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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擿伏发隐(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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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日光已经热烈起来,烘烤在密林里,树叶都显得灰头土脸的,显出一副灼灼难耐蔫头耷脑的可怜样子,然而湖边的微风反而吹散了这样的暑意,邢六合见日光耀目更是周到地抬手举着一把硕大的扇子为舒兰和白晋遮阳。白晋一见反而往湖沼边又走了两步,特意离开了邢六合制造出来的人工阴影,光打在他黢黑的修士长袍中,埋在黑色枫染绸里的银线隐隐闪烁。
白晋立在湖沼边微风轻轻吹起了袍服的边缘,他精神奕奕嗓音洪亮,远远指着山水对舒兰道:“兰格格请看,这真是一日之中只存瞬间的顶光。光,是绘画中最奥妙的那一味,因为光是随时变化的,想要抓住那一瞬间光的美妙只能凭借记忆,把那转目即逝的美景储存在脑子里,然后再展现在画布上。灵活又熟练地运用光,是每个画者最大的目标。”
舒兰听了用手微微一挡,示意邢六合收了扇子,也向前踏了一步,坦然受着日光照拂。白晋见了略一点头,接着又道:“虽然我这些年研究了很多中国山水人物,也很为那种意境所迷醉,但是这种形似考究的是笔法和画者的心境。我看过之前兰格格在练习册上的小样,深入研究了一下,发现格格对事物观察入微,而且已经具备了对光的基本认识,因此我还是倾向于让格格从西式的绘画技法开始入门,格格以为如何?”舒兰听了,点了点头。
白晋一边差人支起了一个画架,一边钉上了画纸道:“既然如此,那么兰格格咱们可以从一块石头开始。”说罢指着肉桂爬着打盹的大石。
就这样,舒兰展平袍服坐在画架前的黄梨木马扎上,用鹅毛笔沾着墨汁小心描画起一颗圆润平滑带着丝绒般青绿苔草的大石。白晋则立在舒兰身后,时不时地指导舒兰如何寻找适合的有力线条表现石头背在湖沼一边不受湖水滋润的粗粝,一面又教导舒兰细细观察,用轻柔的线条表现面向湖沼一边的石头长期被湖水沁润的圆滑。肉桂则老老实实爬在石头上闭眼酣睡,只是两只小耳朵还支着,时不时变换着方向。
白晋看着舒兰渐渐入门一手抱胸,一手则摩挲着下颌,不住地点头,赞叹道:“很好,兰格格蕙质兰心,极有天赋。”
舒兰微微回身颔首,谦虚地展颜一笑,极清丽纯洁、动人而耀目,好似天庭里花朵倏然在人间绽放,让人心里一滞又转化成千万次的感叹。“多美的孩子啊,上帝都会忍不住赞美。”白晋心里暗想,面上则略尴尬地点头,食指不自觉地轻抚着金质十字架的末端。这是他紧张时惯常的小动作,旁人很不容易发觉,朝廷里的人只知十字架是他宗教圣物罢了,同一处的神父教友倒是觉得这样更显得白晋虔诚无比。
太阳越来越绚烂,舒兰则画得越来越入迷,额上发了一层薄汗,面颊鼻尖都微微发红,延展出玫瑰一样的色泽,然而舒兰的眼睛里却有一重极少有的热情绽放开来,带着一股灼人的热力。
几经练习,舒兰已经大致掌握了鹅毛笔的笔力笔触,更熟练地掌握了描绘线条的技巧。一股熟悉的感觉强烈地击中了舒兰。鹅毛笔毕竟是钢笔的前身,另一世的感觉好似又在她的体内复活,就像一眼枯涩的老泉,又喷涌出清冽的甘泉,酣畅的情绪震荡在舒兰内心。舒兰越画越带劲儿,越画越兴奋,止不住不去描绘她面前的事物,因此上舒兰不自觉地就把正在酣睡的肉桂也画了进去。白晋只是静静地看着,并不再出声指导,只是一味地让舒兰尽兴。
阿瓶捧着砚台墨汁侍立,小心地偶尔歪头看一眼舒兰如何画画。她毕竟是年少好奇,对鹅毛笔这样的物事很是新鲜,但想着秋一贯的叮咛嘱咐、拘着奴婢的身份,况且又是有白晋这样的外臣在。阿瓶只偶尔偷着贪看一眼,趁着舒兰放笔远远端详自己的画儿的时候,阿瓶小声地道:“主子画的顶顶好看,就跟真……”话只说了一半儿,就被白晋用目光制止,阿瓶嚅嗫了一下,到底咽下了后半句,再不敢出声。
