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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知命不忧(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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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晋跪在大营校场上与四阿哥、七阿哥一同接旨的时候,脑子里仍盘旋着舒兰的问题,以至于压根就没有注意宣旨的人在说些什么,只是懵懵懂懂地跟着谢了恩。旁边的四阿哥似是与颁旨的人有些纷争,但是白晋完全没有在意,只是傻乎乎地被人领回了他自己的营帐。
白晋与同为大清皇室进行服务的教士们本着科学而客观的态度,一起负责对他们所接触到的不同的人和事进行详细而翔实的记录。这样一份记录在教会里会有专人有条不紊地负责整理和传承,方便后继的教士更好地了解这样一个与欧洲截然不同的人、社会和文化思想。这次仅有白晋随同康熙皇帝进行围猎,因此在康熙皇帝回京之前,这份记录就要依靠白晋来记录和完善。
自从康熙皇帝命令白晋对兰格格进行治疗之后,兰格格的这份记录一直是白晋在负责,但是他越来越觉得无论怎样对兰格格进行记录都不够完整,但是又对到底残缺了什么毫无头绪。昨天晚上他在详细记录他的工作和思想之后,对如何评价兰格格,仍然很是犹豫。最终他收起了记录,翻开了日记,不过在他的日记里,这一天他只写了这一句话——她就是一个谜。
白晋不自觉的拿起了日记,开始翻看以前对兰格格的记录。对这个奇怪的格格而言,他更多的记录不是在正式而公开的记录里,而是在私人的日记里:别看兰格格年纪小小,但行为做派可是十足的大人架势。不过大家对此倒是习以为常,因为在大多数人认识她的时候,她就已经是这个样子了。
在康熙皇帝命令我去治疗这个拒绝说话的孩子的时候,我忍不住怀疑这个英明睿智的皇帝怎么会下达这样一个古怪的命令。不过对于康熙皇帝的要求,耶稣会士一直都在尽心尽力的完成,尽管对康熙皇帝的忠诚远远比不上我们对上帝的敬仰和路易十四陛下的崇敬。我认为兰格格不过是一个被骄纵坏了的贵族少女,外表冷漠、内心叛逆,惯于做出一些稀奇古怪的举动来引起大人的注意而已。但很快地,我就发现我错得有多么离谱。
当我在宁寿宫门口看见她把十阿哥抱在怀里,轻轻拍抚着十阿哥的后背,以图安慰放声大哭的十阿哥的时候,我发现隐藏在兰格格内心那些极柔软、极细腻、极温情的东西。我对这一点实在不解,是什么样的人才会把最美好的感觉小心地收藏在心底,而不轻易外露呢?我得承认,就是这样一些被兰格格小心严密保护起来东西,让我渐渐对这个奇怪的少女产生了好奇而探究的心理。
当我翻阅康熙皇帝从兰格格手里秘密拿来的绘图本子的时候,我才认清了这样一个事实,这个如花似玉的少女居然会对目前的生活极度的痛恨和厌倦。她之所以会表现出这样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是因为她缺少一种生命的活力,她是真的厌烦她目前的生活,这真是太令人吃惊了。尽管她把这一点隐藏得很好,但是凭借我多年对艺术的欣赏来判断,她似乎是失去了对生活的兴趣。这种隐秘的心思全然吐露在她的绘画本子上,虽然她极力压制着这样的意愿,但仍能从她她所画的东西上体现出来。
这一点很难令人理解,为什么一个刚刚迈入生命之门还未启程的人就已经开始厌倦路途?尽管以前我也接触过一些厌世的青年,但是兰格格与他们毫不相同,她并没有做出丝毫愤怒或者憎恨的表示,也并不尖锐而激烈,她只是用沉默来抵抗别人、坚持自我,就是这一点很是让人有挫败感。
这让我迷惑极了,兰格格是什么样的人才能在极力压抑真实情感的同时,还能既获得宫廷的认可,又能够达到康熙皇帝对这些后辈的起码要求。不得不说,这个了不起的孩子对自身的约束力强悍得令人吃惊,完全达到了类似于圣徒般的自制,而且并不通过祈祷和自省。这令我也禁不住开始更关注起这个孩子起来,她这样深沉的心思,她的计算、她的取舍、她的谋略压根就不是一般的傻吃傻喝、玩玩闹闹的孩子可以比拟的。
