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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出谷乔迁(下) ...

  •   一只啄木鸟极灵巧地攀援在了南熏斋当中那颗白木兰树低矮的枝干上。借助短小有力的尾巴和锐利的尖爪,它扑棱着翅膀在木兰树的枝桠上不断辗转腾挪,不时伸出长嘴,敲击着树干,寻着肥圆的天牛幼虫。舒兰从没有这么近距离地观察过一只活生生的啄木鸟,那黑白花斑的尾巴,那眉眼处一抹殷红,那小巧又稳健的身姿隐在灰绿色枝干阴影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生气,很是悦目。这样清新的景致,倒是消除了人心里不少的烦躁。

      舒兰坐在当院的石凳上,单手托腮,抬头细细看着雀跃的啄木鸟,而肉桂正趴伏在舒兰的脚边,伸展了四肢晒暖儿,只耳朵因听见啄木鸟“哆哆”啄树的声音,时不时懒懒地晃动一下,眼皮却都不抬。

      夏和阿瓶进进出出地收拾行囊,时不时抬来一箱子一箱子的物件让舒兰确认带还是不带。开始,舒兰还耐着性子一一指点,次数多了,她不禁有些厌烦,轻轻挥了挥手道:“有需要拿主意的就去问秋。带些随身的就好,其他的不带也罢,不甚要紧,反正转一圈儿还会在回来的。” 今日秋本不当值,昨天,秋就已经回过舒兰,夏和阿瓶面面相觑,不敢提醒只顺从地躬身称是。

      阿瓶和夏退了下来。阿瓶悄悄拽了拽夏的袖子,道:“夏姑姑,主子格格这是怎么了?从没见过主子生气呀。”夏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道:“主子格格不给咱们奴才颜色看,并不是主子好性儿。咱们主子自有那种气势,就淡淡看你一眼,咱们院子里的奴才哪个敢造反?”

      阿瓶笑着点头,应道:“是,主子不怒自威,在宫里也没人敢轻看,眼下又指给四阿哥,以后更是……”夏打断了阿瓶,接着说道:“主子慈悲,这是咱们奴才的福分。我虽是从未见过主子动怒,反倒觉得主子太过克制了。最近,主子嗓子刚刚恢复,又是一连串的事情,想必也是疲累了。等会你去叫小厨房熬一点冰糖梨水来,给主子润润嗓子。咱们做奴才的就得有奴才的眼色,既然主子不耐烦打扰,叮嘱着下边,都小心当差。”阿瓶答应了一声,自去不提。见阿瓶出去了,夏收拾东西的手渐渐慢了下来。跟随了主子这么些年,夏心里明白,自从主子格格治好了嗓子、又被指婚给四阿哥以后就一直怪怪的,说不上哪里怪,反正是和以前不一样了。夏转身偷偷看了一眼仍坐在当院里的舒兰,长长出了口气,又开始手脚麻利地收拾起了行李。

      夏猜得不错,舒兰这阵子的确有些烦躁,令人惊异的是,却也无比踏实。她自己都搞不清楚这样复杂心理应该怎么形容。自从来到异世,她从无一日好睡,即便是睡着了也很轻,一点点声音都会惊动到她。因此,她才从不让仆从在脚踏上给她值夜。这几天,她却都睡得格外沉实,甚至连一个梦魇也无。难道她就是这样肤浅?因被指给了四阿哥,那个最终的胜利者,使得她未来的前景一片光明,再无构陷、再无谨慎,尽可任意挥霍么?

      可是,在这样奇异的踏实背后,却是另一种无法排遣的烦躁。懵然之间,她就要离宫待嫁,面对的又是一个胸有城府的皇阿哥。她不知道四阿哥为什么娶她,但她知道将来与这样一个皇阿哥一起搭伙过日子必定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她也不过就是这样一个普通的人,因为缺少了对未知的敬畏,而变得有些轻浮起来。

      甫一进异世,她就已经暗自下了决心,平生只做个看客罢了。对历史发展的脉络轨迹,她是个看客;对康熙末年几个皇阿哥残酷的皇位争夺,她仍可做个看客;可是,在面对四阿哥的时候呢,她仍然只是一个看客么?舒兰不禁有些苦笑,此番做赌,落了这个结局,不知是福是祸。

