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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定倾扶危(下) ...

  •   舒兰探视过四阿哥心里踏实了下来,回到自己的营帐后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下来,神色却恢复了那种一贯的平静。回到营帐,舒兰顿时觉得疲累不已,一心只想倒头睡去。

      见舒兰和秋一回来,阿瓶就赶忙迎了上来,细细打量着舒兰的神色。在与八阿哥密会之后的舒兰十分沮丧,但见过四阿哥的舒兰眉梢眼底虽有倦意,又变成了以前那种对什么都很寡淡的神情。阿瓶心里疑惑,此时却不多口,只识趣地低眉顺眼地侍立在一旁。秋嘱咐阿瓶好生侍候就下了值,阿瓶乖巧地应着。

      直到营帐里只剩下了舒兰和阿瓶,阿瓶才捧着一铜盆温水,一边伺候着给舒兰梳洗,一边小声地几乎有些哆嗦地道:“主子,累了吧?今天可是苦着主子了,奴婢心里也怕得紧呢,从没见过八阿哥那么凶……”

      舒兰本倦怠地低垂着眉目,见阿瓶这样小心翼翼的口气,不禁强打着精神看了阿瓶一眼。阿瓶的眼圈恰如其分地氤氲着一团湿气,舒兰拉着阿瓶坐在自己的旁边,阿瓶终不敢与格格并肩坐,只顺势坐在了榻前的脚踏上。舒兰见阿瓶严守着主仆区隔,知道勉强不得,只轻轻拍抚着阿瓶的手,阿瓶尽力控制着,哽咽了两声,终是抑制不住地流下泪来。

      舒兰什么也没说就是一直安慰地轻拍着阿瓶的手,对舒兰来说好在还有一个固山格格的位份摆在这里,即使是皇子也不能把她如何。但是阿瓶不同,她仅仅是个奴婢,在这宫廷里无依无靠,说声被灭口,真的会无声无息地消失,任谁都不会再多嘴问一句。况且像是阿瓶这个年纪的小宫女,身量明明还没有张开就已经训练有素,她们深深收敛了自己的个性,只求服侍主子的时候周到平安,别惹什么祸事。而在她们长到十五六岁的时候,本是青春张扬的年纪,却依然要狗苟蝇营,没有进入青春期就已经被视为成人,他们的生命就这样被削减、压缩、忽视、践踏……舒兰不禁对阿瓶深深地怜悯了起来,尽管她自己在别人眼里就是个孩子,但是在她眼里,阿瓶不过就是一个比她的肉身大不了多少的孩子而已。

      舒兰见阿瓶一直蹲伏在舒兰的腿前,不住地啜泣,终是蹲伏下身,也坐在了脚踏上,紧挨着阿瓶,伸手扳住了阿瓶的肩膀,迫使阿瓶抬着头看着她。

      阿瓶有些犹疑地道:“主……主子……”

      舒兰只是一直这样用那种平静到寡淡的眼神一直看着阿瓶,阿瓶渐渐抬头,直直看向舒兰的眸子深处。她突然明白舒兰这样的平静寡淡背后的那种坚韧和顽强,在这样的眼神里,只传递着一种信息——我会保护你,而这给了阿瓶极大的信心。阿瓶渐渐停止了哭泣,抽出手搽掉了泪痕,对着舒兰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舒兰也笑了,无声地。

      见阿瓶已经好了起来,舒兰放了心,疲惫困倦再度袭来,还没容得阿瓶服侍舒兰梳洗完,舒兰就已经倚在榻上睡去了,只一只手仍紧紧抓着阿瓶的手。阿瓶见状叹了口气,轻轻抽回了手,一直愣愣地坐在脚踏上,替舒兰守夜,混忘了吹熄营帐里燃着的蜡烛。

      阿瓶就这样守在脚踏上,一点困意也无。时值半夜,几只红烛蜡泪不断滚落,瘫软成了一堆蜡泥,终是“噗”地一声恹恹熄灭,倏地成了一股弯折的袅袅青烟,中间积着的蜡灰轻轻散扬了起来,悠悠飘落在地上。

      时值夜半,阿瓶才勉强有了几分倦意,眼皮不住地掐架,头也有节奏地一点一点着。正在阿瓶迷迷瞪瞪的时候,恍惚听见了三更的巡更声,然而暗夜里的大营里却渐渐从寂静无声到悉悉索索,直至嘈嘈杂杂,最终到人声鼎沸起来。大营里不住有人勉强压低了声音呼呼喝喝,指画调度着戍卫们的行动,一队一队的人马手执火把不住在大营里穿梭往来。人人手里都拿着火把,火光凛凛腾腾地冒起了黑烟,映照着穿戴齐整的兵卒人影打在营帐上形成了高大而怪异的阴影。

      阿瓶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一骨碌地起身挑帘步出营帐,正赶上邢六合急急火火地赶了来,阿瓶低声招呼了一下:“六合子,这是怎么档子事儿?这大半夜的回头惊了主子可怎么回话?”

