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擿伏发隐（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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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束手静立在四阿哥的营帐里，眼底却四下里小心张望，四阿哥还是老样子，营帐很是朴素，一张床榻，一台书桌，除此之外只有一架子书。高平悄声道：“主子爷已经睡熟了，你赶紧着看一眼就出来啊，要是让主子爷知道了，我可担待不起。”秋点了点头对高平一福，挑开帘幕进了内帐，秋低敛了眉目、屏住了呼吸，直愣愣地看着在榻上睡实了的四阿哥，手指绞着娟帕，身子却无意识地往前迈了两步。高平赶紧上前拉住了秋的衣袖，用手示意，秋醒过神儿来，跟着高平退出了营帐。
出了营帐，高平转身微有怒意，凑在秋面前道：“秋姑娘这是怎么茬儿，说好了只看一眼，姑娘怎么一进去就往主子爷跟前儿闯啊？姑奶奶，我能担待的一定给姑娘担待了，可这要是让主子爷知道了，哪里是你我能担待得了的？再说姑娘此番背着兰格格出来本就不慎重，要是出了什么岔子，大家都得丢了吃饭的家伙，这可不是玩儿的。”
秋泪眼盈盈地又福身道：“多谢公公周全，这事儿是奴婢不慎重。只是奴婢刚听说四阿哥从马上摔了下来，魂儿都唬掉了。正赶巧儿兰格格与白大人去习画，不该奴婢当值，才背了人来看看四阿哥。四阿哥这伤要紧么？虽是包扎好了，是不是再请白大人来看看才妥当放心？”
高平见秋一番真心，叹了口气道：“我有什么不明白姑娘的心思的，只是这干系太大，才多嘱咐你两句。你忘了进宫时管教嬷嬷的教诲了么？你也见了，主子爷没有大碍，赶紧回去吧，我刚差了人去请了白大人来再给主子爷检查检查，碰见了不好。另外，别嫌我人老啰嗦，你可别在兰格格面前露了相。”
秋心里明白这是高平明里暗里地在提醒劝慰，只是又谢过了高平，望了一眼四阿哥的营帐，终是依依不舍地向舒兰的营帐回转。
高平的一番话如针似芒地点到了她心内最在意最忌讳的东西，实实触动了她的心肠。刚进宫的时候管教嬷嬷的教诲怎么会忘？那是手指尖被扎了无数针才记得的规矩——一个好奴才都是在主子需要的时候才会出现，平时则就是屏风、衣架，一个不被注意的杳无声息的物件。
一时是奴才就一世是奴才么？秋慢慢向舒兰的营帐走，心里却翻腾不止，有些浑浑噩噩、神不守舍，混没听到邢六合招呼她。
邢六合本是受命先送了东西回营，还得赶着去湖沼边上接舒兰，迎面却看见秋往舒兰的营帐而来，遂见了个礼道：“主子遣奴才回营送习画的物事，奴才这就去接主子回营，姑姑准备准备。”见秋只是粘住了脚，神情却木木的，好似压根就没有听见他说什么，邢六合不禁有些奇怪，也不敢上前拉她，只是不断地叫着：“秋姑姑，秋姑姑，您这是有什么不得劲儿的地方了？哪儿不爽利不舒服了？”秋回过神儿来，掩饰地挤出一个笑容道：“哦，我想事情想迷了，没听见。你怎么不在主子身前伺候？”邢六合道：“主子让奴才先把东西送回来。秋姑姑，要是有什么不舒服的，可不要自己忍着，要不要奴才请个大夫来瞅瞅？”秋摆了摆手，脸色有些灰暗道：“咱们做奴才的哪里有那么娇贵呢。你赶紧办你的差事去吧。”
邢六合辞了秋，一溜烟儿地小跑着来到了湖沼边只见阿瓶一人在湖沼边，却不见了舒兰的踪影，邢六合赶上前，把肉桂接了过来道：“怎么只有你一个人，主子呢？”阿瓶向半山的山梨树丛努了努嘴儿，道：“八阿哥正带着主子赏梨花呢，不让奴婢跟着，只让奴婢在这里等。”说罢瞟了一眼邢六合，见他要去寻，阿瓶拦了他道：“我看你也别去讨那个没趣，我都没见过八阿哥这么冷冰冰又凶巴巴的样子呢。”
舒兰本带了阿瓶躲在山梨树后，一直耐着性子等八阿哥和侍卫样的人走了，才踱了出来，舒兰捡了条树枝在土地上划着“守口如瓶”，阿瓶抱着肉桂用力地点了点头，用脚把字抹了，道：“主子放心，入宫的时候嬷嬷就说我这个名字起得好，奴婢不会乱说话的。”舒兰一笑，才带了秋一路下山。
