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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角楼赏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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揣着一肚子的思绪,舒兰一夜辗转,没有睡好,几乎到了凌晨才迷迷糊糊地睡去。早上自是已经起晚,慌慌张张梳洗完毕。秋和夏,一边利落地帮着舒兰梳头穿衣,一边安抚道:“主子,皇上让公主、格格们读书只是略略识文断字而已,不会有很重的课业,主子不必犯愁。”
舒兰知道想必是她晚上辗转反侧让秋和夏担心了,不好解释,点头示意知晓,自己掀起门帘出去了。
秋拿着一个收拾好的包裹,一边递给夏,一边嘱咐道:“小心服侍。”
跟着夏一路来到漱芳斋。几位公主已经在漱芳斋的正殿里准备停当。舒兰一一给公主、格格们见礼。礼毕,舒兰捡了靠后的位子坐了。除了舒兰,陆续又来了几个老亲王的女儿,又是一阵行礼寒暄。
这时,四阿哥进门,诸女都站起来恭敬地行了半师之礼。四阿哥谨慎地还礼道:“今儿,既尊了皇上的圣旨来教公主、格格们,公主、格格们自然是要尽心学,公主、格格们若然有背不会的,考不对的,少不得会略有惩罚。”
入门功课倒是不难,先从识方块字开始。每个公主格格案头都有厚厚一摞一寸见方的云纸,上面是手书极方正的楷体字。舒兰仔细观瞧,墨香犹在,明显是新写出来的。字体端正、整齐划一、风骨大方,看着就那么喜欢人,舒兰自是捧着如获至宝。
字已经都认识了,可舒兰一直在反复观看,看不厌也看不腻。
四阿哥逐字讲解,细致耐心。每次四阿哥目光扫视过来的时候,舒兰都微笑示意,可每次四阿哥都似乎毫无所觉、并不理会。舒兰只是不解,暗笑怪不得后世会传言他是冷面王。待到午时,各宫贵主都差人送来了点心茶水,众人则围坐在一起谈笑了一会子,就各自散了。
回到南薰斋,收了上学的东西,夏偷偷对秋耳语道:“短了条帕子,今儿我特意问了问,没人捡,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回头主子问起来可让我怎么回啊?”
秋安抚道:“主子放河灯不小心失到太液池里去了,我忘了嘱咐你了。还是你心细,你要不说我倒忘了呢。”
舒兰只顾自己得了宝,没在意秋和夏的嘀咕。
有了这个方块字,舒兰和夏、秋的交流也方便了很多,舒兰用字可以拼出句子,表达更为完整的意思。夏笑着说:“这个方儿好,等主子会写了可以多预备些。”
秋怕伤了舒兰的心,暗地拽了夏的衣角。夏自觉失言,红了脸不知所措,看舒兰抬头准备跪下认错。舒兰抬手,微笑摆字“无妨”。
招手让秋和夏近前,舒兰摆出了积郁心中很久问题“后宫如何抚育皇阿哥”,秋使个眼色给夏,嘴里却说:“主子要吃茶,这半天没上来,你去催催。”夏扭身掀了帘子,立在了门口。
秋近前打乱了舒兰摆的字,小声对舒兰说:“回格格的话,这后宫之事又牵扯到皇阿哥本不应奴婢们多嘴,但这也是宫里的规矩,少不得要给格格说解一番。妃位之下的宫人都不得亲自抚育皇子和皇女,即使各宫主位娘娘生了皇子皇女都即刻就会被抱走,自有保姆、奶妈、谙达、太监教养,就是亲生母亲亲自教养,也只能在年节请安问候的时候多说上几句话。这是祖宗的规矩,为的就是妨着后宫干政。”
舒兰默然,这真叫有娘生没娘养,用规矩礼仪隔绝天伦。
秋又历数了这几个年长皇子的生母和养母。舒兰听得很仔细,恍然大悟原来四阿哥原是德妃娘娘的儿子,却由皇贵妃佟佳氏抚养,怪不得听到德妃的名号总是觉得莫名的熟悉,她才是将来的皇太后啊。
自此,舒兰到哪里都随身携带方块字,很是能派上用场。
方块字连续学了近一个月,教习的字已经接近一千。五阿哥敦厚亲切、七阿哥儒雅自然。舒兰和公主、格格们也都熟络了起来。
临近中秋的时候,夏扎了几个孔明灯,并对舒兰说:“格格放心,正是最普通的款式。”舒兰含笑点头。
