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舒兰》空谷飞黄

78、出谷乔迁（中）

　　自从南书房康熙皇帝给舒兰指婚之后，十阿哥一出殿，就愤愤地甩袖而走，居然都没有给四阿哥贺喜。之后，在上书房进学对谁都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九阿哥几次找他搭话，他只是冷冷哼一句，别开眼，只当没听见。碰了几次灰的九阿哥，转身对着八阿哥无可奈何地一摊手，八阿哥微微一笑，表情似是略有些发苦，挥了挥手道：“让他静两天就好了。”

　　十阿哥的确是故意给八阿哥、九阿哥好看，他心里很是负气，他不知道八阿哥是怎么了。八阿哥对兰格格总是有那一份情谊在的，即使后来大家都大了，舒兰总是避讳他们，但在宫里谁人不得谨言慎行，落人口实总是不好，不过是障眼法罢了。那日皇阿玛亲口允婚，这是一个多么难得的机会，他很是积极地一直往前使劲儿顶八阿哥，然而人家正主儿却一点不领情。八阿哥不仅不为所动，而且始终一声不吭。结果倒让四阿哥占了先，凭白得了兰格格，还是个已经治好了嗓子的兰格格。一想到此，他心里总是窝着一股发不出来的怒气。

　　直到前儿，十阿哥才去南薰斋转了一圈，别别扭扭地给兰格格道了喜，看着秋和夏正张罗着收拾东西，不禁问道：“怎么已经下了旨了？”舒兰轻声道：“旨意虽还未下，只怕也快了，圣驾不就就要去京畿巡视，出宫之前必会有旨意，未雨绸缪罢了。”

　　十阿哥托着下巴，愣愣地看着舒兰，他仍是不习惯一个能说会道的舒兰。在来南薰斋之前，他千叮咛万嘱咐自己，千万别提什么舒兰会说话的话头，怕两面尴尬，此时仍是按耐不住地问出了口：“兰丫头，你总是心细，也讲究什么未雨绸缪，那你治好了病的事情，怎地不跟我和八哥说呢？”舒兰抬头看了十阿哥一眼，低头别开十阿哥探究的目光，淡淡一笑，道：“皇上有命。”十阿哥一甩袍袖，指着舒兰怒道：“兰丫头，你是不是跟八哥一样什么都不愿意跟我说，欺负我笨、我没心眼？我是不知道你和八哥之间怎么了，一个高深莫测，一个闭口不谈，你们都当我傻是吧，可是我不傻，我知道人活着就不能违背自己的心，是你们一个一个地都变了……”说了一半，舒兰站起身来，拉住了十阿哥的手，十阿哥一愣，颓然地坐在了南薰斋葡萄架下的石凳上，重重地叹了口气。

　　舒兰奉上了香茶，对这个实心眼的皇阿哥，她总是有那么几分心疼，也只有这个皇阿哥，才敢在宫里拍着胸脯说“人活着就不能违背自己的心”。舒兰细细盯着十阿哥的眼睛，想了几次，终是不忍点醒他。在一个纯真的人面前，怎么忍心让他认识到这是一个幻灭的世道？舒兰只一字一顿地道：“我们是都变了，因为我们都长大了。”

　　十阿哥叹了口气，道：“我们是都长大了……你跟着四哥也好，只是得顾得他的脾气。记得小时候我很是怕他，大概是有次我淘气打坏了他的什么东西，四哥把我很揍了一顿，打那之后我一看他冷冷的眼色，我心里都哆嗦。但四哥能在皇阿玛面前承诺娶你，倒也是条汉子。在这点上，我佩服他。”

　　舒兰头一低，不知该对十阿哥说什么好，将来就是这个面冷心狠的四阿哥会把你们一个一个建立起来的关系和势力，松动、瓦解、消散。将来，你们与他是劲敌，他最终能赢总是占了皇帝位子的便宜罢了。十阿哥与舒兰两两对坐，半晌无语。

　　侍候十阿哥的胡海在南薰斋门口使劲儿给十阿哥使眼色，十阿哥一眼瞥见，低头拿起了舒兰递来的茶，道：“以后咱们辈分上就分了尊卑，我也不方便随意地见你。可南薰斋我已经来惯了，一时怕改不了老习惯，四哥是个挑理的，先跟你说一声，四哥责怪起来，想着给我求情。”舒兰嘴角一弯，笑着点头。十阿哥又道：“你出宫，我还是要来送一送的。我见不得婆婆妈妈，兰丫头，你到时候要是哭的话，莫让我看见。走了。”说罢，十阿哥风风火火地迈步出了南薰斋。舒兰看着十阿哥的背影，他仍是那个为了一个丫头哭得死去活来的十阿哥，仍是那个在南薰斋里给她舞剑贺寿的十阿哥。

　　十阿哥迈步出了南薰斋，胡海立刻就凑了上来，十阿哥一脸不耐烦地道：“出了什么事情？”胡海急急地道：“回爷的话，爷前脚刚去南薰斋，后脚八阿哥就登了咱的门。我见爷最近气性大，又不敢驳了八阿哥的面子，只含糊应承，推说不知。没想到八阿哥不动如山，只坐定在咱们屋里，对奴才说让奴才来南薰斋里寻爷呢。”十阿哥斜斜睇了胡海一眼，八阿哥耳报神众多，十阿哥心里本就有数。此番十阿哥气八阿哥没胆色，已经闹了几日，如今八阿哥亲自来和解，这个面子十阿哥不能不给，一跺脚，终是一路回了他自己的院子。