      邢六合连忙伸手捂住了阿瓶的嘴:“我的小姑奶奶,噤声!这会子别说咱们主子,就是在大营里养伤的四阿哥和头前儿的三公主也的靠边站了。”

      “哟,这是出了什么事情了?”

      “听说是前头围场有人行刺,皇上下旨让戍卫们换防,绿营的都统、管带去领禁卫营的兵,禁卫营都统、管带去领绿营的兵,而皇上近身戍卫全数由善扑营接替,这切得调换一阵子,等调换好,皇上才回营呢。”

      “老天爷啊,这是哪个吃了雄心豹子胆的敢去行刺?唬死了人呢。可抓到了没有?”

      “不知道呐,外面一团乱,说什么的都有。听说是噶尔丹派人潜了进来冒充戍卫,专门在皇上行围的时候在暗处放冷箭的。”

      “这天杀的贼番!”

      邢六合本还待与阿瓶再讲说点外界的传言猜测,却见舒兰披了衣服用手挑帘,立在营帐门口。他一贯知道这个格格行事总是分外低调,从不让仆役们多舌传话,虽无有重罚,但那种略有些责备的眼神,很是让人敬畏。此刻见自己的主子就立在营帐门口,不禁打了个冷战,登时张忙着手脚俯身行礼、如实地禀报了此时的状况,阿瓶则默默立在一旁,躺在窝里的肉桂懵懵懂懂地张了眼,斜斜地看着他们。舒兰只是静静地听着,眉目低垂,身体却在微微颤抖,她极力掩饰着眼底深处的不安。就现在的情况看来,八阿哥终是没有就此放手。舒兰心底本还有一丝丝的希望,却就此破灭,她不禁紧紧攥拳,心道:白大人,难不成还是没有来得及么?

      舒兰抬手示意阿瓶退下,却让邢六合进了营帐。邢六合偷偷给阿瓶做了个鬼脸,然后就板正了脸色,老老实实地跟着舒兰进了营帐。

      在营帐里邢六合垂手肃立,舒兰则站在他身旁,随手拿了九公主送给舒兰的钓竿,在营帐地下比划:“速速去大营门口等待白大人。”

      邢六合点头称是,又抬手搔了搔脸颊,略有些迟疑地问道:“启禀主子,见了白大人奴才要怎么回话才是?”

      舒兰踱了几步,又转过身来继续比划道:“只请安而已。若见,速归。”

      邢六合虽有些莫名其妙还是点头领命,一溜小跑地去了,心下琢磨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地立在营帐门口等人、万一碰见巡营的究竟有些不好交代。他顿住脚步嘬口就是一声尖锐的口哨,本躺在窝里的肉桂一个骨碌翻身起来,扑棱棱地抖了抖皮毛,就欢快地跟着他去了。舒兰见了微微一笑,心下欢喜,不禁暗赞:真是个机灵的家伙。

      邢六合自从跟了舒兰在围场这么些天以来,借着出出入入的机会,早就与守营的戍卫们厮混得极为熟稔。只是今晚他防着戍卫们调动,怕遇上些没交情的,才特特带了肉桂打个掩护。没想到一路来到了营门,守营的戍卫仍是那帮子兄弟,他登时心里就踏实了不少,换做了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调笑着与戍卫们打着招呼:“你出力站岗,我跑腿陪我的肉桂大爷散步,咱们梅香拜把子——都是奴才罢咧,谁能比谁更金贵些不成?……不成不成,老刘,你们尽管去吃酒,尽兴些,兄弟这次可不能奉陪了。没看我还带着这个小祖宗呢么?……主子要睡,它要闹,实在没法儿了,我们秋大姑姑才撵了我带了这个祖宗出来,好让我们主子休息……”

