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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冰壶秋月 ...

  •   这个冬天冷得邪乎,老天爷像是只知道不歇气儿地下雪一样,把偌大的北京城装饰成了一个粉妆玉砌的冰雪世界。过了除夕,天色好容易开始转晴,年初一初二初三,连续三天的晴朗日头,暖融融地照在了紫禁城里,真是好些个日子没见过日头了,康熙三十三年一开年就搏了个好彩头。

      夏跺着脚小心地把鞋底上的积雪清除,才挑帘进了南薰斋的侧殿,刚探进去半个身子,侧殿里煦煦的热意就迎面而来,弄得夏激灵一下到底没撑住,好歹痛快地打了几个喷嚏。

      在夏略有几分懊恼地抽出了袖口的帕子擤鼻子的时候,阿瓶本在噼啪作响的银丝碳炉前看顾着茶水。见夏回来了,她立刻从炉底的灰烬中小心地捡出来一颗已经熟透的肥硕红薯递给了夏,道:“姑姑这么这个时辰才回来,小心烫啊。主子呢?”

      夏也不嫌红薯烫,来回倒着手,一边抽气,一边剥皮道:“还是你小丫头有孝心。”夏结结实实地咬了一大口,舌头吸溜吸溜地发出了一系列的怪响,慢慢才又开口道:“这才有日头出来,主子又‘画画’去了,一时半晌回不来。我就是看着主子的手炉凉了,才回来换一个。我看,咱们不如趁着这个工夫,叫邢六合把咱们殿顶的积雪收拾收拾,房檐下已经累了那么大一排冰凌子,正滴答水儿呢。回头滴在哪个贵主儿头上,还不是咱们受罪,主子没脸么。”阿瓶答应一声要去,夏连忙又嘱咐道:“想着先让六合跟安总管打个招呼。”阿瓶点了头,自去不提。

      夏三口两口地吃了小半个红薯就丢下了,张忙收拾了一个暖手炉,看着邢六合搬了梯子爬上了殿顶,叮嘱了几句“小心”,就一路去寻舒兰。

      阳光打在后宫殿顶重脊上那一溜鎏金鸱吻身上时,显得格外轻柔。因为连日的大雪,鎏金鸱吻就好似安适睡在温暖被窝里的小孩子,起伏的曲线被厚厚的雪塑得很是有几分意趣。舒兰本已经架好了画架,想画宫殿的一角,犹豫了一阵子还是放弃了。她扭头从深深的甬道看出去,夹缝中的一线天让舒兰觉得异常压抑。

      于是,舒兰尽可能地把画架往前庭立,而不是躲在深深的后宫甬道里。直到秋死死拽住舒兰的袖子,杀鸡抹脖子地再不让舒兰往前一步,舒兰才无可奈何地同意不再往前。尽管如此,她的画架依然在后宫甬道的阴影里,她依然看不见正在修葺的太和殿,虽然太和殿是紫禁城里最高最巍峨的建筑。舒兰现在才明白,什么叫做“深宫”。

      画架已经立了起来,舒兰却无心作画,拿起了画笔饱蘸了颜色,却停顿下来不肯下笔。

      秋已经逐渐对舒兰这些奇怪的习惯见惯不怪了,这些时日以来,舒兰似乎总是喜欢随便在后宫找个地方支起画架,却什么也不画,只呆呆地坐着愣神儿。秋无心去猜测舒兰的想法,她只低眉顺眼地立在舒兰身边,一声不吭。她早就明白,主子就是主子,即便是再好的主子,也有不能跨越的规矩,适时地闭紧嘴巴什么都不听不看不说,才是明哲保身的上策。

      秋轻轻咬着下唇,三年了,已经三年了。四年前在围场,就是她亲耳听到了兰格格开口对白大人说了话,然而到如今,兰格格依然在旁人面前装聋作哑。她心里不是没有怀疑过,兰格格是否从来就会说却不说?这个念头刚刚从心底浮起,秋就摇着头把这个念想抛到了一边,怎么可能呢,当时兰格格不过就是一个刚会说话走路的稚龄幼童,再怎么样也不会有这样一份心谋。

      她不禁觉得自己在这深宫里呆得太久、想得太多,看什么都似是疑虑重重。虽然兰格格的确是一个极聪慧的女子,但是她在兰格格身边从旁观察了这么多年,早已认定兰格格并不适合宫廷的生活。兰格格知恩懂礼是在皇宫里出了名的,也就是这一点,很是讨皇太后和各宫主位的喜欢,尽管兰格格掩饰得极好,但是她仍发现,兰格格其实极其厌恶繁冗的礼仪。这一点倒是让秋由衷地佩服,尽管厌恶却仍能耐着心性做到最好,这的确并非常人所能为。另外,兰格格总是思虑周密、待人圆滑,在忍字上倒是修炼得到了家,但兰格格的心田里总存着那么一分本真的善意,就是这点善意,就让兰格格失去了那生存在宫廷里的基本法则。

      秋还清晰地记得管教嬷嬷的话:“我已经什么都教给了你,再没有旁的,最后就送你两个字吧,记准了这个,在宫廷里才能生存下去。一个就是忍,一个就是狠,你好生体味、自求多福。”在用心体会了这么久之后,她知道,在宫廷里,如果不吃人就只能被吃。

      秋还待顺着自己的思路往下想,眼角却掠到舒兰提笔在白色画纸上开始写字,她定睛一瞧,舒兰用一种几近于无的清单颜色在画纸上写下了一行小字:“秋,你和我在一起有多少时日了?”