　　八阿哥在十阿哥的书房里逡巡了一会子，想寻本书来看。细细看去，八阿哥才发现一架子的书看上去琳琅满目，一本正经书都没有，满目尽是话本，全是《大宋宣和遗事》、《武王伐纣平话》、《七国春秋平话》、《秦并六国平话》、《前汉书平话》、《三国志平话》这样杀伐热闹又欢天喜地的小说，有几册居然还是孤本。好容易在一片平话中翻检出《白氏长庆集》，八阿哥本嫌弃白居易的诗作过于浅显，但好歹聊胜于无，于是拿出来准备翻看打发时间，没想到《白氏长庆集》不过是皮，里面裹挟着的居然是《西游记》①。八阿哥抚了抚趣青的额头，不知该怒还是该气，只得把假《白氏长庆集》放了回去，无可奈何地又回座继续喝茶。

　　坐了没一会子，十阿哥就一头撞了进来，见到八阿哥坐着吃茶，只马马虎虎地打了个千儿，道：“给八阿哥请安了，我老十何德何能，敢劳动八哥大驾屈尊降贵，我这个小院子真是蓬荜生辉。”八阿哥不急不怒，放下了茶碗，道：“十弟这是在赶我？”十阿哥转身一屁股坐在圈椅上，道：“八哥这是说那里话来，弟弟我怎么敢？”说罢，又扯着嗓子斥责从人，骂道：“怎么都是这么没眼色的奴才，不知道爷回来叫渴么？平素你们就懒怠，这八哥来了怎么还敢这样？还不上茶来！”八阿哥情知这是十阿哥对自己发脾气，也不在意。十阿哥骂了半天，看八阿哥没事人的样子，好似运足气力的拳头都打在了棉包上，找不到实处，反而愈加烦躁。

　　胡海乍着胆子拿着托盘上来，八阿哥笑着拍了拍胡海的肩膀，挥手让胡海下去了，亲自接过了托盘，给十阿哥布上，道：“十弟，骂了半天，累了吧，喝茶歇歇，缓过来接着骂。”十阿哥听着一愣，被八阿哥点破，也就不好继续开口，只闷头喝茶。八阿哥则慢慢地道：“十弟，我知道你气我，觉得我没有胆色，白白让兰格格落到了四哥手里是么？”其实这话十阿哥不好跟八阿哥直说，但见八阿哥自己开口就点了出来，十阿哥也就不拿捏着，痛快道：“八哥你是个明白人，弟弟愚笨，就是不明白，皇阿玛居然能公开给舒兰选婿，这是一个多好的机会，你对兰格格用心这么久，你怎么能错过，凭白让四哥占了这么大一个便宜？”

　　十阿哥疑惑道：“兰格格怎么了？”八阿哥道：“据我所知，兰格格应是早就可以说话了，只是对咱们兄弟防得紧，没让咱们知道罢了。”十阿哥一听，惊道：“什么？！兰格格早就会说话？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八阿哥眸光一暗，低低地道：“我是刚刚才知道的。怎么知道的我不能告诉你。但是我可以肯定地说，兰格格起码在殿选前很久就已经会说话了，只是当时咱们兄弟都不知道罢了。”

　　十阿哥又道：“那，八哥，难道说殿选四哥主动选兰格格，难不成是说兰格格与四哥串通好了的？”八阿哥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眼角斜斜挑起，道：“那倒未必，我倒是觉得兰格格其实压根也没想到老四居然还能有这手。”十阿哥愈加疑惑，道：“八哥，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我怎么越听越糊涂了。”八阿哥淡淡一笑，道：“没什么意思，咱们就等着看戏好了。他不让我顺心，我也不能叫他如意。”说罢起身要走，十阿哥一把拦住八阿哥，喝地道：“看戏？八哥，你什么时候会拿兰格格当戏看了？”八阿哥轻轻拂去了十阿哥的手，道：“在兰格格演戏给咱们看的时候。”

　　十阿哥本身运的一团怒气突然消失无形，身形一矮，低头道：“八哥，你做什么我不管，但是莫要伤了她，她有她的难处。”八阿哥也不看十阿哥，扭过头去，道：“老十，难道你现在还没明白？不是我在伤她，是她伤了你八哥啊。这么些年我都为她做了些什么，你和九弟都看着，我有一丝负了她吗？”十阿哥一时哑口，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张了张嘴，终是吐不出一句话，只带着一种恳求的意味，低低叫了声：“八哥……”八阿哥黯然一笑，轻轻拍了拍十阿哥的肩膀，道：“老十，你放心，我自有分寸。你这一屋子书该收拾收拾了，莫要让皇阿玛责罚才是。”说罢，翩然而去，十阿哥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似是一股说不出的寂寥。

　　①我记得《西游记》在那个时候是禁书，因为《西游记》宣讲的孙悟空的那种反抗精神很是要命，特别是他敢打上凌霄宝殿，宣称自己是齐天大圣，并说玉帝也可以让他老孙坐坐，这样的反“革命”言论，因此《西游记》是禁书。不过十阿哥看《西游记》估计就是看个打得翻天覆地热闹罢了。

作者有话说

　　考完了，烤糊了……
晕了，又开了一个章节，但是已经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