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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苦心孤诣(上) ...

  •   白晋验了四阿哥的伤势,示意了一下,高平和秦福顺小心地把服侍四阿哥躺好。四阿哥有些嗔怪道:“我本无事,都是奴才蛇蛇蝎蝎地搬出了母妃,非让白大人来看看才能罢,凭白劳动了白大人一趟。”白晋道:“四阿哥身体宝贵,伤虽然不重,但是还是需要小心。我看高平他们也是关心四阿哥。再说,即使他们不来,我也是要来探望的,四阿哥不必责怪他们。”

      四阿哥见白晋虽是个洋人,却在待人处事上把国人的客套推诿给学了七八成,倒是有些好笑,但仍然维持着他一贯肃穆高傲的面容。因着白晋平素都是在康熙皇帝跟前行走,四阿哥不敢简慢,仍继续与白晋攀谈。

      “听说白大人在教授兰格格画艺。”

      “是的。兰格格在这方面很有天赋。”白晋揣手坐在榻边,眼角小心地瞥着四阿哥,如今他对于这些皇子贵胄超出年龄的稳重和成熟已经见怪不怪了。此时,四阿哥自得的神色很是有几分像康熙皇帝。对,还有那个心智远超出年龄的兰格格,那种天然的平和雍容是装不出来的。白晋不由得有些感叹,难道连一个孩子也只有揣着那么沉重的心事,才能在宫廷中立足?

      四阿哥点了点头道:“正所谓有所得必有所失,天道不拗。白大人听过一句古谚吧,所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白晋点了点头,打着哈哈道:“略知道一点,古人的智慧真是玄妙得很呐。”

      四阿哥也微微一笑,道:“正是如此。就譬如我这次从马上摔下来,看似很不走运,其实也许就避过了一些灾祸,安心在大营做个塞翁,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白晋隐隐感到了一种压力,虽然四阿哥只是半大的孩子,却是最难对付的那种。在这方面,就连康熙皇帝也没有四阿哥这种天生能够在平淡面孔下孕育风暴的本事。白晋觉得四阿哥似是在怀疑什么,于是平静地摊开了双手道:“四阿哥志高洁,我辈不及。”

      之后,似乎四阿哥还与白晋又闲扯几句其他的,只是白晋似乎一点也没在意。

      直到四阿哥客套周到地道了句“好生相送”,好容易被打发出来的白晋才松了口气。即使面对康熙皇帝,白晋也仍能从容不迫,白晋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也许,也许就在于年纪。白晋始终记得在接受圣职之后,他的灵魂导师对他说的话“我们始终都要屈服于比我们更年轻的人,就像我一定会在将来的某个时刻拜倒在你的脚下。但是年轻人,不要忘了下一代才是主宰。你也会继续重复着我的道路。”白晋比康熙皇帝年轻,而四阿哥比白晋还要年轻得多。

      白晋从四阿哥的营帐里出来,搽了搽汗,转身对紧跟着的高平道:“四阿哥虽然伤口看起来狰狞,却都不甚深,也没有伤到骨头。只是这天气渐渐热了,要注意着四阿哥的伤口,不能沾水。”

      高平笑得欢欣,混不在意四阿哥刚才隐隐的威胁,忙不迭地道:“多谢白大人,让白大人辛苦这一遭,等四阿哥好了自然还要亲自道谢。”白晋连忙客气推诿,相互礼貌性地客套了一番,等在一旁的邢六合很是心焦,面上又拘着礼不敢催促,只是不断偷着给高平递着眼神,高平一边客气着一边把白晋往外送,最后终于一揖到地道:“恕不远送。”

      白晋这才回过身儿来,一把扯过邢六合问道:“格格怎么了?”邢六合道:“不知怎么回事,奴才估摸着横是积了食,要不就是中暑了,我们主子把胃都要吐出来了,您赶紧去看看吧。”白晋一听不解道:“刚刚不是还好好的。”邢六合道:“就是说呢,就是不知是怎么回事,才着急让白大人去给瞧瞧啊。”白晋也不消等邢六合就径直往舒兰的营帐而去,邢六合给高平远远示意着告了个罪,急急追了上去。高平眼神闪烁,则转身隐进了四阿哥的营帐。

      白晋人高马大步幅又大又快,邢六合轮圆了小短腿也辇不上,渐渐地也就越落越远。

      而恰在此时,秋见舒兰一回营帐那面上的神情就不一般,扭头去问阿瓶,阿瓶连忙频频摆手,噤若寒蝉、一问三不知,饶是秋连哄带骗,又吓唬又收买地也只得了阿瓶一句“八阿哥与主子一同赏了梨花,之后兰格格就吐了,吐得厉害。其他的姑姑不要再问了,奴婢什么也不知道。”