      伏在舒兰身边的肉桂猛然起身,伸展着懒腰,大了一个大大的哈欠,抖了抖皮毛,一颠一颠地跑到了南薰斋的门口,一边回头冲着舒兰轻轻吠叫,一边对着院外讨好似的猛摇尾巴。不大一会子工夫,邢六合一溜烟地小跑着进了南薰斋,肉桂也欢实地跟着邢六合跑前跑后。邢六合见舒兰就坐在当院,顾不得安抚肉桂,连忙请安道:“奴才给主子格格请安。”舒兰略一挥手让邢六合起来,邢六合谢过,立在一旁又道:“启禀主子格格,奴才半路遇见了皇上身边的秦公公,正往咱们院子里来,怕是要来传旨,奴才就超了个近路提前来报个信儿。”阿瓶一面给邢六合奉上了茶盏,看邢六合牛饮的样子,微微攒眉,打趣道:“慢点子饮,没个样子。”一面又对舒兰道:“主子英明,一应器物早就让奴才们备着了,奴婢这就吩咐他们准备接旨去?”见舒兰点头应允,也不理会张口要回嘴的邢六合,挑着帘子对院子里的仆从吩咐准备接旨,又回转进殿侍立在舒兰身边。舒兰见邢六合与阿瓶斗嘴,几次三番败下阵来,倒是有趣,微微一笑对邢六合道:“你去知会一下九公主。”说罢就回转暖阁更衣,阿瓶紧随着侍候,邢六合到底对着阿瓶做了个鬼脸才愤愤而去。

      舒兰刚刚换了衣服,前面就报说秦福顺前来传旨。九公主和舒兰连忙领着一院子的奴婢仆从跪了接旨。康熙皇帝的旨意没有旁的,就是让舒兰三日内出宫回府待嫁。接了旨谢了恩,送走了秦福顺,九公主拉着舒兰的手,道:“兰丫头,没想到这么快皇阿玛就忍心放你出宫。幸亏你还得回来,要不我可真舍不得呢。出宫的物事都备下了?回府安置可都有照应?”舒兰道:“劳公主费心惦记。我出宫没什么好准备的,大致上已经差不多了。前儿,府上派人来支会了,自有安置。我是回府待嫁,到时候皇上自有恩赐,纵然回府是族里亲眷照应,我也断断不会受委屈,公主不必担心。”九公主点头道:“那就好。只不过等你回来以后,我再也不能随意地叫你兰丫头了,只能规规矩矩地称呼你四嫂。”舒兰道:“那有什么要紧?私下里,公主怎么称呼我都可以呀。”九公主刚刚喜上眉梢,就又撇撇嘴道:“这你做不得主,还有我那死板板的四哥呢。”

      自从舒兰指婚之后,九公主有意无意地就总是在避着舒兰,两人的关系也似是隔了一层,再不似以前那样亲密。舒兰初始时有些莫名,见过了德妃之后就有些明白了,许是因为德妃对她并不满意。这个婚事既是四阿哥亲自选的,又是康熙皇帝下旨定的,德妃也不得不从,心里难免结疙瘩,她对四阿哥也不方便提,也许就把她的心思私下里透露给了九公主。如果真是这样,九公主两头难做人,即使是选了亲娘也是无可厚非的。舒兰思量着,九公主疏远她的原因八成是因为这个,对这件事也就没太放在心上。两人说了一会子话,九公主怕扰了舒兰拾掇行李,也就散了。

      见九公主回了正殿暖阁,夏连忙凑上来,轻轻在舒兰耳边道:“主子格格,好像短了一个菊纹钗子,奴婢翻了好久,就是没寻见,不知是不是旁人收了?”夏把“菊纹”咬得颇重,舒兰挑眉道:“哦,那个钗子啊,似是前儿个收到了手串儿的匣子里去了,我去给你拿钥匙,你去找找罢。”说罢起身,带了夏进了暖阁。

      舒兰在暖阁里坐定,对夏道:“怎么回事,我哪来的菊纹的钗子?”夏从怀里掏出一方旧帕子,交给舒兰道:“回禀主子格格,这是刚刚秦公公偷偷塞给奴婢的。说是在南书房里寻到的,看纹样怕是格格落的东西。可是,奴婢不曾见过这个帕子。那个纹样奴婢仔细辩过,的确是秋姐姐的手艺。奴婢不敢私藏,院子里人多眼杂,奴婢也不便明说,因此上才想了这个法子。”舒兰点了点头,赞道:“很好。”说罢,舒兰接过了旧帕子,展开一看,帕子角上端正地绣着一支素心兰,一看就是秋的针脚。素心兰是早些年秋给舒兰绣的标记,自从南薰斋里种了那株白玉兰树之后,舒兰就让秋把她的标记从素心兰改成玉兰。过了这么些年,旧帕子早就退成了一种在灰绿之间的颜色,只是保养得极好,干净平整,而且沁着一股淡淡的香气。这样的香气,舒兰本是极熟悉的,那是八阿哥平素最喜焚的龙涎。

