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知命不忧（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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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皇帝是在下旨让戍卫们换防之后的第三日才回到了大营。
时值正午，天空通透晴好、阳光灿烂耀目，一队队车马仪仗缓缓行进，蹬踏起腾腾烟尘。舒兰跪在迎驾队伍的后首，只低着头看着眼前，阳光下的随着空气游动的微尘到吸引住了她的目光，她无意识地伸出手去搅了搅，那些平静漂移的微尘立刻就乱了手脚似的一阵骚动。康熙皇帝下了车辇，周围簇拥着善扑营的戍卫，舒兰无声地裂开了嘴角，就在这样纤毫毕现的艳阳下，罪恶就是这样触手可及。
远远看去，康熙皇帝步伐稳健，似是未有丝毫波动，舒兰跪在人群后面勉力抬头，瞥了八阿哥细瘦的背影一眼，又远远看着康熙皇帝的侧影，心里暗暗叹息、不由得有些酸涩。要知道这仅仅是一个开始啊，等这些皇子年纪再大一些、心智更成熟一些、羽翼更丰满一些，他们不知还会使出什么手段来对付年迈的父亲和血脉相连的手足。
康熙皇帝的帽檐压得很低，平静无波的眼睛镇定地从皇子身上一一扫过，无有迟疑也无有停留，但皇子们似是感到了康熙皇帝的目光一样，一个个深深地埋下头去。皇太子则紧紧跟随着康熙皇帝，他看起来面色有些憔悴，眼底爆着红色的血丝，眼下有两道青灰色的暗影，他用眼角一一睥睨地看着他的兄弟在自己面前匍匐，嘴角微微向后一扯。
康熙皇帝不疾不徐地迈步进了金帐，才略转过身淡淡道了声：“罢了。”皇子们和众臣属似是战战兢兢地扑簌簌起身。皇子们与康熙皇帝亲近的大臣排成两列，低着头顺序进了金帐。舒兰远远看着一排背影消失在金帐里，才转身默默离去。
康熙皇帝回营之后，大营的戍卫一下子严密了许多，这让秋颇费了一些周折才与舒兰一起出了大营。走在去往湖沼的小径上，秋一边扶着舒兰一边暗自感叹：主子的心思似是越来越难捉摸了。明明前儿就已经开口说了话，然而直到现在仍然闭口不言，就像没这回事儿一样。秋抬眼查探着舒兰，舒兰察觉到了秋的目光，扭过头来。秋连忙展颜道：“主子当心脚下。”舒兰点了点头。
舒兰用目光寻着平时她常坐的那块石头，秋见状向前赶了几步，把舒兰平时惯坐的石头简单吹拂收拾了一下，又垫了块帕子在石头上，才回头张罗着要扶舒兰坐下。舒兰见秋如此殷勤很是气闷，她只不过是想坐在石头上对着湖沼发发呆罢了，搞这么一套程序下来，她连发呆的心情都没有了。于是，舒兰对着秋笑了一笑，就从石头前走在了过去，既然发呆已经不成了，那就散步吧。
湖沼的水有节奏地拍打着湖岸，水面闪着粼粼波光，极目远眺，本来是蓝绿色的湖水看起来却微微泛着白色。清风徐徐吹来，夹带着湖边的杂木林里夏蝉的嘶鸣。湖边斑驳交错的大石缝隙里，一小丛一小丛不知名的野草开着浅淡的紫花。
舒兰面对湖沼孑然而立，陷入了深深的思索，对这个世界来说她是什么？整个世界仿佛无限缩小，小到她只用一只手就能掌握。然而就是这个本应被她掌握的世界，转瞬之间却从她的指缝间爆裂开来。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命运？
舒兰回首发现秋愣愣地盯着她，她有些不解，秋这几天总是有些魂不守舍的，莫不是身上有什么不爽利的了？舒兰心里仍在猜测，秋已经回过神儿来，道：“主子有什么吩咐？”说罢就把自己的手递给了舒兰，这是秋和舒兰之间一贯的默契，舒兰有了什么往往不是摆字就是在秋手心里比划，总体说来舒兰更偏爱后一种，因为省却了查找的烦恼。
舒兰在秋手心里比划了一下：“累了吧。”
秋猛地抬眼，又回避地低敛了眉目道：“主子说的这是哪里话来？咱们当奴婢的侍候好主子就是尽了做奴婢的本分，只有侍候得好不好，哪里能叫苦叫累呢。再说，平素主子就是个极省事主子，服侍上您这样的主子那是咱们几世修来的福分，哪里又算得上累呢。”
“没旁的事？”
秋目光一凛，按照她早就想好的一套说辞继续回道：“主子看出来了？本来奴婢也想及时回禀的，但是这阵子事情太多，奴婢就没敢用这些小事来烦扰主子。
“何事？”
“论说只有主子挑选奴婢的，没有奴婢挑剔主子的。还不是主子爱护奴婢的的好名声都传出去了，好些个侍候其他主子的宫女太监，在宫里时不方便私自走动，趁着这次来围猎的机会，倒是都纷纷私下来找奴婢，都说是情愿来侍候您呢。奴婢怕惹事，没敢给主子兜搭，都好生地劝慰回去了。”
舒兰点了点头，比划道：“做得好。”心里不住唏嘘：好人也不可做滥，如果在这个世界上连自己都保护不好，哪里有能力去庇佑别人呢。舒兰略顿了顿，又在秋的手心里比划道：“你信命么？”
“主子这是何意？”秋浑然不解。