转眼到了八月十五,中秋佳节。虽是佳节,书却不能荒废,照常读书,但众人人心浮动,就等挨到晚上,赏月、分饼、吃瓜、放灯。
皇帝要大宴群臣,赏月吟诗。皇太后则要率领妃嫔进行祭祀。
一群未成年的皇阿哥、公主格格们反而没有了拘束,可以尽情淘气。
乾清宫御筵。
康熙皇帝看起来兴致很高,不断让人吟诗做赋,增加诗意酒兴。上到皇子阿哥、下至文武群臣都挖心掏肺地尽力巴结。
喝到众人都微醺的时候,四阿哥上前对康熙皇帝进言道:“虽是中秋,难得皇阿玛兴致高,只是这酒还得温温地喝才好。”
康熙皇帝点头,招手道:“近前伺候。”
四阿哥领命上前,亲自给康熙皇帝温酒、执壶把盏,不肯让康熙皇帝多饮。
康熙皇帝则对席下的众阿哥道:“众亲王大臣劳苦,皇阿哥应替朕好好慰劳。”
皇帝有命群臣不得不喝,太子带头亲自上前敬酒,众大臣则慌忙站立,饮完还要躬身谢恩。而几个年纪在总角的皇阿哥就没有了这么多的规矩,装出一副稚嫩娇憨的可爱样子,嘴里嚷着替皇阿玛敬酒,实则一手勾着大臣的脖子,一手举着酒杯就往大臣的嘴里灌,大臣也不敢推辞,弯腰仰脖就着小阿哥的手把酒吃了。特别是九阿哥和十阿哥,手舞足蹈地满场跑,正经灌了不少人,把宴席气氛烘托得格外热闹。
酒到酣处,众人醉态可掬,康熙皇帝看了,哈哈大笑。
几轮酒吃下来,众人已经酒酣耳热,脚下已经虚浮。殿前只有裕亲王、明珠、索额图几个重臣还勉强能把持得住自己,依礼晃晃悠悠起来谢恩。
宴席闹得正欢,康熙皇帝推说更衣带了四阿哥回到后殿。落座之后,李德全立刻就端了一盆温水给康熙皇帝净手,刚净完手就递上了手巾,手巾下去则奉上了一杯温茶水给皇帝清口,随即捧上了痰盂,康熙皇帝俯身把水吐掉。李德全转身又蘸了热热的手巾把儿,康熙皇帝接过热手巾把儿擦手擦脸。李德全则尽心尽力的在给康熙皇帝捏肩捶腿。到底是皇帝身边第一贴身好用的大太监,全挂子侍候人的本事,就连四阿哥看着都觉得说不上的舒适享受。
半晌,康熙皇帝才开口道;“老四。”
四阿哥躬身垂手道:“是。”
“兰格格的病,你照顾得很好,本以为你冷淡自持,没想到你心细如发、不畏繁琐。”
“兰格格病能大好全仰赖天恩,儿臣怎能贪天之功,皇阿玛谬赞了。”
“仰赖朕的天恩?那为什么兰格格的嗓子治不好?”
“皇阿玛,各人自有各人的缘法。格格吉人自有天相,肯定会慢慢治好的。皇阿玛不必忧心焦虑,还是保重龙体为上。”
“嗯,你说的也有道理。兰格格本是个小子一样的疯丫头,这一病倒病出个大家闺秀的样子来,听说还会绣花了。”
“是。儿臣也得了一个兰格格绣的荷包。”
“噢?呈上来看看。”
四阿哥从怀里掏出了舒兰绣的荷包,双手呈给康熙皇帝。康熙皇帝接过来仔细观瞧,道:
“这是个什么物事?”
“儿臣只是觉得图案新鲜有趣才带在身上的,并不认识。”
康熙皇帝随手把荷包还给了四阿哥,道:“知道了,你下去吧。”
九阿哥、十阿哥给众大臣都灌完了酒,最后冲八阿哥眨巴眨巴眼睛,八阿哥会意,几个人找个由头,分头离席。
四阿哥也没有回宴席,慢慢踱向了御花园,在荷花池边停住了脚步。天上一月、池里一月,交相辉映。四阿哥无心赏月却立在池边低头不解,康熙皇帝特意要看舒兰绣的荷包有什么深意呢。
御花园。
朗朗明月爬到树梢的时候,舒兰悄悄躲了众人,只带了秋提了灯,辗转登上了浮碧亭。倚栏远眺,浓黑的树木花草、楼台山石在月光下被勾勒成带着银色卷边的剪影。
舒兰很是失望,无论登多高始终还是望不到禁城之外。身在三百年前,虽然努力适应、努力生存,在这皇宫之中除了提心吊胆地闭嘴旁观,她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能做,没有人可以诉说没有人能够理解。中秋节、团圆节,无论在哪个时代,她始终孤独。
舒兰就这样一直孑然独立、神色茫然,想哭依然无泪,不觉间已经月上九霄。
夏提了灯来寻,舒兰才回神,秋应着声。夏道:“前面的祭祀已经结束,皇太后召集众公主、格格们前去赏月呢。”夏说罢和秋引灯前行,带着舒兰前去赴宴。
一时宴毕,九公主使个眼色给舒兰,自己悄悄离席。过了一会儿,舒兰也离席来寻。