没想到刚转出山梨树林的时候，却见八阿哥就立在一株梨树下，一身素白的衣衫立在飞舞的梨花瓣里，看上去很是翩翩。但在舒兰看来，那背影里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悲怆萧索。
舒兰见避不过只得福身施礼，八阿哥边回礼边道：“这山梨树开得很是繁茂，不是寻常能在宫里见到的，在下有心想请兰格格一同共赏美景，不知兰格格是否赏脸？”八阿哥虽然话语上的礼貌周到，但是语气却不平常，舒兰抬头观瞧，见八阿哥平素极温润的眼神冷冰冰的，带着不容令人拒绝的坚持。舒兰只得点了点头。八阿哥又道：“兰格格不用带侍女了，去湖沼边候着。”阿瓶目光略迟疑地看了一眼舒兰，舒兰对她点了点头，阿瓶抱了肉桂才福身施礼道：“主子，奴婢就在湖沼边等。”说罢退了下去。
舒兰转身随着八阿哥上行，只是默默地跟着走，八阿哥也不言语，两个人就这样默默地爬山。八阿哥步幅颇大，舒兰跟着很是有些吃力，只顾闷头跟着走，却没留神前面的八阿哥已经顿住了脚步，向前撞在了八阿哥的背上。八阿哥叹了口气，转身扶住了舒兰道：“小心。”
舒兰抬眼一看，原来八阿哥就把她引到了她和阿瓶躲藏的那三株山梨树面前，一指地上，柔软蓬松的泥地上有两双清晰的脚印。八阿哥道：“本来我还不知道是你。”舒兰低着头，心里默默。八阿哥又道：“自从你落水生了一场大病，咱们之间就渐渐生分了。我本以为最初你是在怪我，怪我让你生了这一场大病，还失了声，后来看着却不像，你似是什么都不记得了似的。我不知道你是无意为之，还是刻意为之。我想着这样也好，不落把柄在别人手里，也算是个障眼法，即保全了你又保全了我。可是，你难道真的都忘了么？忘了咱们当初为什么会被逼落水了么？如此深仇大恨，你都不在意了么？难不成等到他上位的时候，再任由着他来宰割么？”
舒兰心里一震，只低着头微微摇了一摇，听八阿哥的意思，他的对头似乎是……
八阿哥见状一喜，双手揽住舒兰的肩膀，迫使舒兰抬起头来，道：“我就知道你没忘，你只是做个样子给别人看，其实你都记在心里。”舒兰镇定了一下心情，抬眼看着八阿哥，眼神清澈坦荡，郑重地又摇了摇头。八阿哥松了手，很是失望地道：“难不成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舒兰略一思索，决心再试探一下，毕竟舒兰潜心在宫里打探了那么久，所有人对八阿哥和舒兰的落水原因都绝口不提。如今听八阿哥的意思，舒兰已经隐隐得到了一个答案，只是仍然模糊不很确定。舒兰拾了一个树枝，忖度了一下才在地上划道：“度尽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
八阿哥看完后退了两步，指着舒兰道：“好一个相逢一笑抿恩仇。舒兰，我不知道你奸诈至此！看来你明明什么都知道，在他那样对待我母妃之后，我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你平白来说什么抿恩仇？你要想告发尽管去告。无论你告还是不告，我从此都与你割袍断义，就当……就当我从不认识你这个人。”说罢八阿哥一甩袍袖径自离去，只余舒兰一人立在梨树边，风一吹过，梨花化雨纷纷扬扬。
舒兰只是怔怔地立着，脸色煞白，内心震惊、澎湃不已，原来如此、果然如此。这就是为什么当年让两个小孩子投水自保的原因，这样的肮脏堕落无耻下流。舒兰的心纠结成一团，觉得很是恶心，那样一个表面辉煌的宫廷背后却又包容着这样腐烂到极致的残渣。怪不得这么多年潜心打听，舒兰却什么也打听不到，这样的宫闱隐秘，即使有人心知肚明也没人胆敢说什么，哪怕只透露一个字，下场也是可想而知的。而眼下，隐忍了这么多年的八阿哥终是布置下暗桩，想借着行猎的当儿，不动声色地去报复。
这就是这个皇朝的兄弟，而她就处在这个时代。舒兰死死抓住了自己的喉咙，此时她真想大喊出来，深怕再憋着，她就要发疯。她渐渐蹲伏下身，蜷缩成一团，扑簌簌地抖动，那种窒息的压迫感和无望的恐惧感从记忆深处一丝一丝地剥离开来，又一寸一寸地插没到舒兰的心里，就好像她仍在那深冬的冰水里，从没被救上岸。
舒兰就这样一直蜷缩在地上，双手抱肩，不住抖动，眉毛几乎凝成了一个疙瘩。眼下她心里一团乱麻，反反复复地在她的记忆里篦着哪怕是一丝丝与此次行围狩猎有关的片段，哪个皇子受伤了？又有哪个皇子受罚了？没有。她不禁有些惊慌失措，她的脑袋里空空的，她所有的历史知识更多的是个结果。譬如康熙之后是谁，雍正之后又是谁，乾隆之后再是谁，而在这些时间中间所发生的事情她却懵懂无知。
