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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知命不忧(下) ...

  •   回到宫里的生活是循规蹈矩而又简单乏味的,舒兰与九公主就像钟表准时准点的那两个指针一样,活得一板一眼,不敢错一点规矩。

      在康熙皇帝亲征的日子里,宫里的气氛很是有些压抑,各个宫里的主位不是烧香祈福就是拜佛求神,还转灯儿似的去慈宁宫陪皇太后打牌、凑趣、请安、说话,倒也忙忙碌碌。头一个月,皇太后还耐着性子对付,再一个月,皇太后也有些不耐烦了,干脆挂起了免战牌。一句旧病复发、需要静养、旁人勿扰,踏踏实实地躲在了慈宁宫里舒舒心心“养病”。即使如此,各宫主位妃嫔仍是不错规矩地依照着旧时太皇太后生病后不耐应付的规矩,在慈宁宫外依礼请安。赶上皇太后心情好,则宣召几个妃嫔进去说话;如若精神不振,慈宁宫管事戴公公则用不高的声音喝一句“皇太后说了,好生看顾各人的身子骨罢”也就打发了诸人。

      舒兰与九公主平素仍是按时进学。对于课业,舒兰与九公主都不敢躲懒,倒不是公主、格格们有多么勤勉,主要是康熙皇帝对此看得甚重,得胜班师回宫的头一件事情就是要逐一检查皇子、公主、格格们的课业,没有进益就要受罚。因此,尽管九公主对此怨声连连,倒也不敢真的放羊。

      四阿哥与七阿哥毕竟受了伤,禀明了皇太后之后,就由上书房的侍读老先生代替了四阿哥与七阿哥,负责给公主和格格们讲学。这些大儒人品学问都是极好的,只是性格都古板了些,又因着教导公主、格格们,在一群如花似玉的少女们跟前,更不敢多说一句多行一步,只闭着眼睛照本宣科,弄得九公主在讲堂上总是昏昏欲睡。舒兰的耐性纵然比九公主强些,但老先生们摇头晃脑念经似的宣讲,也让舒兰不免时不时地出神。

      如今已经立夏,紫禁城里与围场上不同,气温已经有些迫人的热力。宫里的仆从奴婢们开始寻着在大殿深檐背阴处听差,既不耽误主子吩咐的差事,也不必受一波一波热浪的侵袭。

      漱芳斋的院子里灿烂的春花早已经尽数枯萎,掉落的花瓣被细心地清扫干净,地面上一点残迹也不能留。而勉强挂在枝头的残破花朵则被小心地修剪下来,以免破坏整个树形。如今的漱芳斋里已经是一片浓稠绵密的绿了,在看过围场上杂木林那多彩的富有层次的颜色之后,宫闱里这样一成不变的绿不免有些单调。尽管这样,舒兰还是喜欢从镂空的窗棂中向外望着低垂下来的那一抹绿。偶过的一阵风会让树叶哗啦啦地打着旋儿,相邻的两片叶子就像相亲相爱的伴侣一样,纷纷扰扰难免相互吵个嘴儿,待得风平浪静则总会是相依相伴。

      舒兰这次是真的呆呆地出神儿了,脑海里翻滚着十几天前的情形。

      就在十几天前的深夜,她随同着皇子公主们一同离开围场回京,舒兰因车驾颠簸起伏很是难眠,转头去看同车的九公主,见她头斜倚着车驾里软垫,微微打着鼾。肉桂则蜷伏在她的脚底,偶尔转动着两只灵敏的耳朵,实际却是对任何响动都毫不在意,只是一味地呼呼大睡。舒兰微微一笑,心里不免感叹,能安然入眠也是一种福气。

      几近四更,正是更深露重、暗夜静谧的时分,一队车马燃着灯笼火把仍是只顾闷头赶路。尽管她知道有些时候不干预、不过问才是一个格格的本分,但是在她心里仍不免疑惑,从四阿哥到九公主,一家子天子贵胄,这么不眠不休、三更就登程赶路到底是为了什么呢?舒兰犹自睁着眼睛,一点睡意也无,想来这又将是她一个不眠之夜。

