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舒兰》空谷飞黄

65、定倾扶危（上）

　　舒兰斜斜倚在营帐里的榻上，抱着秋的针线笸箩，心不在焉地随意扒拉着，时不时拿起一团团缠好的线迎着光细细地眯着眼睛看。那丝线虽然极细，但是舒兰迎着光又眯起眼睛就能看到平素看不到的纤细毫毛，素红、星金、青翠、沉紫、靛蓝，世界就这样被染上了色彩，散发着一晕晕奇幻的光影。

　　秋把矮凳搬进了营帐，对着舒兰坐着，一手持针一手持线，认了半天也没认上。秋终是叹了口气，把针线笸箩从舒兰怀里缓缓拿出来，道：“主子别这样眯着眼睛，要是眼上纹理深了些，回去夏可饶不了奴婢呢。”秋心里也是忐忑，眼里一抹微光略展了一下，就又深深地旋进了她的眼底，仍是轻言轻语自顾自地数叨着：“主子看看奴婢给夏新绣的这个香囊，再有几针差不多就要绣完了，到时候还请主子赏赐些个银锞子，回头就用这个堵住夏的嘴。这次夏没能跟着一起来，那嘴撅得简直就能栓头驴，要是没有点好东西打发了这个丫头，不定她背后还要如何编排奴婢呢。”

　　舒兰只是怔怔地听着，似是没有一点反应。秋继续轻轻用拇指抚过香囊上的精心绣制的莲花红鱼的图案，不住嘴地继续道：“其实，这丫头平素就与水莲交好，这次水莲倒是跟了四阿哥来了，她就想着能跟了主子来，找机会与水莲一起野去。她哪里知道这次四阿哥从马上摔下来了，水莲哪里还走得开呢。夏要知道她来的结果就是这个，八成早就消停了。”

　　舒兰轻轻摘下了挂在耳朵上的珍珠耳环，扣在了秋的手里。秋诧异地接了，道：“主子这是？”舒兰只是轻轻摆了摆手，秋试探性地追问：“您这是把这珍珠耳环赏了夏？”舒兰懒懒地眨了一下眼睛。舒兰的珍珠耳环虽不是名贵的东珠，珠子也算不得大，却极圆、光泽也润，正是上好的南珠。秋也不曾想到，舒兰就这样轻易把她平素十分喜爱的耳环赏给了一个奴婢。秋仅仅是想借着夏的话茬儿，把四阿哥受伤的事情轻描淡写地告诉舒兰而已。她捧着舒兰的耳环，那珠子散发着内敛的柔光，让秋觉得手心沉甸甸的。

　　四阿哥受伤了，舒兰心里一沉，这与八阿哥的事情没有什么牵扯吧？舒兰随即在榻上摆字，道：“重么？”秋愣了一下会意过来，回道：“听六合子说四阿哥早上才给抬了回来，说是在围猎的时候马蹄踏进了兔子洞，摔得倒是不重，也没伤着筋骨，还让白大人去看了呢。”按照白晋的脾气，如若四阿哥伤重，他是无论如何不会自告奋勇地去让康熙皇帝回营的。舒兰点了点头，又摆了一个字：“探。”秋眼里的光彩转瞬即逝，抓都抓不住，既然高平不让她再单独去探视四阿哥，那么她就要和兰格格一起去。只是现在舒兰身体也不大舒服，秋一边上前服侍着给舒兰更衣一边劝道：“主子的身子也不康泰，明日再去也不迟的。”舒兰摇了摇头，却没有理会得秋这些小心思。舒兰有自己的打算：一则，平日里四阿哥多方照顾，他这次受伤如果舒兰不去探视如论如何也是说不过去的；二则，四阿哥毕竟是刚刚从围场回来的，也许从他那里能多探听得一些消息，总比在营帐里傻等略强些。两下里权衡，虽这是例行的应酬，还是早去早安生比较好，遂舒兰仍是坚持。

