙皇帝在内廷饮宴，灯火阑珊间，十阿哥曾经努着嘴，对她轻轻耳语道：“诺，那个正在敬酒的就是你伯父，这个老货倒是油滑，自打你进宫，也不知道来看看你。倒像是急着跟你撇清关系似的，偏偏皇阿玛还就吃这套。”当舒兰转过头去的时候，同时在向康熙皇帝敬酒的有好几位大臣，舒兰全然不知道是哪一位，只得应承道：“哦，我看见了。”心里登时明白，再浓的亲情也抵不住帝王的尊严。不过，这倒是让舒兰更清楚，她的阿玛和额娘犯了康熙皇帝多大的忌讳，以至于让她的伯父都摸不清康熙皇帝到底对她存了什么心，一直不敢亲近。转眼多少年过去了，在舒兰的印象里，她嫡嫡亲的伯父不过是一个模糊的背影。

　　此番舒兰回府待嫁的确是安了整个乌喇那拉府的心，到底康熙皇帝对乌喇那拉家不薄，没有变心，难为乌喇那拉家十数年小心谨慎，上下应对不敢有丝毫差池，到如今终于可以松口气了，因此整个乌喇那拉府倒乐意借机大张旗鼓地好好闹一闹。

　　只是此时，侍从从人刚刚告说给那尔满泰，他们一直守在宫门口却未见格格车驾出宫。那尔满泰指着侍从的鼻子，斥道：“糊涂瓤子，未见出宫就是仍在宫里，大约是哪个宫的娘娘心疼咱们格格，出宫之前多嘱咐几句，才误了些许时辰。这才从哪到哪？我还没累，你们到怨天怨地的跑回来躲懒？还不快滚去，好么秧的把格格给我接回来，要不我都打发你们去老山庄子上去做苦力！”看着他的侍从连滚带爬地去迎，那尔满泰不住地跺着脚，又高叫道：“回来。叫富存和五格分别领一路人，两边去迎，格格见了自己兄弟不会怪罪咱们短了礼数的。愣什么，等着发饷呢？还不快滚。”

　　领了伯父的令，富存骑马领人出了府，沿着东花市大街一直往北，这应该是舒兰出宫回府的必经之地。一射之地开外，一台车轿隐隐行来，富存连忙打马上前，下马拱手问道：“请问这是多棋木里的车架吗？”

　　听到低低国语，舒兰倏地挑开车轿帘，多棋木里，在宫里没人这样叫她。还是她的伯母齐氏有一回说起，她还有个小名叫多棋木里，只有家里的兄弟姊妹这样相互称呼。舒兰抬眼打量着面前清瘦的少年，他应该是她的兄弟，只是不知道是哪个。

　　“我是多棋木里，这里灯暗，我看不清，不知道前面是哪个？”

　　“妹妹，我是你富存哥哥啊，是那尔满泰伯父让我来接你的。”舒兰心下明了，她的富存哥哥就是那个年纪轻轻就在费扬古帐下听用的骁骑校尉。

　　“德妃娘娘多叮嘱了我几句，误了时辰，还烦劳富存哥哥来接我，多棋木里怎么受得起？”

　　富存听着似乎暗有责怪不满之意，连忙道：“多棋木里木妹妹，这些年你一个人在宫里吃了不少苦吧？哥哥们都在边关军前效力，鞭长莫及也照应不到你。但是你要知道，咱们乌喇那拉家的孩子从来就不怕受苦。我也知道近些年伯父有意无意地冷落了你，但是你要明白，伯父没有一时一刻忘了你我兄妹的，他在能照应的时候总在尽心照应，要不你也不能进宫，我也去不了费扬古帐下。宫里人心险恶，他不能亲近你，只有这样才能保你周全，这点你要体谅伯父的苦心才是。当年咱家遭的大难，要不是仰仗那尔满泰伯父里里外外操持，咱家缓不过这口气来。妹妹，伯父也有伯父的难处，你可别多心啊。”