舒兰正画得起劲儿,邢六合在一旁提示道:“主子,有人来了,面生不知是哪里当差的。”舒兰闻言放下了鹅毛笔起身回首,果见一个面生的官员小跑着趋前,一脑门子的汗,顾不上擦拭就上前行礼道:“给兰格格请安,奴才是在本地知县下辖的文书,如今也跟着白大人当差。本不敢打扰白大人给兰格格授课,可是偏巧皇上唤人来取一样东西,奴才不才不知皇上要的是什么,盛大人又不在府衙,还望白大人前来指点一二。”
舒兰只抬手示意那个文书起来,白晋则转身施礼与文书一同告退,舒兰福身回礼。
远远看着白晋匆匆消失在密林里,舒兰无心再画,只让阿瓶把东西都收了,恹恹地准备回营。肉桂似是并不在意,倒是睡足了精神得很,立在石上欢快地猛摇着尾巴,舒兰俯身抱了它轻抚。肉桂肉肉头头的身子,皮毛也极柔滑,抚起来手感甚佳,只是此时舒兰似是心有旁骛。
阿瓶在一旁道:“主子,这里物事甚多,一时不便,不若主子先在这里歇歇,让邢六合先把这些物事送回大营,让他们再遣人来接主子可好?主子……主子?”舒兰回过神儿来,其实并不知阿瓶说了些什么,只随意点了点头。
邢六合得了舒兰的首肯就手脚麻利地收拾好了东西,道:“主子略歇歇,奴才去去就来。”又嘱咐阿瓶道:“好好伺候着啊。”阿瓶从舒兰怀里接过肉桂,白了邢六合一眼,应道:“省得的。”邢六合嘿嘿一笑,猴道:“秋姑姑自不会让不妥帖的人伺候主子,不过白嘱咐一句罢了,姐姐还赏了个白银锞子给奴才,奴才心里熨帖着呢。”阿瓶嗤嗤一笑道:“当着主子的面就这么不正经,赶紧着的,别让主子好等啊。”邢六合答应一声去了。
邢六合打了个千儿就退下去了,舒兰懒得地起身,遂接了肉桂,让它伏在膝头。阿瓶见状趋身上前,边从舒兰怀里挖走了肉桂,边道:“邢六合这一去怕是得有一会子呢,肉桂个儿小,肉沉,还是让奴婢抱着吧。”阿瓶察言观色,见舒兰意兴阑珊,于是想着法儿地给舒兰解闷:“前儿个奴婢曾在山上往湖沼边张望,倒是看到了一片好大的山梨树林子,正开着花儿,主子要是有兴致不若奴婢扶您去看看?”
舒兰颇疑惑,摆字道:“梨花应是春天开的,如今已经是初夏,怎么会还有?”阿瓶道:“奴婢也很奇怪呢,兴许是应着这山里的凉意,比京城晚一两个节气也不一定。”舒兰听了点了点头,比了个手势,准备前往一探。
从湖沼边往密林里去,向着就阳的南山坡上慢慢攀爬,不一会儿的工夫就见着杂木密林慢慢疏散,而山梨树却三株五株地多了起来,渐渐地梨树聚集连成了一片。舒兰一手提着袍服下摆,一手扶住了梨树的树干,抬头仰望,阿瓶说的不错,半山的梨花开得极为灿烂繁茂,成为了一片如梦似幻的白色花海,一团团一簇簇,如沐月影、如雪洁白。
舒兰扶住一枝梨花,柔软的花瓣好似晶莹剔透的宝石,花心里攒着的黄色花蕊颤颤地随风微摆、香气四溢,凡此种种意趣万千。舒兰心里不住地赞叹造物的神奇,连在阿瓶怀里的肉桂都拼命仰了头,小鼻子一皱一皱地嗅着香气。舒兰仰头闭目沁润在着漫天匝地的灿烂繁花里,一呼一吸、满心满怀皆是清冽飘渺的香气,随风而落的花朵轻轻划过舒兰的脸颊,舒兰不由得陶醉其中。
随风而来的不只有花瓣,一丝嘈切的人声传入了舒兰的耳朵里,舒兰睁眼循声注目,两个人影在浓密的山梨树林里若隐若现。阿瓶一见,对舒兰道:“主子,许是旁的人见了梨花开了半山,想是也有这个兴致来赏花的吧。只是隔得远了,看不清面目,想是朝阁大臣的形容。主子,咱们怎么办?”舒兰点了点头,只摆了一个字:“避。”
舒兰刚要与阿瓶退避开来,那两个赏花的人却越行越近,直直朝着舒兰而来。舒兰一见无法,只得拉了阿瓶避在了几株在小山包上并生的山梨树后。
舒兰和阿瓶刚刚隐住行藏,那两个人已经行至跟前,舒兰一面用手轻轻拍抚着肉桂,不让肉桂发生,一面从浓密的枝条缝隙看过去,微微有些吃惊,两个人是八阿哥与一个侍卫样的人,不知姓名很是面生。
“万事妥帖为上,务求一击必中,如果败露你好自为之,只是凡事多多想想你老子娘……”八阿哥语气果断决绝。
“是。”
“行猎自然就有流箭,即使伤到了不该伤的人也是难免的不是?我相信你这些日子的弓马不是白练的。去吧。”
舒兰听着这些只言片语,只觉得耳朵嗡嗡作响,头皮簌簌发麻,连汗毛都立了起来,一瞬间舒兰似乎听到了当年那个坐在她身边只有六七岁的八阿哥发出的狡黠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