　　秋只得服侍着舒兰重新梳妆，收拾齐整了主仆二人就离了营帐，一路向四阿哥的营帐行去。刚走了一半儿，舒兰却顿住身形，秋不解地问道：“主子怎么了？”舒兰在她手心里比划了个：“三公主。”秋道：“主子可是想约了三公主一起去探视四阿哥？”舒兰笑着点头。于是主仆二人转身向三公主的营帐行去。走了一半，却迎面碰见了三公主跟前服侍的奴婢，告说三公主刚刚出去，也不让人跟着，不知去哪里了。舒兰叹息一声，打消了念头，继续向四阿哥的营帐行进。

　　远远的高平就见舒兰向四阿哥的营帐而来，连忙迎了上来，打千道：“哟，兰格格……”舒兰微微一笑，手虚扶了一下。一旁的秋把提着的食匣子递给了高平，道：“高公公，我们主子知道四阿哥受了伤特来探看，这是我们主子的一点小小心意，还望四阿哥笑纳。”高平绽开了一朵笑脸，掀起了营帐帘道：“承蒙兰格格惦记着我们主子爷，我们主子爷刚醒了不久。正好三公主也在里面说话呢，兰格格快请进去吧。”

　　舒兰笑得很是踏实，原来三公主在这里，真是太好了。

　　自从康熙皇帝给三公主指婚了以后，九公主就搬到了三公主的营帐，一副依依不舍的样子，成天与三公主挂在一处。九公主是个有趣的，每日里小嘴儿吧嗒吧嗒说个不停，尽心哄着让三公主开心，这让三公主感动不已。只是九公主着实是块膏药，让三公主与乌尔衮见个面都得小心翼翼、偷偷摸摸的。好在九公主是个坐不住的尖屁股，一见康熙皇帝要围猎，死活非要跟着。康熙皇帝见九公主一身戎装颇有几分英气也就应允了，指派给了大阿哥，让他好好看顾。九公主倒是走了，可乌尔衮也随着围猎去了，三公主真是得了清净。这不，一听说四阿哥受了伤，也不让人跟着就自己过来探视，恰恰与舒兰撞在了一处。

　　舒兰一猫腰就进了营帐，抬眼见到四阿哥坐在床榻上，三公主则坐在榻前的圆凳上，姐弟二人正拉着手说话呢。三公主扭头见舒兰进了营帐，立刻笑着站了起来，赶上两步，拉着舒兰坐在她坐的圆凳上，她一转身则侧坐在了四阿哥的榻上。

　　三公主似是对康熙皇帝的指婚无比满意，已经不似路上那种令人心痛的沉默，而是焕发出了全新的神采。她一边帮四阿哥掖了掖被角，一边对舒兰道：“哟，是兰格格来了，快坐下。本来我是想去招呼上兰格格一起来探视的，可是谁不知道咱们四阿哥是个最板正要脸面的，背后的伤成了那样，本家姐姐看看倒是没事，但肯定不愿意给兰格格看见。兄弟们小时候淘气，磕了碰了的都是我给帮着上药的，就算这样，我见了这样的伤口手也哆嗦。”说罢，半是埋怨半是关切地数落起四阿哥：“你说说你，好么秧儿的，怎么出这个幺蛾子，这也就是没摔坏，要真摔得个好歹可怎么着呢，你得疼死你姐姐。”

　　舒兰听着三公主不住嘴儿的叨叨，心下倒有些好笑，毕竟是亲姐妹，三公主此时的神情与九公主倒真有几分相似。而四阿哥略苍白的脸上，看不出是个什么形容，只拉了三公主的手道：“三姐姐，饶了我这一遭吧。”三公主终是叹了口气，起身抿嘴儿打趣道：“知道，知道了。既然兰格格来探视了，你就烦了你姐姐，我这就走。”舒兰一听这个话茬儿，登时手足无措地站了起来。四阿哥脸上也烫得厉害，本是倚着一个软枕，连忙起身拉住要走的三公主，无奈地道：“三姐姐……”