      舒兰与夏对视一眼,两人均是茫然。这样的旧物,她俩都没有一丝印象,凭白出现在了南书房,且沾染着皇阿哥的焚香味,还恰恰让服侍康熙皇帝的近身侍从拾到,这绝不会是巧合,阴谋的阴霾缠绕在舒兰的眉头。

      舒兰抬头问道:“秦公公是怎么说的?”

      夏仔细想着,慢慢回忆道:“秦公公是在颁了旨意之后,辞了九公主和主子格格,给奴婢偷偷打了一个手势。奴婢不敢怠慢就跟了出去。转过了墙脚,秦公公才停了步子,把这个东西给了奴婢,还叮嘱奴婢小心看顾主子的东西。奴婢问过,这个帕子是秦公公收拾南书房的时候拾到的,看了标记,应是主子的东西,就让奴婢去辨认,又训斥了奴婢说主子的东西都大意,丢了都不知道去寻。”

      舒兰摇头道:“这事稀奇。那日南书房指婚秦福顺并不当值,这个帕子怎么会让他捡到?秋呢?”

      夏道:“秋姐姐今天不当值,她不知怎地落了个心悸的毛病,夜里总是睡不稳。前儿刚刚跟主子求了个恩典,今要托出宫办差的同乡,在宫外寻大夫转告病况,弄方子药吃呢。主子要唤她来么?”

      舒兰点头,道:“是了,她早上刚回过我,我给忘了。她平日也尽是操心辛苦,如今又病了,罢了,让她踏实养养,先别叨扰她。”

      夏拿捏着道:“主子,这七八年前的旧帕子,即使是秋姐姐来,怕是也辩不出来。”夏拿起旧帕子迎着光,细细看着,道:“用素心兰做标记的时候,起码是二十六、二十七年左右的时候。恩,应该是二十六年,那年皇上颁旨给咱们翻新了南薰斋,才种了这颗玉兰树,之后,主子才让把素心兰改的玉兰。颜色退成了这样,以前怕是一块青色的,所以秋姐姐才绣了一只白色的素心兰来配。主子的东西都是过了奴婢和秋姐姐的手的,奴婢怎么会没有一点印象呢?”
      舒兰道:“那换下来的旧物是如何处理的?”夏道:“都是按照惯例处理的。除了主子赏了人的,其他一概销毁。”突然,夏一激灵,提高了声音道:“主子不提,奴婢还真忘了一件事情。奴婢记得主子曾丢了一块帕子,当时奴婢问秋姐姐来着,秋姐姐说是主子在中元节放灯的时候丢到北海里去了,是不是那块被别人拾到了?”

      舒兰细细一想,忆起了往事,抬眼看了夏一眼,笑道:“当着我的面还打什么马虎眼?这个帕子不是被别人拾到了,是我给了八阿哥的,这个时候被拿出来做文章,咱们自己就别遮着掩着的乱了手脚。秋说是我把帕子丢到北海里去了?都是七八年前的旧事了,你当真没记错?”夏点头道:“是。虽是七八年前的旧事,但奴婢记得清爽。当时奴婢刚刚开始负责南薰斋里的器物饰品的登记造册,南薰斋里的东西,奴婢都十分留心,那年独独少了这一件,奴婢又特特问过秋姐姐,因此上奴婢才记住的。”

      舒兰点了点头,心道:是了,应该就是这个,这样就都对得上了。只是秋却太谨慎了些,竟然连夏都瞒着。略一思索,舒兰道:“我问这些并不是疑心谁,你们都是在我身边多年的,心地瓷实、秉性忠直,我都是深信的。秋这样做也不是防着谁,你也不要多心,秋她本性谨慎,这点你要学她。不过,这件事情倒是给咱们提了个醒儿,以后再遇见这样的事情得立刻回我,别让人拿着把柄上了门才手忙脚乱地寻对策才好。”舒兰挥了挥手,叮嘱道:“你去忙吧,这事情虽蹊跷,但也不是什么大事,咱用不着自乱阵脚。你出去只当没这个事情,咱们眼看着就出宫了,以不变应万变才是上策。”夏点头称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9章 出谷乔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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