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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苦心孤诣(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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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六合满头大汗地跑回了营帐,见秋和阿瓶都在营帐外立着,想是白大人已经在营帐里给兰格格诊治着了。这才控着腰呼噜着前胸,上气不接下气地道:“瓶……姑娘,麻烦您赏口水喝。今儿可是正格儿地累着我邢公公了。”阿瓶转身奉上了一个大海碗,直直递到邢六合面前,里面几乎满溢的水撒了邢六合一前襟,邢六合一面闪身小心地端着大海碗一面道:“我的阿瓶姑奶奶,您这是给我递水?饮驴也不用这么大的槽啊!”阿瓶咯咯咯地笑弯了腰,道:“你今天可不就是个驴,能驮着主子下山是你几世修来的福气哟。再说,白大人都到了好一会子了,你怎么才到呢,真没想到你这么不中用。”邢六合梗着脖子道:“我今天是累了,才撵不上白大人。”说罢,又万般委屈似的低声嘀咕着:“再说,白大人大洋马似的,脖子地下就是两条大长腿,别说我了,就是我骑着骡子也撵不上啊。”秋抿嘴一笑,又正色叮嘱道:“阿瓶贫嘴,还不把海碗收了,好好给六合子上个茶,今天溜溜跑了这么多趟,可是辛苦了呢。六合子,在背后议论朝臣是何罪名你不晓得?嘴里留个把门儿的,没得给主子招祸。”阿瓶连忙从邢六合手里收了大海碗,又递上了一盏温温正好入口的清茶:“喏,这可是看在秋姑姑的面上。”邢六合只是咧嘴笑道:“是,秋姑姑教训的是,我就知道还是秋姑姑疼我。主子怎么样了?”说罢,一仰脖子把一盏茶吃了个干净,舔了舔嘴道:“麻烦瓶姑娘再赏一碗。”阿瓶只得又递上了一盏茶,道:“还是应给你一海碗。你这是吃茶?要不是怕瓷片子剌嗓子,你能把茶盏吃了。真是好奴才呢,先要茶吃才问主子,一点子忠心也没有。”
邢六合平素就是个热闹欢喜的性子,舒兰虽然并不拘束奴才,却因为舒兰本身好静,又不言不语的,再加上年纪又小,因此南薰斋上上下下的打点几乎都是秋和夏。奴才们总是善于揣摩主子性情,怕因为主子的隐疾而嫉恨能说会道的奴才,因此在南薰斋当差的奴才不知不觉地就会放轻了音量脚步,怕打扰了这个沉稳安静的格格。邢六合也收敛了性子,低眉俯首地当差。倒是自从九公主搬进了南薰斋,舒兰的脸上才露出了一些笑容,邢六合也被安庆喜提拔,能在舒兰近前服侍,这才知道这个安静的格格却是个善心的格格,才慢慢露出了原本的形容。
邢六合不服气地道:“哪个没有忠心?瓶姑娘,就算是平素六合子看似放浪了些,但是绝对是个忠心的好奴才。”秋被触动了心事,抚了抚袍袖上的褶皱,口气不免有些重:“是,邢六合最是忠心,这些主子格格都知道。主子格格没有大碍,你且放心。白大人正在里面诊治,你们安安静静地等着,别打扰了,这才是一个忠心的奴才该做的呢。”秋这样一说似是连阿瓶也饶上了,于是邢六合与阿瓶均束手称是。秋接着道:“邢六合赶紧歇歇去,指不定一会儿还得让你跑腿呢。阿瓶也去烧水,备不住今晚主子要沐浴。”邢六合与阿瓶对视了一眼,不明所以,只是吐了吐舌头办了个鬼脸,终是散了。
秋打发走了阿瓶和邢六合独自守在营帐门口,扯了个矮凳又抱了针线笸箩,一边看着茶水炉,一边心不在焉地做女红。她一手捻了线,一手拿着针,眼神儿却直直呆看着茶水炉的红色火苗,就连水壶噗嗤噗嗤地冒着热气顶着壶盖她都浑然不觉。直至热水泛着泡沫“哧啦”一声溅在了小炉台上,秋才回过神儿来,手忙脚乱地把水壶从茶水炉上拿开,却不小心打翻了针线笸箩。剪刀、顶针儿、五彩丝线、织补用的碎缎子一股脑地扣翻在青色草坪上,顶细的绣花针消失在了长长的细草丛中,一团缠得很紧的线团好容易逮住机会骨碌碌地滚了老远。秋一边懊恼着埋怨自己,一边蹲伏下身,细细收敛散落的东西。
正当秋在营帐旁边的细草丛中拨弄着寻那顶细的绣花针的时候,断断续续地听到了一个陌生的女声。那嗓音是秋从未听过,是一种近似于圆润婉转的洞箫般的声音:“现在……让皇上立刻回营……如果此刻我还有第二种办法……我会开口说话么。”
秋本还有些不解,这似乎不像是白大人的声音。即刻秋意识到了她听到了什么,几乎呼喝出来:“天哪,我们家格格……”,她连忙死死地抓住前襟儿,想抑制住那颗狂跳的心,又用拳头堵住了张大的嘴巴,也不再去寻掉入细草丛中的绣花针,只匆匆把针线笸箩里的东西略收拾了一下,就想招呼了阿瓶来替自己当值。秋只向外走了两步,刚扬起手臂准备招呼阿瓶,略犹疑了一下就停了下来,又转身回到营帐口,抱着针线笸箩继续坐在了矮凳上。此刻,秋倒是打起了十二分的小心,谨慎地张望着四周,大营中的戍卫几乎都被康熙皇帝调用围猎去了,此时营帐四周一点人声也无,只那个小茶炉仍然噼噼啪啪地燃得热烈,不断向上窜着火苗。
营帐里的舒兰和白晋却没有注意到营帐外的动静,此时舒兰已经激动地站了起来,心里心潮起伏,几乎难以自制。她震惊于康熙皇帝居然为了一头熊赶去与皇太子会合,她微微苦笑,这个最喜热闹的皇帝如此酷爱打猎,自然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只是,这样的突发事件倒是让如今的形势愈发扑朔迷离起来,是悲是喜很难预料。按说,如果康熙皇帝能够及时与皇太子会合,那么八阿哥安排下的人手应该不会贸然犯险,毕竟皇帝的护卫要比皇太子的谨慎严格得多。然而,在山梨树林里听八阿哥的口气,八阿哥像是谋划了许久,如果他们想要乱中求胜,这也未尝不是个机会,有康熙皇帝亲自在场,处理得好就愈发像是偶然的失误。他们会做什么样的选择呢?