　　三公主却不理会四阿哥，直接拉住了舒兰道：“兰格格可别着恼啊，你才刚来，好好坐着，你们说说话，我是真得走了，你们都不许送。”一边自己挑了营帐帘子，一边回头正色对四阿哥道：“谢谢你。”

　　三公主转身离去，营帐帘子又落了下来，几抹阳光刚刚漏了进来，就又被挡在了外面。舒兰茫然不解、心下疑惑，却不敢多问。

　　四阿哥却一直在偷偷打量舒兰，一身齐整的青色袍服，袍服边角滚着紫色的绣片，头上只简单用一根犀角髻发，编好的辫子打在身后，又浓又亮。四阿哥的心跳略略有些加快，此时的她不是在自己梦里的那个舒兰。在他的梦里，他虽然看不清楚舒兰的脸，但他就是知道那就是舒兰。而此时活生生就在眼前的这个舒兰，他却有些无法掌控的无力感，也许梦里的舒兰一眨眼就会不见，但是眼前的舒兰更让他觉得她终有一天会展翅飞去。

　　舒兰见四阿哥的眉眼总是扫瞄着自己，心里不很自在，却也只能视而不见，神色如常地在榻上摆字道：“伤可重？”四阿哥道：“不甚重。高平，高平，兰格格都来了这半晌了，怎么连个茶都不给奉？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话音未落，却见秋端着茶进来道：“四阿哥受伤，吃食有个忌讳，怕那些懒怠蠢笨的奴才出了什么错处，高平去厨下监督去了。四阿哥、主子格格可是渴了？”四阿哥对舒兰道：“真是简慢了，还得烦劳兰格格的人自己沏茶。”

　　舒兰摇了摇头示意无妨，又继续摆字道：“如何伤的？”四阿哥道：“只是我没留心，让我的马踏进了一个兔子洞而已。”舒兰见四阿哥对自己的伤总是不愿多说，也就不再追问。但她还没有探听到她想要的那些消息，略一寻思，于是又摆字道：“猎得了些什么？”四阿哥道：“围了几头鹿，兰格格若想尝尝鲜，回头让高平给送去些。”舒兰摆子道：“费心。我还以为这次这么大的阵仗，能猎得些熊虎之类的呢。”四阿哥看了舒兰一眼，平素舒兰对什么都很淡，缺少少年的那股子热乎劲儿。即使当年她发狠似的看书、射箭，但是在四阿哥眼里，那更像是一种求生，而不是一种乐趣。此时，舒兰的态度却不一般，带着一股明显被掩饰又没有掩饰好的急切，四阿哥不动声色地道：“我们这一路没有，皇太子那一路倒是听说围了一头熊，皇阿玛已经赶过去了。”舒兰吸了口气，暗道终于说道重点了：“这会子他们就应该猎熊呢吧。”四阿哥抬头想了想道：“算路程应该差不多。”舒兰大大地舒了口气，八阿哥过了晌午才布置下的人手，可康熙皇帝已经及时与皇太子会合了，这会子即使到了皇太子哪里也只能收手。舒兰微微一笑，摆字道：“四阿哥好生休息养伤。”四阿哥则道：“慢走不送。”

　　等舒兰一出营帐，四阿哥迅速展开了一张纸条，纸条上没写一个字，四阿哥不禁有些疑惑，用手一摸，纸条上却麻麻营营地被扎了好些个针尖大的小孔。四阿哥把纸条对着光看，那些小孔被排列成了一个比划写得很开的“吞”字，四阿哥琢磨了半晌，突然恍然大悟，立刻提高了声音叫道：“来人……”

作者有话说

　　舒兰与四四斗小心思，被四四看破鸟
吞字谜的谜底大家猜猜看，要是猜不出下章揭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