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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更连晓夜(上) ...

  •   三日后,舒兰遵照旨意出宫。同日,康熙皇帝下旨敕建基督教堂一所。听到这个消息,舒兰面目平静,只远远望着红红宫墙外那一方被遮挡住的天空,无悲无喜,依附着红墙开满了一架子牵牛,五彩缤纷十分清丽绚烂。

      那个带着“私相授受”罪名的帕子早就焚化在了南薰斋的香炉里,就连灰烬都被夏仔细打扫过,没有留下一丝痕迹。莫明的,舒兰并没有跟秋提起这件事。隔天秋当值的时候,舒兰捡着夏也在的当口,关切的问秋身体是不是好了,需不需要多多静养。秋内敛着回复舒兰,主仆和乐的融融情致就像以往的日子一样。只是夏在一旁目光闪烁,看看舒兰又看看秋,终低垂下眼一声不吭。

      “秋,又快到夏天了,得空的话去御医那里要些避虫的草药,照着去年的样子封个荷包,给肉桂挂在脖子上。”秋应允道:“是,奴婢打发阿瓶去吧。”舒兰道:“恩,可以。不过不要让那些御医糊弄了她就行。肉桂要是惹上了草虫跳蚤什么的,费事的还不是你们。”秋明白,兰格格的意思还是让她亲自跑一趟为好,于是道:“也就奴婢还能辨别些草药,去年领的那些奴婢都识得,奴婢亲自去选,定不让御医糊弄了咱们。”舒兰笑着点了点头。

      在把秋打发出去办差的时候,舒兰看着夏玩味地笑了笑,夏见状立刻跪伏下去道:“主子格格,奴婢知道这事牵扯太大,对什么人都没说。”舒兰笑道:“夏,你这是做什么?我不是说过么,无论你还是秋,我都是深信的。现如今我是回府待嫁,以后回宫了,怕是这屋子里的闲杂人等会越来越多。你们既然都能这样谨慎,这很好。”话语狠狠地落在了“很好”二字上,其中的意味十分明显,夏点了点头又站起身来,愈发小心谨慎起来。

      舒兰其实并没有疑心谁,相随多年,这点信任还是有的。只是每每在节骨眼上总会有意料之外的事情打乱舒兰的阵脚,一次是偶然两次是碰巧,一而再再而三,眼下正到了舒兰不能继续容忍的边缘。此时,她需要知道那些人是真的可以继续信任,无论是秋还是夏,舒兰都在做试探。

      离宫当日,舒兰起了个大早,从皇上、皇太后开始依次磕头。饶是这样,等舒兰真正动身的时候,已近日暮。直至她的车架至宫门前,舒兰都一直绷紧了神经,准备着随时应付有人从宫墙黑暗的裂隙里跳出来指认她的罪名。只是这个宫廷就像一潭死水一样,波澜不兴。

      行至宫门前的时候,远远地就见宫门口站了一排人。秋在舒兰的车架边轻声道:“主子,皇阿哥们在给宫门给主子送行呢。”舒兰连忙挑起了车窗上的帘幕,窗坠子随着车架摇摆,啪嗒啪嗒打在舒兰的手上,远远眺望,宫门口站的可不就是金枝玉叶的一排阿哥爷。舒兰连忙弃了车,快步走上前来。却见是五阿哥领头,凡是比四阿哥年岁小的所有阿哥爷都到齐了。

      未等舒兰走上前去,十三阿哥拉着十四阿哥的手跑到了舒兰跟前,抓紧了舒兰的袍袖道:“舒兰姐姐,你能不能不要走?”舒兰轻轻抚着两个小阿哥趣青的光滑脑门,笑道:“皇上给兰姐姐下了圣旨,兰姐姐不能不走。”十三阿哥十四阿哥仍然不气馁,又道:“那你什么时候回来?”舒兰也不知道具体什么时候回来,眼见四只水汪汪的眼睛真诚地望着她,不好敷衍,只得道:“很快,很快的。等兰姐姐回来,给你们带好吃的,好不好?”