　　舒兰借着灯光细细打量着富存，尽管多年不见，但是相似的眉目轮廓忠实地继承了同一血缘。富存看起来又黑又瘦，年轻的面庞上雕刻了不少边关的风霜，只是那军人气势很是昂扬凌厉，脾气多是棱角但善在心底坦荡。只是经过了秋，舒兰终是不敢轻易相信人。听了富存的话，舒兰低头不语，良久抬头道：“哥哥，你怎么回来了？”

　　富存听了笑道：“哥哥好歹也算是朝廷命官，外官无旨不得入京。哥哥是被皇上召回来的，一方面要送你出嫁，一方面还得汇报一些军情。多棋木里，你好福气啊，四阿哥可是个好夫婿。”

　　虽是嫡亲兄妹，但二人积年不见未免生疏，两人一人乘车一人骑马相携而行却抵不住时间在他们之间划下的沟壑。富存看着舒兰的车轿，尽管一见面他就已经把最忌讳的事情挑明，但是舒兰却并不与他交心深谈，看来伯父说得果然不错，他这个妹子果然是冷淡自持，像极了她的额娘。

　　直至行至府邸，富存跳下马来，扶了舒兰出来，那尔满泰连忙迎了上来，一把拉住要行礼的舒兰，道：“孩子，这么些年苦了你了。现在，可算是到家了。今天天晚了，赶紧进屋休息罢，一切礼仪从简就免，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 家，这个词真是太遥远陌生了。

　　舒兰抬头打量着披红挂彩的乌色大门，两边还挂着未燃的鞭炮，要是她早些回府那将会是一种怎样的热闹喧哗。舒兰微微一笑对那尔满泰道：“伯父大人，宫里有事情耽搁了，让伯父久等，这是我这个做晚辈的不知礼，如今进了家门，伯父却连家礼都不让我行，天下没有这个道理。”那尔满泰到底强不过舒兰，舒兰还是行了全礼，那尔满泰笑意盈盈地受了，又左顾右盼地对家里人道：“要不是万岁爷看重的人，咱们家的格格就是知书达理。”

　　舒兰不耐烦应酬道了乏，跟着伯母齐氏退入了后堂。齐氏亲自引着舒兰进入了一个单独的小院儿，小院儿不大，却自有一股子巧致。齐氏道：“格格乍一回府，肯定不那么习惯，府里也比不得宫里，但一应吃穿用度绝不敢让格格受委屈。这个院子虽比不上格格的南薰斋，但好在还算清净些，有什么疏漏不便的地方格格一定要告诉我才好。”舒兰笑了笑，“不敢”这个词用得真是绝妙，她这个伯母看来没有原本的那么木讷无趣，比伯父要真诚得多，于是应道：“伯父都说这是我回家了，既然是回家了又有什么不便呢？伯母多心了。倒是我初来乍到有什么做不到、做不好的地方，还得请伯母多指教才是。”说罢，指着刚从车架上歇下来的箱子道：“这是我从宫里带来的一些小玩意，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给家里的兄弟姊妹们随意玩玩吧或者伯母留着赏人也行。我派人随伯母一起把东西送过去。”齐氏连忙推辞，舒兰给夏使个眼色，夏连忙搀扶住了齐氏，娓娓道：“夫人你可不知道，我们格格知道要回家心里不知道怎么欢喜呢。早早就让人收拾好了各色礼品，还怕家里的夫人公子格格不爱见，反复挑选过，都是上好的宮制，外面为准儿能有的。”齐氏知道推辞不过，只得受了。夏着人抬着东西，一路搀扶着齐氏回去。

　　一切安置停当已经是三更天了。舒兰对秋道：“今儿是咱们初到府里，怕是有些还不习惯，你晚上陪我睡吧，夏在外间惊醒些。”秋和夏不疑有他，答应了去准备。舒兰斜斜倚在榻上，耳边听得一片啾啾虫鸣。秋抬了一个小鼎进屋，对舒兰道：“主子要是怕认生，奴才焚些助眠的香可好？”

　　舒兰道：“秋，把东西放下，你到我近前来，我有话问你。”

作者有话说

　　左思右想，之前更新的部分还是放在前一章末尾更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