      舒兰挑开车窗,眼见前后灯火通明的蜿蜒车队,就像一条映在现实里的银河,倒是与满天繁星交相辉映。深深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气,静静细听,从车驾的轱辘声、仆从奴婢的衣袂声、燃着火把的哔剥声,到湖沼里传来的青翠蛙鸣、再到间或从远处传过来的一两声夜猫子的咕咕呢哝,舒兰不得不感叹,即使是在夜里,围场的杂木林也能如此精彩。紧跟在车驾旁的邢六合见舒兰挑起了车窗,连忙悄声道:“哎呦喂,主子格格,您怎么还没歇息?夜深了,您赶紧睡了吧。”舒兰点了点头,放下了车窗帘,倚在软垫上,寻思着就是不困也得合眼歇歇了,要不然明日定然困倦,说不准又会被九公主打趣。

      由远处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邢六合循声向后望去,暗夜里一骑白衣忽隐忽现急急从后赶来,想来可能是康熙皇帝又传来的什么旨意吧。邢六合也不敢多看,只紧紧跟着舒兰的车驾。不想那骑白衣侍从跟上了队伍,悄没声地一辆车驾一辆车驾地摸了过来,偏偏在邢六合身边驻了脚,轻声道:“敢问这是兰格格的车驾么?”邢六合扭脸见是侍卫打扮也不敢怠慢,只得道:“正是。大人悄声,我们主子刚刚睡下。大人寻我们主子格格有什么事情?”

      “小人是白晋白大人手下的,是白大人让小人赶上来给兰格格传个话。如若方便,还请公公代为转达。”

      “不知是什么话?”

      “都道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但是己所欲也应勿施于人。”

      “这是什么意思?”邢六合有些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

      侍卫道:“小人也不晓得,白大人吩咐只要转达就好,小人还得回去向白大人回话,小人告退。”

      邢六合忙道:“一定传到,大人好走。”

      第二日邢六合把白晋差人带的话禀告给舒兰以后,舒兰就一直在琢磨推敲这句话的意思,虽反反复复始终得不到要领,但是隐隐又觉得这话里的深意与她的心境很是契合。她很是盼着白晋能随康熙皇帝早日回京,能够畅畅快快地给她答疑解惑。

      现下,舒兰已经知道了康熙皇帝为什么带着他们去围猎又着急把他们送回京,那是因为康熙皇帝要与噶尔丹开战了。康熙皇帝与噶尔丹还有的纠缠,她记得历史课上曾经明确地讲过康熙皇帝三次亲征才平定了噶尔丹,这次只不过是第二次罢了。舒兰对战役毫不关心,稳赢,但是她仍经常热切地央告九公主去探听军情。九公主本就好热闹,倒是打探了好些军中趣闻,什么军士在打井的时候挖到了财宝啊,什么在大漠行军中看到了天上有美女沐浴的景象啦……九公主一脸兴奋,连说带比划地不断渲染,舒兰不好驳了她的兴致,只得装作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细听。其实舒兰心里只有一个念想,什么时候白大人才能回京呀?

      等着盼着,就连京中最难熬的炎炎夏日都挨过去了,不知什么时候偶过的风中已经有了一丝舒爽的凉意,南薰斋的葡萄架上也结出了累累的果实。舒兰坐在南薰斋的院子里,手执画笔,不住在画布上涂涂抹抹,她已几近完成十阿哥让她画的画儿了。

      十阿哥这些日子倒是得空就耗在南薰斋。十阿哥嘴上说是喜欢南薰斋里又清静又豁亮,还有时令水果,而且尤其喜欢兰格格能安安静静地作画,不呱噪扰人,宫里哪里有南薰斋这样的宝地?九公主一句话直戳要害:“什么清静不扰人?你不过就是监工罢了。”十阿哥抚着脑袋,打着哈哈道:“你们还不知道呢吧,噶尔丹已经归降,皇阿玛下令不日回京。”“是吗?那可真是太好了。”九公主兴奋地尖叫起来。舒兰扔了画笔,也笑得开怀。他终是要回来了。

      白晋远远向漱芳斋走来的时候,抬头居然看见舒兰清丽的身影就立在门口。他站定片刻,又快步走上前来躬身施礼道:“兰格格,多日不见,可还安好?”舒兰福身施礼,并不多言,只做了请进的手势。白晋伸手一拦,道:“兰格格想来应有许多疑问,还是随我去御花园走走吧。”说罢,转身引路。

      舒兰跟在白晋身后一路行至到御花园中的荷花池。此时,满池青莲只余残瓣,荷叶边缘已经略有些枯萎的卷边,只是格外肥美的莲蓬仍在池中一个个地矗立。一尾红锦在水面卷起一阵涟漪,又倏地消失了踪影。

      白晋立在池边,只是微笑着抄着手,耐心等待着舒兰开口。半晌,舒兰才清了清嗓子道:“己所欲也应勿施于人何解?”