“随便问问罢了，你信么？”
秋下意识地抬了手，手指捋着额边的发辫，让柔顺的头发缠绕在手指上卷成卷儿，又打着旋儿跳跃着散了开来，低低地道：“信的。”舒兰有些惊诧地发觉，秋身上散发出了一股子贤良温婉的表情，娇俏的脸庞上挂着一抹浅红，煞是好看。舒兰心下算了算，秋应该已经过了及笄的年龄，按说已经算是成年了。她暗暗埋怨起自己，怎么这么迟钝呢，眼看秋已经是一个大姑娘了，以后定要多多替秋留心，不能让她陪着自己在四四方方的皇宫里虚度青春。
“你认为人的命运是注定的么？”
秋缓缓地道：“是啊。就拿奴婢自己来说，生来就是侍候人的命，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情。好在得了世间最好的主子，这就是命运对奴婢的眷顾，奴婢知足着呢。”
舒兰微微地叹着气，却仍是对秋笑了笑，她需要与真正的大人谈一谈。秋的想法不过是符合普通人的想法，“当命运给你关上一扇门的时候往往会打开一扇窗”，转机总是会有，只是看人能不能把握，是被动接受还是主动追寻罢了，这不足以安抚舒兰澎湃不已的内心。她真的需要好好与人谈一谈。
从杂木林的小径里传来了邢六合蹦蹦跳跳的声音：“白大人，您看怎么着，奴才就说我们主子定是在这里吧，奴才可没诳您。”
听见响动的舒兰与秋一同回头，之间邢六合引着白晋从杂木林里迂回穿了出来。秋抿嘴儿一笑道：“这个六合子，八成是长着狗鼻子，循着味儿都能找来。”
白晋远远地站着，观瞧着这个了不起的小姑娘。果然不出他的意料，这个小姑娘虽然在宫廷内挣扎生存，却没有失去上帝赋予她的最初的本真。关键的时候，她也会脱下苦心经营数年已经坚硬无比的外壳，而把最鲜嫩柔软的短处亮给别人。此刻的她已经走出了她自己营建的黑屋子，只是仍站在门槛上犹疑，她一边被门外灿烂阳光和新鲜空气吸引，一边又留恋黑暗而温暖的巢穴，她需要别人适时地推她一把，才能一头跌进着鲜艳多彩的世界。
白晋走近，并有条不紊地行礼，随即对秋与邢六合道：“我需要与兰格格单独谈一谈。”秋看着舒兰点头示意，才与邢六合一同略屈身退得远远的。
白晋等着秋与邢六合走远，却并不着急开口，他在等待着舒兰说第一句话。半晌，舒兰才慢慢地开口道：“七阿哥可好？”这次说话，舒兰显然流利得多了。
白晋道：“性命无忧，却难免将来行动不便。”
舒兰与白晋一同陷入了一阵沉默。舒兰心里明白，这恐怕已经是这次事件所能付出的最小的代价。白晋则悲悯地计算着年轻的七阿哥还未成年，将来会失去很多机会参与一些饶有趣味的事情。他恐怕不能走长路，也不能骑马，对一个以精通骑射为傲的人来说，这会是一个多么大的打击。
许久之后，舒兰才再次开口道：“白大人还没有觐见皇上么？”
白晋转瞬就明白了舒兰的意思，于是拱手道：“还未曾把兰格格所托之事禀报皇帝陛下。”
“那能不能再拜托白大人不要把这件事情告诉任何人？”
“包括皇帝陛下么？”
“是的。”
白晋犹疑了一下，他本希冀这次舒兰主动开口是一个把她引领到正常世界的契机，但是未曾想到，舒兰只是冒了一下头就又想缩回去。白晋有些不甘，于是进一步问道：“作为臣下本不当问，但此时特殊，仍是斗胆请问兰格格，这是为什么呢？”
舒兰突然抬头直直盯着白晋，问道：“白大人认为命运是什么呢？”
白晋不想舒兰突然转移了话题，略顿了顿，道：“命运是上帝指引的道路。”
舒兰一笑，道：“对我来说，命运就是一场赌博。本来我已经倾家荡产、一无所有，然而命运却再给了我一次翻盘的机会，已经输光的筹码在我面前堆积如山，而且我还知道庄家下一把是开大还是开小。”
“那可真是惊心动魄啊。”白晋道：“既然如此，兰格格还有什么可顾虑的呢？”
“问题是我永远失去了走下赌桌、离开赌场的机会。如果是这样，白大人就能这么踏踏实实地一路赢下去么？赢得再多也仅仅是在赌场里，再也走不出赌场的大门。”
“如果输得精光兰格格就能离开了么？”
舒兰似是有所得地答道：“也不能。”
白晋抄手笑眯眯地道：“既然如此，兰格格还有什么可顾虑的呢？”
舒兰蹲伏下身，采了一小束淡紫色的野花，拿在手中细细把玩，哀叹似的道：“要是这场赌博是以性命作为筹码的呢？”
白晋怔怔地看着舒兰，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正当二人相对无语的尴尬时刻，邢六合引着秦福顺上前。秦福顺远远就散发着一团喜气，忙不迭地请安行礼之后，道：“哎呀，让奴才一番好找。奴才在这里给白大人道喜了，皇上特颁旨要奖赏白大人呢，白大人赶紧随奴才回营接旨吧。”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知命不忧（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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