      安抚好两个年纪最小的阿哥爷,舒兰连忙走到五阿哥身前,给众位阿哥福身道:“怎敢劳动众位阿哥?”五阿哥连忙带着众阿哥回礼道:“兰格格此话差矣。兰格格自小在宫中,平素对我等照顾非常。虽然四哥与兰格格未行大礼,但皇上旨意已下、名分已定,此番兰格格出宫我等自当前来送行。”五阿哥话里还有一层意思没说出来,舒兰却感受到了,他们来送的是一个自小的玩伴,但是等他们来接的就是堂堂四福晋了,身份地位全不一样,到时候人心也就不一样了。

      舒兰体味到五阿哥的话里的意思,很是感激,看了一眼这个在康熙末年的倾轧斗争中从容自保的深沉阿哥,福身道:“五阿哥和众位阿哥的心,舒兰都明白,舒兰心领了。”说罢,正容施礼。五阿哥及众阿哥连忙回礼。舒兰回首看了一眼并不艳丽的宫墙,登车出贞顺门而去。

      行去不远,就见四阿哥负手等在神武门门口肃然而立,舒兰远远看到,叹了一声,又再次下了车驾,慢慢踱到他身边,轻轻福身行礼。四阿哥却看也不看,径直登上了城墙,舒兰身形略顿提了袍服缓步跟上。走在四阿哥身后,日落的烈阳斜斜在他肩膀上圈成了一条宽宽的金边,明明应是一副略显单薄的少年背影,却显现出几分沉稳老辣来。按说被订婚以后男女不应再私自见面,此番舒兰出宫待嫁,四阿哥理应回避,却不想如今二人却一前一后登上了禁城城墙。

      登城的台阶窄而立陡,四阿哥稳稳走在前面,他登上了最后一级台阶,回身默默无声地俯视着舒兰,却始终没有伸手相扶。舒兰并不娇弱,也无有一般闺阁女儿的羞涩腼腆,即便他并没有给予额外的照拂,却也无有抱怨,只是坚韧地独自攀登,直到她一步一步迈上城头。她的脑门微微浮出一层薄汗,抬头那一眼,眼里却是星眸闪亮,直直看到了四阿哥眼底,四阿哥转身向外,希翼避开她的锋芒。此刻,她展现出来的曼妙妖娆的风姿到底具有什么样的力量,舒兰显然懵懂无知。

      落日将近,劳碌了一天的人们,纷纷相携而归。城中鳞次栉比的房舍中,不断升腾起一束一束的炊烟。廊前的春燕也随着和煦晚风上下翻飞,趁着落日前的暮色在绿柳间匆匆觅食。这样一幅市井生活的平实写照,仿佛是这世间最动人的画卷。四阿哥和舒兰默默向外张望,谁都不肯出声,好像谁一出声,这个画卷就会破碎。直到日落的余烬已失,一家一户又纷纷燃起灯烛,绵延不尽的星火,就像一个倒过来的天空。四阿哥在舒兰耳边,幽幽叹道:“男耕女织虽只是升斗小民,他们才称得上是活得自在。”舒兰哑然望向四阿哥,几乎要重新认识一下这个未来以雷霆手段震慑朝纲的冷血皇帝。

      未等舒兰眨眼,四阿哥却表情流转,似是没说过这虚无轻佻的话语一样,顷刻间就扭转了话题,轻轻道:“兰格格许久不言,现在可习惯了么?”舒兰点头道:“无大碍,尚不能多言。”四阿哥低眉笑道:“看来兰格格还不习惯开言,说起话来仍是摆字时的文气。”舒兰也有所觉,不想四阿哥说得直白,微微一笑道:“多年不言,未免疲懒,倒让四阿哥见笑了。”四阿哥摆了摆手道:“我怎么会笑话你?倒是兰格格好好看着,莫要再丢了什么物事,被别人笑话了去。” 舒兰脸色一变,此事本就隐秘,不知四阿哥是从何得知。舒兰克制着目光里的凌厉,却一寸一寸地细细掠过他表情神色。任谁被这样逾矩的探查心里也不会舒服,可四阿哥面目平静无波,不怒不威,仍是淡淡地笑着。舒兰知道有些话不能问,问了也不会得到回答,却依然没忍住,低低问道:“此事四阿哥是从何而知?”果然,四阿哥笑而不答,转身慢慢向前行去。

      走了两步,四阿哥又回转到舒兰身边,轻轻在她耳边道:“我不只知道这个,我还知道你早就可以开口说话了,只是不愿罢了。”就像凭空在她头顶劈了一道激灵灵的利闪,舒兰死死咬住嘴唇,身体簌簌发抖,如坠冰窖,呆呆地看着四阿哥,半晌说不出话来。

      四阿哥抬眼看着舒兰道:“怎么,这样就被吓倒了么?”

      舒兰冷冷道:“什么时候?”