      秋只得放过了阿瓶,见舒兰浑浑噩噩的样子心里发急,但面上却仍似寻常,只细细沏了杯茶,道:“主子喝口茶漱漱口,去去嘴里的腥气。”舒兰倒是拿起了杯子,却没有漱口,直直喝了下去,秋见状要拦已经拦不住了,只得换过了一杯新进贡到御前的南方新茶,递给了舒兰。

      这么些年一来,秋摸索出了舒兰的脾气,凡是舒兰心有郁结无法宣泄的时候,只要有人在舒兰身边轻声叨唠着一些平素琐碎的东西,往往会让她慢慢回过神儿来。此次,秋仍是如法炮制:“主子格格,这是江南的雨前茶,御前也就得了这么几斤,主子得皇上抬爱,也分得了这么几两。听说,要制这个茶可很是麻烦死了呢,要拣选着在谷雨之前捡着刚刚新发的嫩叶,让有经验的老师傅精心的晾晒炒制,因此才叫雨前茶,取的就是个新鲜时令。主子尝尝吧。”

      这个方法果然管用,舒兰慢慢抬起头来,摆字道:“皇上在哪里?”秋不妨舒兰突然问了这么一句,略愣了一下,道:“回格格的话,据奴婢所知皇上现在正在营地东南围场狩猎。”舒兰继续摆字道:“皇太子在哪里?”秋愈发不解,却仍是回道:“似是在东北猎场。”舒兰点了点头,又愣愣地有些出神,秋忙道:“主子格格,您这是怎么了?难不成八阿哥欺负了您?”舒兰摇了摇头。“您又不舒服了?邢六合已经去请白大人了,这就来。”舒兰还是摇了摇头。

      恰恰在这个当儿,白晋未经通报就一头就撞进了舒兰的营帐。舒兰略有些黯然,只低垂了眼。秋立刻转身迎了上来,也来不及福身行礼,拉了白晋的衣袖道:“白大人来得正好。我们主子格格正难受着呢,您赶紧给看看吧。”

      白晋觉得自己有些莽撞,连忙整理了一下袍袖,道:“在下莽撞了,居然擅闯了兰格格的营帐,还望兰格格恕罪。”舒兰摇了摇头,嘴巴紧紧抿成了一条缝,握手成拳,把平素在手里捏着的帕子就纠结成奇怪的形状。

      半晌,舒兰方才像是下了巨大的决心,用手示意了秋,让秋在帐外守候,并特意摆了一字:“禁。”秋心里不放心,本想张口问,但见舒兰的神情,却不敢,只点头应了:“奴婢理会得。”说罢,有些依依不舍地转身下去。

      白晋本想上前给舒兰诊治,却被舒兰摆手制止。白晋很是不解地道:“邢六合说兰格格吐得厉害,不知兰格格中午吃了些什么?现在是不是还不舒服?”

      舒兰则起身拿了茶壶和茶杯,亲自沏了两杯清茶,又指了一个圆墩,才慢慢地、磕磕巴巴地道:“我、没有、病,白、大人、请、坐。”

      舒兰一字一顿地开了口,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短短一句话,舒兰说起来却似很费力气。白晋瞠目结舌地长大了嘴巴,半晌,仍说不出话来。虽然舒兰说得极不流利,但是毫无疑问的是她张口了,她的确是开口了,她开始说话了。

      舒兰略顿了顿,继续慢慢地道,这一次就流利多了:“白大人请坐,尝尝这江南的雨前茶,这是当年的新茶。”开始的时候,舒兰说得极慢,好似经过了深思熟虑,一些字音她还没有掌握得太好,咬得也不十分准,听起来似是一种阴阳怪气的腔调。不过白晋倒是并不担心,这种情况其实这只是她常年不说话以后突然张口所引起的一些不适,以后应该会有改善。

      舒兰把茶杯奉给白晋,白晋懵懵懂懂地接了,却没有吃。他的确是设想过千百万次舒兰开口说话的情景,也千百万次设想过舒兰会是什么样的一种声音腔调,但现实仍然让他几乎呼吸停滞。虽然他一直认为舒兰是应该会说话的,但是一直以来舒兰从未在这方面有一丝一毫地退缩屈服之意,此时舒兰却突然开口,还是让白晋惊诧莫名,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喜悦从他的脑瓜儿顶直直劈打下来,把他完全地击穿。白晋注意到了舒兰的声音,那声音极为独特,并不清脆甜美,也无有孩童的那种带着一点高腔的奶气,而是一种完全成熟的圆润而低沉的嗓音,虽然既不悦耳动听,也不高亢嘹亮,但却格外入耳。