舒兰颓然坐在了圆凳上,她很茫然。当她决定吐露秘密,不再维持本已习惯的生活而让白晋去汇报她能说话的时候,是下了最大的决心的。这个方法妙就妙在一箭三雕,第一有足够的动力可以让康熙皇帝回营。第二,康熙皇帝既然回营,皇太子也就不能留恋在围场,自然随后就会回来。第三,皇太子如果不继续围猎,那么八阿哥什么流箭的布局就不很符合情况,自然就会收手。纵使她这次突然开口说话有些突兀,要是再给她多一些时间,她会布置得更自然完美,既然眼下的情况已然是这个样子,思来想去,只有她此时开口说话是最稳妥的方法。毕竟康熙皇帝一直以来都派白晋在医治她这个哑巴格格,如果有了白晋的协助,应该不会引起什么波澜。这样的安排是舒兰在有限的时间里能做到的最好的选择,谁都不会受到伤害,谁都能够得到保全。
白晋在一旁看着舒兰的脸色变了几变,这个一贯沉稳得超出年龄的格格今日的表现已经大大出乎了白晋的意料。他的确有太多的疑虑,几乎脱口就要问出来,却在张嘴的那一刻,变为:“兰格格就是让皇帝陛下能够及时回营而已?”
舒兰仍是习惯性地点了点头。
“好的,微臣立刻亲自骑马去向皇帝陛下汇报,定会让皇帝陛下安全回营。”白晋格外强调了“安全”两个字。
舒兰的眼睛忽闪地睨了白晋一下,没想到这个教士倒是精明,不只是在绘画上有两把刷子,看来他已经嗅出了点阴谋的味道,只是错以为有人要戕害皇帝。舒兰也不解释,只又寻思了一下,现如今康熙皇帝与皇太子一起,如果皇帝安全皇太子自也不会差到哪里。没办法,只能巴望着康熙皇帝能够及时与皇太子会合,如论如何要赌一赌了。
舒兰又点了点头。
白晋立刻起身,掀起了帘帐,见只有秋守在外面,立刻吩咐道:“备快马,快!”秋看了一眼舒兰,答应一声去了。白晋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又转身对舒兰道:“请兰格格在微臣回来之前不要做任何事情,包括任何改变。”
舒兰略一怔,立刻明白了白晋话里的意思。她本来想等白晋一去报信儿,就好好嘱咐一下秋、阿瓶和邢六合,一方面要统一口径,安排好应答的说辞,另一方面也要嘱咐他们别太吃惊。毕竟要是她突然开口说话的事情连近身服侍的奴婢们都不知道的话,在人前落下了把柄肯定是要引人怀疑的。然而此时白晋却不让她张扬,不知道有什么用意。舒兰刚要问,邢六合就已经牵了马过来,又自动匍匐在地,她张了张嘴还是没有出声。
白晋绕过了邢六合,自己踩着马蹬上马,对舒兰道:“兰格格放心,一切有微臣。”说罢拨转马头,呼喝着催马而去,身后只留下一道烟尘。
舒兰站在营帐门口,满心都是忐忑,只是在这种满得要溢出来的忐忑中,却有一个细细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在脑海里回响——兰格格放心,一切有微臣。理智告诉舒兰,这决不是一种承诺,就是顶天儿也只能算是一个正直又忠心的臣下对忧心忡忡的主子的一种安慰。然而这种安慰却激荡在舒兰心底,在她心里最柔软的那部分轻轻熨帖,烙下了最深刻的痕迹。
秋见舒兰一直立在营帐门口,上来问道:“主子差白大人去做什么呢?”舒兰没有说话,只远远望着白晋已经模糊不清的背影,直到那急促的马蹄声也细碎得渐渐听不见了,她才摇了摇头转身钻进了营帐。秋怔怔地立在原地,半晌才一声不吭地抬了正在茶炉子上烧着的热水,浇灭了正燃着炭,“哧啦啦”地激起了一道白色的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