我也对兰格格进行过一系列的试探,企图在她身上施加某些影响力,或者我曾经真实的希望兰格格能够皈依我主,但是很不幸的是,兰格格似乎对任何人都没有兴趣,包括无所不能的上帝。啊,我只能说都因为我太无能了,当然,我从不放弃对这个孩子灵魂的拯救,我相信我主会赐予我力量,不断净化这个孩子的心灵,不让恶魔有机可乘,并且让这个孩子最终能够重回天堂。
白晋把自己的日记本子合了起来,这份记录实在过于古怪且前后矛盾,这仅仅是他在接触兰格格的过程中不断客观记录的一些片段,这仅仅是她无数个侧面的剪影,兰格格的复杂和矛盾似乎远远超乎了人们的想象,她对于任何一个人都只仅仅展现出了某一个侧面,没有人能够得窥全貌。
白晋拿着福音书,缓步走出营帐,一直走到了他教授兰格格绘画的湖沼边,寻了一块略平整的石头就跪了上去,闭上眼睛默默祈祷。他在湖沼边几乎是想了整整一个晚上,一遍一遍理清楚了思路,才拿定主意如何去说服兰格格。在第二天一早,趁着天色将明未明的时候,白晋信心十足地走回大营,惊讶地发现大营里原本密密麻麻一朵一朵的营帐突然消失不见了大半。
四阿哥可没有像白晋这样走神儿,他清清楚楚地听到了康熙皇帝的旨意,尽管康熙皇帝给了四阿哥、七阿哥和白晋嘉奖,但是旨意是清楚而明白的,命令四阿哥带着受伤及年幼的皇子、公主和格格们回京。
在领旨之后,四阿哥伸手拦住了颁旨的李德全,急急道:“李谙达慢行……”
李德全顺势一侧身,道:“哎呦喂,四阿哥莫要折煞了老奴。四阿哥的心思奴才晓得,只是四阿哥也知道皇上的旨意。如今,皇上旨意也下了,四阿哥也领了,时间又那么急,四阿哥对那些没干系的事情还是不要多想,抓紧办差才要紧呐。”
四阿哥立即就反应了过来,连忙拱手道:“李谙达好走。”李德全笑着告退。
受了李德全提点的四阿哥定下心来,虽带着伤但仍是强打着精神领着人积极筹备皇子、公主及格格们回京的行程仪仗,直忙乎了大半宿,一切才大致停当。四阿哥片刻也没停歇,即刻去了康熙皇帝的金帐请见。
当四阿哥得令迈步进入康熙皇帝的金帐的时候,康熙皇帝正细细看着一幅破旧而简陋的地图,李德全则在一旁擎着灯烛给康熙皇帝照亮。四阿哥跪下请安道:“儿子给皇阿玛请安。这么晚还来打扰皇阿玛歇息,请皇阿玛恕罪。”康熙皇帝回过身道:“起来吧,你要不是这么晚才来请见,朕压根就不会见你。”
四阿哥心知这多亏了李德全,他才没有领旨就来请见,而是老老实实办好了差事才来请见。看康熙皇帝的语气,似是仍有转机,四阿哥不禁有些胆壮,继续道:“皇阿玛布置的差事儿子不敢马虎敷衍。只是儿子有一事还望皇阿玛能够恩准。”
“何事?”
“儿子不愿回京,儿子愿随同皇阿玛一同去打仗。”
康熙皇帝微微一笑道:“哪个告诉你要打仗了?”
四阿哥一时语塞,支吾道:“没人告诉儿子,是儿子自己猜的。皇阿玛一方面下旨令受伤及年幼的皇子、公主都回京,另一方面又令喀尔喀蒙古王爷们带队会盟。儿子观察了这一段时日,大营兵力补给源源不断,这不就是要对噶尔丹开战了么?”
康熙皇帝轻捻着梳理齐整的胡须,道:“四阿哥可听清楚了朕颁给你的旨意?”
“儿子听得清楚明白,只不过儿子……”
康熙皇帝不容四阿哥多说,打断了他道:“既然四阿哥已经领旨,那就不要耽搁,即刻启程回京。叫其他人不要来谢恩,你就算代他们谢过了。”
“皇阿玛……”四阿哥抬头还要辩,不想康熙皇帝绕过了御案,走到了四阿哥身边,一手按住了四阿哥的肩膀道:“四阿哥以为打仗仅仅就是冲锋陷阵么?战争拼的就是国力、财力和军力。有人领兵、有人统筹、有人给养,只有每一个人都贡献心力,我们才会取得最后的胜利。四阿哥可懂得这个道理?”
“是。”四阿哥点了点头道:“儿子这就去催促弟弟们启程。儿子告退,皇阿玛保重。”
康熙皇帝摆了摆手,又回到御座上,李德全擎着灯烛,康熙皇帝一面细细研究起那幅残破的地图来,一面自言自语道:“这地图不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