      秋掐算了一下,回道:“奴婢记得奴婢与夏是在康熙二十六年上就跟了主子的。如今是康熙三十三年,算来已经整七年了。”

      七年,一段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日子。

      三年前,白晋对舒兰说的那番话不能说没有打动舒兰的心。由于舒兰深知最终的结果,因此她失去了一般人内心面对未知生活的憧憬以及转瞬即逝的些许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厌恶。面对不能掌控的未来,人们心怀着一种敬畏,然而舒兰却恰恰相反,她因为她的“无所不知”反而对生活倦怠而疏离。在她眼里,一切都已经是定局,任何举动、任何抗争都是徒劳的。然而,正是白晋在四年前对她说的那番话,才使她幡然醒悟,她无权去定义别人的生活,她无权去用自己的好恶去判断别人的生活是不是值得。

      舒兰也设想过,既然结果是既定的,她说话和不说话应该没有什么不同,那她为什么会一直拒绝开口说话呢?舒兰想了这些年,自己也不是太明白,也许是还没准备好,也许是处于长期不言不语的习惯很难去更改。现在,舒兰或多或少地感受到了一些常人应有的烦恼,有了一些对改变之后未知的恐惧。

      舒兰很感谢白晋。白晋并没有逼迫她进行选择,而是耐心地等待,哪怕这种等待杳无尽头。在他与舒兰在一起的时候,他总是镇定自若,如若舒兰愿意,就会与他交谈;如若舒兰不愿意,白晋也不勉强她。

      舒兰记得他们曾探讨过关于女性的问题,舒兰也不晓得是如何开始的这个话题,反正他们就这样谈论起了女人在社会中的地位和作用。

      “漫长的历史无不在证明,女性就是财产。”舒兰说道:“我想白大人明白我的意思,我并不是在说文明蒙昧时期的某些特例,而是指有文字记载以来,女性就逐渐堕落成为男性的附庸,甚至成为了男性的个人财产。”

      白晋的眼睛也顾不上什么礼仪,直直盯着舒兰的眼睛,一直看到了舒兰的心里,才缓缓开口,那声音如此飘渺,仿佛来自天堂:“这难道就是兰格格一直不肯说话的原因之一么?”

      舒兰其实自己也没有想过这么深,但是听白晋这样一说,似是也有一些道理,她游离在两个社会之外。在前世她是如此失败,以至于丧失了对生活的信心;而在现世,她表面上谦良恭顺,内心却鄙夷不屑。

      她的不甘心、她的不满意、她的莽撞和她的萎缩,难道都是因为这个么?她从不属于她自己,前世是这样,现世似乎也将是这样。她不愿意成为任何人的附庸,却从来没有找到自己的归属,所以内心在这样抑郁、这样愤懑,充满不安却无可奈何。

      “也许是的。”舒兰点了点头。

      白晋仍直直盯着舒兰的眼睛,不让她逃避,用异常坚定的声音对舒兰道:“不,我从不这么认为。女性是社会的财富而不是财产。”

      “即使是偷吃禁果的夏娃也是么?”舒兰不禁要去挑战白晋的权威。

      白晋用手轻轻捻了捻他挂在胸前的金质十字架,道:“哎呀呀,兰格格,这真是针尖对麦芒啊。说实在的,我真喜欢这样的市井语言,那么形象又有趣味。回到咱们的主题上,我不知道你是从哪里知道我们的教义的,但是的确如此,是女性给我们带来了原罪,使我们永失乐土。但是,即使是这样,我仍然认为女性是伟大的财富。夏娃偷吃的是智慧之果,如果兰格格真的了解的话就应该知道这点。那么如果让兰格格来选择的话,你是愿意当一个幸福的白痴,还是愿意做一个智慧的苦行僧呢?”

      “可是白大人曾经教导我说,不能用自己的选择决定别人的命运。我想夏娃已经做出了选择,她显然愿意做智慧的苦行僧。”

      白晋笑了,对舒兰眨着眼睛,道:“与兰格格说话真是充满了乐趣,的确是这样。这违反了我的教义也不符合我作为我主奴仆的身份,愿上帝宽恕我,但是我得诚实地说,要是我,我只会更早地发现禁果,更快地吃掉它。”

      舒兰哈哈大笑,那是她从未有过的畅快。

      白晋道:“一个人在一个社会里面不能走得太快,也不能走得太慢。太慢就固步自封,远远落后于社会正常的发展,难免沦落成为未开化;而太快则会让世人难以接受,与社会格格不入,难免受人排挤而变得愤世嫉俗。兰格格,似乎可以站在原地看看风景。”

      “白大人的意思是我行走得太快了些?”

      “不是所有的宫廷贵妇都会与我探讨女性在社会中的地位这样的问题,其他人似乎也没有被这样的问题所困扰。”

      舒兰点了点头,她明白这是白晋善意的劝告。在此之前,舒兰从没有幻想过在这个社会里还能有人能够像白晋这样,不仅允许一个女人有自己的想法,还能允许她把这样的想法表达出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冰壶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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