原来，即使是穿越来的，不过如此而已，既不能左右历史，也不能更改历史，她不过就是由一个旁观者变成了一个见证者而已。在历史的舞台上发生了太多细微末节的东西，是书面历史完全不能涵盖和包括的。后来者了解和学习到的书面历史不过是对事实的描摹，各人带着各人的眼光和判断。然而几乎所有人都忘了，历史曾经是真实的、活生生的生活，带着悲怆的鲜血和无奈的叹息。
突然，她开始呕吐起来，几乎在吐出了胃里所有的东西以后，她也仍一直在吐。吐到最后已经没有什么可吐的，舒兰仍不断呕出黄绿色的胆汁。最后，一口气没喘上来，舒兰一下子被呛得咳嗽起来，咳得很是厉害，以至于惨白的面颊转为红色，眼泪扎得眼睛红肿而刺目，止不住地流了下来。舒兰萎顿在地上，等自己慢慢喘上气来，只用一只手支着，觉得头晕目眩，啪嗒一滴眼泪湮灭在松软的带着山林潮湿气息的土地上。舒兰这才发现，她居然哭了，不知是因为震惊，还是呕吐所带来的连带反应。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阿瓶和邢六合一路寻来，舒兰才尽量控制着让自己不再颤抖，也渐渐把恐惧收敛起来，抬起头用袖子搽了搽嘴。饶是如此，阿瓶和邢六合一见舒兰如此行状，惊叫了一声扑了上来，急道：“主子，主子，您这是怎么了？难不成八阿哥欺负您了？您还好吧？”阿瓶一边扶了舒兰坐起来，一边催促着邢六合去请白晋，邢六合答应一声转身就跑。
舒兰真想就此把这些肮脏的东西都顺着脚底板传递到地底，只有大地能包容这些，并且还能让这些发霉腐烂的东西分解成有益的东西。
舒兰现在就像被抽离了空气的气球，身体绵软无力地紧紧倚着阿瓶，吐过了，人似乎舒服了一些，理智也一点一点回归。细细想来，八阿哥说的话很有深意，“就当……就当我从不认识你这个人”，他敢行这样的事情，必定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此时他说出这样的话，很难说没有一点保全的意思。
舒兰心里不断重复，我该怎么做？该怎么做？到底该怎么做？虽然所有的人都说不以成败论英雄，但是历史却的的确确是由成功者缔造的，那些参与者多数都要被湮灭在历史的风尘里，就此无声无息。
舒兰渐渐自己挺直了上身，阿瓶在一旁张忙地道：“主子，您好生歇歇，还是靠着奴婢吧，等白大人来看了再说。您要是出了什么岔子，奴婢就是死一万次也不够啊。”
邢六合气喘吁吁地又跑了回来，阿瓶见了道：“怎么只有你一个，白大人呢？”邢六合一脑门子都是汗，扑通一声就跪倒近前，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回……回禀主子，白……白大人让四……四阿哥的人请走了，说是四阿哥从马上摔下来了。一时半会儿的，白大人怕是过不来。奴才听了赶紧来回禀，请主子示下，要不奴才和阿瓶先扶您回营，再让白大人来看看，您看这么着怎么样？”
舒兰略点了点头。邢六合见舒兰准备回营，告了个罪，背过身儿蹲伏下，扭着头道：“主子，奴才背着您下山。”舒兰扶着阿瓶的手站了起来，拍了拍邢六合的肩膀，眼下她的确没有气力走路，也需要有时间好好想一想该怎么应对。因此舒兰也就没有推拒，伏在了邢六合的背上。邢六合走得极慢，他看着虽然舒兰脸色煞白，但是神情仍还自若，因此他稳稳地行着，怕走急了再激得舒兰呕吐。而舒兰则在他的背上细细思索此番该如何应对，去揭发八阿哥是个不靠谱的主意，自是万万行不得，一则八阿哥兵行险招自是死罪，然而太子行的荒唐事自然就要揭露，对康熙皇帝颜面上也不好看，这样的家丑揭露出来百害而无一利。然而此时又有什么办法能够阻止八阿哥，即合情合理又不引人怀疑呢？
舒兰陷入了踌躇之中。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擿伏发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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