      早在几年前,他在详细地检查过舒兰的喉咙之后,就已经断定舒兰绝对是可以说话的,只是她心理上并不愿意罢了。至于让究竟是什么原因,由于康熙皇帝神秘莫测的钦命,没人敢继续深究下去。这样的谜案自然让白晋无可奈何,以至于在白晋接受负责照顾引导舒兰以后,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有取得什么效果。这一点让康熙皇帝很不满意。

      近期,舒兰在绘画上倒是有了很大的突破,白晋一面为舒兰的进步而欣喜地向康熙皇帝汇报,另一面又想方设法地让康熙皇帝耐心下来。但是按照眼下的情形看来,舒兰不说话既不是不能,也没有心理上的障碍,而是她打定了主意从五年前开始就闭紧嘴巴、绝不张口。对舒兰这样一个固执而执拗的小姑娘来说,白晋不明白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意志力。

      面对舒兰突然张口,白晋的心跳得厉害,手也激动地不住颤抖,全身的汗毛都直立着,如果掀起衣袖就能看清楚,在白晋的皮肤上清晰地起了一粒一粒的鸡皮疙瘩。

      兰格格却为什么突然要开口说话了呢?白晋就这样一直愣愣地看着舒兰,带着一股探究的意味,舒兰也十分坦然地看着白晋,营帐里寂静无声,白晋能清晰地听见自己心跳是一种又急促又有规律的“嘭嘭”声。半晌,白晋渐渐缓过神色来,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的音调,分不清楚是哭还是笑:“兰格格……”

      舒兰从白晋手里夺过了茶杯道:“茶凉了。”说完,舒兰狠狠地责备了自己,她在说些什么啊,在这个时候她怎么反反复复就是一个茶字呢。白晋又开始不自觉地抚摸他胸前金质十字架的末端,他低着头嚅嗫着嘴唇,嘀嘀咕咕地低声叨念着什么,极为虔诚又喋喋不休。渐渐地,白晋进入到了一种旁若无人的界,那种境界让他迅速安逸平静下来,嘴角也浮现出了一抹极难察觉的微笑。

      虽然这么些年都没有开过口,突然说话对她来说很是陌生,于是她不自觉地仿着秋对她说的关于雨前茶的内容又原样说给了白晋。但是,现在哪里是容得她闲适地与白晋评头论足这些细微末节的时间?对她来说时间真的很紧迫,容不得这样浪费。于是,舒兰举起了茶杯,一杯接一杯地喝着,希冀清茶能够帮助镇定自己的心神。

      白晋好容易睁开了眼睛,对舒兰笑了笑道:“请兰格格恕罪,这是我的宗教习惯,需要向我信仰的天神好好地感谢一下。因为我一直以来都在向他祈祷,如今我的天神终于听到了我的祈祷,满足了我的愿望。”说罢,白晋虔诚地在心口比划了个十字,又极虔诚地亲吻了胸前的十字架,已然忘了康熙皇帝严令禁止白晋在皇子、公主和格格面前绝不能提起他的宗教的禁令。

      舒兰勉力做成镇定无波的样子,其实内心焦躁不安,却再不兜转,只单刀直入道:“大人是皇上派来给我治病的,如今我病好了,大人可以向皇上汇报,就说在大人辛苦照料和精心调理下,我的嗓音恢复了。”舒兰腔调虽慢,但白晋还是听出了一丝紧迫,白晋有些不解,于是道:“兰格格,这实在是个天大的好消息,我真迫不及待地等着去向我们最尊贵的皇帝陛下汇报。但是,不是现在。我起码要等到我们最尊贵的陛下尽兴地打猎之后,再让他知道这个消息,我想陛下他一定会很开心。”

      “白大人最好还是派人骑上快马,即可就去请皇上回大营。”舒兰看到白晋显然是要张口问为什么,立刻打断了他道:“白大人,皇宫里没有为什么,有些事情是大人不能问的,有些事情是我不能说的。现在,我需要让皇上立刻回营,晚了就迟了。如果此刻我还有第二种办法,大人以为我会开口说话么?”

      白晋此时也紧张了起来道:“可是,此刻最尊贵的陛下已经前去和皇太子殿下回合,因为皇太子殿下围住了一头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苦心孤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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