      白晋正色道:“不瞒格格说,这是我来到中国以后才明白的道理。中国有所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话,正是自己不愿意的事情也不能让别人去做,其实这里面对‘己’和‘人’的理解有所偏差。人与人之间是不同的,不能混淆个体之间的差别。也就是‘我’不愿意去做的事情,别人未必也不愿意。说不定有人非常愿意去做这样的事情。每一个人对同一件事情会有不同的理解,处理的方式也并不相同,我这么说不知道兰格格是不是明白?”

      “我能明白,就像是同样是和尚,有像玄奘、鉴真这样这样宁愿冒着生命危险去传播佛法,也有愿意放弃舒适生活进行苦修的,更有混迹在官吏身边专门替他们消灾解难贪图那点子香油钱的。”

      白晋抚掌而笑道:“正是如此。兰格格既然已经完全明白这一点,那我的说明就容易多了。既然兰格格也赞同人与人是不可能完全一样的,那兰格格是依据什么做出了没有人愿意用生命去进行一场赌博的结论的呢?”

      舒兰一时语塞,怔怔地看着白晋。白晋看着舒兰,又道:“在我登上邮船来到中国的时候,与我同行的有六位优秀的教士,他们都是经过教会的严格筛选的人才。在上船之前,我与这六位教士一起发愿,希望能够把主的福音传递到整个世界。然而漫长的旅途充满了艰险,我们曾经面对狂风骤雨惊涛骇浪,其中最令人绝望的是那种漂泊的孤独感。”

      舒兰此时听白晋说得轻松,但是其中的艰险舒兰还是可以想象和理解的。

      “我们之中的有些人屈服了、退缩了在半路下了船,有些人意志坚定但是却失去了健康,最终还是受到了主的召唤去往了天堂,最后只有我在澳门下了船。这就是我们在用生命做的赌注,尽管危险,但是我始终甘之如饴。如果上帝再让我进行一次选择,我还是会说,想要我的命尽管拿去,我要去中国。”

      舒兰睁大了眼睛,吃惊地望着白晋,她怎么会忘了,这个立在她眼前的人就是一个为了某些理想和目的而不惜牺牲性命的活生生的例子。她的心开始绞痛起来,为什么这些人就不能理解生命的宝贵呢?

      怀着一股怨气,舒兰有些尖刻地道:“白大人本来不就是怀着‘己所欲施于人’的观点来的大清么?现在又讲什么‘己所欲勿施于人’,这与白大人的信仰不是正好矛盾么?”

      白晋对舒兰的无礼一点也不恼怒,反而不慌不忙地抬眼看着舒兰,似是做好了充足的准备一样,道:“的确,我也曾经被如此困扰过。但是现在,我在我主的帮助下,早就想明白了。信仰是一种自愿自发的行为。我来到大清是为了传递我主的福音,这是我的意愿;大清的民众要不要接受我主福音,这是他们的意愿。别人不能来强迫我不传播福音,我也不能强迫民众一定要接受福音。”

      舒兰被白晋的这种坦荡震慑住了,濡啜着嘴唇,似乎并不是在问话:“那不是很辛苦。总是要面对挫折容易让人绝望。”

      “怎么会绝望?”白晋认真地答道:“面对大清这样的沃土,就像是一章空白的画纸,随我发挥。兰格格不知道,我有多么兴奋,因为是空白那意味着有无限的潜力和可能。兰格格也是一张白纸,您的生命刚刚开头,以后也会有无限的潜力和可能,为什么兰格格总是畏缩着举步不前呢?”

      白晋见舒兰并不接口,于是又道:“躲避并不能解决问题。旁人是否宁愿赌上性命也要继续这场赌博,也不是您所能判断和阻止的。”

      “的确如此。”舒兰蓦然想到了康熙皇帝曾在她的病榻之前轻声说的那句话:“退无可退,避无可避,舍无可舍……”

      “那为什么不更勇敢一点、积极一点,敞开心胸去接受呢?也许从此不能再离开您说的赌场,但是也尽可以酣畅淋漓地进行一场无以伦比的赌局。”白晋进一步地鼓励舒兰。舒兰却低了头,淡淡地道:“白大人的意思我都明白了,请让我自己好好想一想。”说罢,也不理会白晋,径自转身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知命不忧(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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