      四阿哥道:“兰格格忘了?在南苑的时候,你哭倒在地,还死死抓住了我的袍服。”

      “从那时你就开始疑心我了么?”舒兰把锦帕在手指里紧紧扭着。突然,舒兰抬起头来苦笑道:“这就是四阿哥要娶我的原因么?”

      四阿哥挑了挑眉毛,目光如刀,发出阵阵寒意,终敛了锋芒,撇嘴道:“兴许。”

      四阿哥给了舒兰一个似是而非的答案,舒兰只思忖了片刻,又道:“即使在南苑我痛哭失声,只能证明我能发声,并不意味着我开口能言。”就是个哑巴,还能咿咿呀呀比比划划呢,放声痛哭的嗓子能有,开口说话的嗓子没有。

      四阿哥眉眼中散出来几许笑意地摇了摇头,并没有搭话,可舒兰已经明白,四阿哥知道的是全部。那日在南书房,皇上的指婚本就是一种试探,四阿哥此番行动不知道比其他皇子高出了多少倍。他甘娶一个哑女,摆出一副对大位无求的本分谨慎,更何况他又摆出了一副谦良恭顺的忠义模样,大大赢得了皇上的欢心,高段啊。

      谁,是谁,到底是谁,一直一直在给四阿哥传递消息?在四阿哥的指画下,那个潜伏在舒兰身边的人已经呼之欲出。舒兰皱着眉头,十分不解,为什么四阿哥会把他的人就这样卖给自己:“为什么要告诉我?”

      四阿哥轻轻一笑,道:“谁说是我告诉你的?你的聪慧远远超出别人的想象,这都是你自己悟出来的,我可什么也没说。已经晚了,府上怕是还在等你,你该出宫了。”说罢,领了舒兰从城墙回行,直把舒兰送到了神武门外。舒兰起身登车的时候,突然回首随意问道:“随我处置么?”四阿哥依然只是笑而不答,舒兰知道他已默许。

      在城墙上的一番谈话只有风听到了,之后随着暗夜就已经消逝无形,就连四阿哥和舒兰也仿佛丝毫不知情。

      远望着舒兰的车架吱吱扭扭地隐没进了暗夜的黢黑里,四阿哥心里不禁一紧,好似舒兰就会这样一去不回一样。四阿哥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刚刚无情地与他的嫡福晋做了一桩不那么光明的交易,转眼却对他精心算计的“合伙人”又那么依依不舍。

      四阿哥嘴角苦涩的弯了弯,舒兰的确已经出宫了,她不到成婚时是不会回来了。他只是希望,她离开他的时间再短些就好了。在宫墙的外面是一个舒兰从未见过的世界,四阿哥明白那是一个真切的世界,那里的人会哭会笑,而不是像宫里的这些无泪无颜的木偶,别人不扯永远不会自己动。

      想着想着,四阿哥不禁从心底涌动出一点控制不住的恐慌,外面的那个世界会不会像当初迷住他一样也把舒兰迷住?他仍深刻地记得当初他第一次自己踏出皇城时的感觉,突如其来的自由感反而让他无所适从,但是很快,他就像被箍紧了翅膀的小鸟一下子被抛到了蔚蓝的天空中,雀跃得心几乎要跳出腔子,什么都那么别致新鲜,有趣得紧。当他该回宫的时候,他还很没出息地哭了一鼻子。他性子暴烈有喜有怒,但却很少哭,逐渐长成以后,因喜怒俱过显惹得康熙皇帝不喜,因此总是尽量克制隐忍,所以那次出宫让他印象极为深刻。

      舒兰要是倏然面对那样的大千世界会是一种什么反应呢?他没有把握。此刻,他克制住自己要去拦住舒兰车架的冲动,转身回行,低低地对一旁的高平吩咐道:“盯仔细,看兰格格怎么处置,报给我知道。”高平连忙应诺,抬眼查看四阿哥神色自若,心知四阿哥现下心情还好,小心地道:“主子爷,奴才鲁钝,福晋是主子看着长起来的,又是主子一心从万岁爷那里求来的,此时婚礼未成,倒让福晋心里腻味。再说,主子调教一个心腹很是不易,此番却是……”四阿哥轻轻嗤笑道:“我要再验看验看我这个嫡福晋的成色,一个秋值什么?要做我的福晋谈何容易,我不能总在她身边护着她,在宫里很多事情还得看她自己怎么处的。你懂了么?”高平垂首称是,暗暗叹道:秋姑娘,老奴已经尽力了,你到底会落得一个什么结果,可就全看你们家兰格格的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更连晓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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