看见舒兰出来,九公主在暗处向舒兰招手,舒兰趁人不备踱了过去。九公主拉着舒兰就跑,边跑边指着服侍的人,命道:“你们都不许跟着。”
夏、秋和服侍公主的宫女只得躬身称是留在了原地。
“快,八哥哥说今天带咱们去角楼观月,能看到整个京城的景色呢。”九公主神色雀跃。舒兰也心向往之。
一口气,九公主就带着舒兰跑到了顺贞门。八阿哥、九阿哥和十阿哥已经等在了那里。
九阿哥一幅胖胖的样子,圆头圆脑的,小小的眼睛闪着精光,就像一尊弥勒佛。十阿哥则是国字脸直眉阔目,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神情。
“怎么那么慢啊,小九儿。”十阿哥已经不耐烦了。
“你别光顾说嘴,我们可是一路跑着来的。”九公主一点不客气。
“这个是谁啊?”九阿哥迷着眼睛打量着舒兰。
“舒兰,这是八阿哥、九阿哥和十阿哥。这是兰格格。”
相互之间一一见礼。
八阿哥笑道:“都是自己兄弟姐妹,哪用这么啰嗦繁琐。”
“噢,这就是和八哥一起落水的固山格格啊。皇阿玛为了你生了病,让我们悄声进出了一个多月。”十阿哥真是直肠子直肚。
九阿哥瞪了十阿哥一眼,对舒兰道:“以前是见过格格的,格格虽然生了一场大病,但风采却似乎越发超群,刚才想是月光不明,一时没有认出来,格格赎罪。”
舒兰莞尔福身答礼。怪不得说天家教养、人中龙凤呢,一个四五岁的孩子就能说出这样圆滑周到恭维人的话。
“别啰嗦了,上角楼。”九公主催促道。
八阿哥带着众人穿出顺贞门,守门禁军没有盘查也没有多问,看来已经是打点好了。一直往东,登上了城墙,来到了禁城的东北角楼。角楼上灯火通明,禁军守卫森严,但对几位皇子、皇女的出现,站岗兵丁目不斜视、视若无睹。倒是有几个总兵样子的武官跨刀缓步跟随在后,非常适度地与皇子皇女们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从城墙向下眺望,黑黑的筒子河环城而过,细碎的水纹倒映着圆月,忽而圆了忽而又碎了。北京城里的灯笼火把照亮了整个京城,万家灯火共度佳节。密密的灯火把京城切成了无数细碎的部分,一个灯火后面就有一个故事。当时、当年她的家也在那片灯火里面。此时一看,虽相隔数百年,心头仍是一阵一阵的酸楚。
“舒兰,八哥哥,你们发什么愣呢,快上楼来。”九公主在角楼上推开了一扇窗,招呼着舒兰。
舒兰扭头才发现,八阿哥就站在她身后,相对莞尔,鱼贯识级而上。九阿哥、十阿哥簇拥着九公主已经站在了角楼的最高处,踮着脚尖向外眺望。
“舒兰,看,多美。”九公主指着窗外的灯火。
就这样不知道看了多久,八阿哥提示道:“该回了。不要让毛总兵为难。”
偷偷溜进顺贞门,一次“偷渡”无惊无险。在顺贞门,夏正提着灯笼等在门口,看似随意,却不住瞭望。看到舒兰急急赶上来小声道:“主子,您……让奴婢好等。”
舒兰安抚地拍着夏的手,和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九公主一一作别,准备跟着夏回转南熏斋。
“我送兰格格,老九老十送送小九儿。”八阿哥道。
八阿哥和舒兰一路行来,在南熏斋门口作别,八阿哥也不多说什么,施礼转身离去,倒是舒兰看着八阿哥的背影愣愣地出神。
看到舒兰回来,秋拿着两个孔明灯迎上来道:“主子,这孔明灯这就放么?”
舒兰掏出了方块字摆出“笔墨”二字。秋回道:“奴婢从主子开始进学就已经备下了。奴婢这就去取。”
取出笔墨,舒兰在第一盏孔明灯上写了“夏、秋、平安康泰”,惊得秋和夏都低呼:“主子……”
在第二盏孔明灯上写什么颇让舒兰踌躇。她是谁呢?想来舒兰、迦澜,都取一个兰音,就用一颗兰草代替自己吧。细细画了一颗兰花,画完一端详,却毫无柔弱飘逸之态、矜持羞涩之姿,倒像是路边一棵抬头挺胸、倔强生存的野草。舒兰一笑,心中郁积的愁闷一扫而空,总有办法的,只能相信车到山前必有路了。
舒兰、秋、夏都目送着明月映衬下的孔明灯缓缓升空、越飞越高,渐渐融入了茫茫夜色之中,再也不见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