      邢六合带了肉桂在营帐门口来回溜达,直到连换了两班戍卫,邢六合才蹲伏在营帐背后的墙根底下冲盹,肉桂早已累的趴在邢六合的脚面上睡着了。

      当天色有些蒙蒙亮的时候,睡着的肉桂翻身起来眼睛瞪着营帐外的方向。过了半晌,大路上隐隐传来了些马蹄声、大车的轱辘声、吱吱扭扭的车轴声。邢六合醒了过来,伸展着已经被肉桂压麻了的脚,抬眼向在大营门外张望,渐渐的,远方显现出了一队车马的剪影。邢六合拍了拍肉桂的头道:“嘿,还是咱们桂大爷最机灵,果然是来了人了。”

      守营的戍卫早就发现了车马的行迹,遣人去问,回来禀报说,来的是受了伤的七阿哥,由白大人一路看护。邢六合在一旁支着耳朵听得清,连忙抱了肉桂几步窜到营门口,却一眼看到四阿哥居然带着伤,率人在营门口等着迎接。邢六合不禁矮了身形躲在了戍卫背后,他知道四阿哥是挑剔的,心下寻思着办好了主子吩咐的差事赶紧回去禀报,没来由就不要去招惹旁的。

      过了好一会子,七阿哥与白晋的车马才缓缓走近。四阿哥连忙上前,趋步来到了七阿哥的车驾前,掀起了车轿帘向里张望,关切地道:“七弟,这是怎么回事?伤得重不重?”七阿哥脸色煞白,抬首见了四阿哥,一路紧咬着嘴唇突然一撇,哇地一声恸哭出来:“四哥,我的腿……我的腿怕是……废了……”四阿哥看了七阿哥受伤的腿,心里一紧,七阿哥的腿已经肿胀成了原来的两倍大,本是细瘦的脚也扭曲成一个奇怪的形状。他的这个七弟一向斯文守礼,最是潇洒自负,如今怕是要留下个残疾了。四阿哥叹了口气,拍了拍七阿哥的肩膀,掏出了帕子递给了七阿哥,安抚道:“快别哭了,堂堂男子脚瘸了怕怎地,只要心不瘸就好。赶紧把眼泪擦了,要是让皇阿玛知道了,怕是还要制你的罪呢。”

      七阿哥扁着嘴,接过了帕子,搽了搽眼睛,终是渐渐收了声儿。四阿哥跳下了车子,身体一震,“嘶”地抽了口气,怕是伤口又裂开了。高平在一旁张忙着要扶,却被四阿哥一把甩开。

      此时,白晋已经候在车驾前。四阿哥上前拱手道:“白大人,七阿哥是怎么受伤的?他的脚伤势如何?”白晋就实道:“七阿哥为了救皇太子,脚和小腿被倒下的马匹压住了。我已经为七阿哥接了骨,腿还好,脚则怕是恢复不了了。”四阿哥张惶地道:“那……”白晋连忙道:“四阿哥莫慌,皇上与皇太子应该都安好。四阿哥也是病患,此时怎么能擅自起来走动?七阿哥自有我等照料,四阿哥还是赶紧回应休息吧。”四阿哥摆手道:“我不要紧,我去看看老七。”白晋摇着头叹气,攥着胸前的金质十字架默默祝祷。

      邢六合眼见是个空儿,三两步绕到了白晋面前躬身行礼道:“白大人,我们主子格格特命我来替她给您请安呢。”白晋抬眼见是邢六合,顿时明白了舒兰的用意,想了想才道:“烦劳邢公公替我给兰格格带好,就说我还未及觐见就遇到了受伤的七阿哥,这几天怕是不能教授她绘画了。”邢六合答应着,却是一头雾水,到底想不明白主子给自己派的这个差事是为什么。不过邢六合倒不敢耽搁,连忙抱了肉桂回转了舒兰的营帐,细细向舒兰一一禀报。

      舒兰静静听着,最后点了点头,赏了邢六合一枚珍珠。邢六合喜滋滋地告退,心里欢欣,虽半晌辛苦倒也没有白挨。待得邢六合退了下去,舒兰定定地瘫坐在榻上,向后仰倒,白晋已经明白了她的用意,全句仅仅有一处要紧,那就是“没有觐见”。舒兰用手撑着头,看来眼下,仍是要继续装聋作哑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定倾扶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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