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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擿伏发隐(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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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早,鸟鸣啾啁婉转,秋早早收拾齐整了,轻手轻脚地抱了一笸箩针线,又搬了一个绣墩,坐在舒兰营帐门口就着光亮缝补。她知道舒兰宿醉,年纪又少,第二日自是不容易醒,因此早早就打发了守夜的阿瓶去休息,亲自守着舒兰的营帐,不让旁人打扰。
秋今日极利落地绾了一个平黛双鬟髻,这是宫人在春夏时极爱绾的时新发式,头上只用一根鸳鸯缠丝的银簪别住,又贴鬓插了几朵软颤颤的绢花。虽然已经入了夏,秋仍是一丝不苟地在新裁的绿柳色春衣外又罩了一件牙黄色对襟袍,显得既稳妥又大方,挑不出一丝儿错处。她不时放下针线挑帘往营帐里张望,见舒兰仍沉睡不醒,就展平了衣服,把针线笸箩抱在膝上忙乎女红。
晌午时分,邢六合抱了肉桂回来,近前则放下了肉桂,转身泡了一壶八宝菊花茶端了上来,沏了一杯递给了秋,轻轻地道:“秋姑姑,主子还没醒?”肉桂倒也乖觉,一拐一拐地紧随着邢六合,并不去打扰舒兰。
秋连忙摇了摇头,伸手接过,又轻拍了一下肉桂的头,道:“还没有呢,看主子这次醉得有些沉,你去知会阿瓶一声熬煮些醒酒的汤剂,回头主子醒了备不住要用的。”
邢六合道:“服侍主子这些日子,这点活儿还用交代,忒让人觉得咱们上不得台面、没眼色不是?才我来的时候,已经见阿瓶去侍弄汤剂去了。倒是姑姑已经守了主子这一上午,劳乏了吧,要不你下去闭眼歪着,我来替你?”
秋抿了一口茶,笑道:“罢了,我只说了一句,你看看倒有一车的话等着我。别的还好,只是这双眼倒还真落下了毛病,看时间长了就有些酸涩,有劳你好好守着主子,我躲懒去了。”
邢六合答应着,侍立在营帐前,肉桂则趴在营帐的另一边。秋仍不放心又叮嘱道:“看主子醒了喊我。”邢六合冲她摆了摆手,做了个“省得了”的口型,秋才去了。
舒兰恍恍惚惚地听到了秋和邢六合之间小心翼翼的嘀咕,只是翻了个身,已经蜷缩起身体又寻了个暖和又安适的姿势,想重新睡了过去。然而,身体虽倦怠,意识却渐渐清醒过来,终是在榻上不住翻来覆去地折箩。营帐另一端清幽的安神香几乎燃尽,袅袅青烟本已经是时断时续,邢六合听到营帐里的动静,肉桂则一头钻进营帐里,青烟如雾受了帘幕的风,倏地消散化为无形。
邢六合小步前驱,却不敢进帐,只在帘幕外轻声探问:“主子可是醒了?”舒兰拿起枕边的陶埙吹了个音算是给了个回应,邢六合则扭头冲外道:“主子醒了。”他话音未落,秋和阿瓶就奉了清茶热水鱼贯而入,兜转着围着舒兰。秋刚递上了青盐,阿瓶已经备下了痰盂等着舒兰漱口,舒兰刚吐了漱口水,秋就已经递上毛巾,转身阿瓶又递上了温水供舒兰洗手洁面……两个人人走马灯似的圈转,却训练有素、有条不紊,把舒兰伺候得自是周到妥帖。
舒兰洗漱完坐在床榻上,由着秋服侍穿衣,眼睛却瞩目在已经熄了的宣德炉上。宣德炉器型古拙、仍有余温,未燃尽的残香在灰烬下闪烁着星星点点耀目的红亮。阿瓶一边挽好竹节纱帐,探了探舒兰的目光,一边躬身道:“启禀主子,奴婢素知平日主子不喜焚香,只是见昨日主子酒醉,怕主子睡不稳,秋姑姑才让奴婢燃了这安息香。请主子勿责怪奴婢。”
舒兰微微一笑,随手拼字道:“无有责怪之意。”阿瓶谢过了,小心翼翼地立在舒兰身后侍候舒兰梳妆。
秋正整理着舒兰低低迤地的石榴裙摆,听阿瓶讨饶,不禁抬头笑道:“主子想是睡得饱、精神足,倒是一早就这样消遣我们做奴婢的。看把阿瓶唬得,她本来胆子就小,做事瑟缩,好容易让夏调弄得刚刚上得台面服侍主子,回头被主子这一吓唬,更不大方。主子即便不见怪,回头办差应对不当,顶撞了其他主子可怎么好?”
舒兰见秋难得捉狭饶舌不禁莞尔。
阿瓶回过味儿来,知晓秋是变着方儿的哄舒兰展颜,于是也便跟着凑趣道:“都是秋姑姑一张利口,我们虽是粗使丫头,哪里就如姑姑所言那么不中用呢。再说,奴婢本是主子跟前侍候的奴婢,从不兜搭往来应对的差事。在宫里时自有安公公去回差事,眼下出宫在外行事虽有不便,凡事也自有六合子去周旋。”虽然说着话,阿瓶仍是手脚不停地给舒兰绾了一个云鬟髻,又似真似假地带了几分赌气的口吻接着道:“如若主子和秋姑姑觉得奴婢多少有几分应对本领,不妨差了奴婢去守门应对,也历练历练,说不准反而能比六合子还能讨到更多的赏呢。”
秋见舒兰无有责怪之意,也就顺着阿瓶继续说下去:“为什么你反而能比邢六合讨得更多的赏呢?”
阿瓶颇有几分得色道:“邢六合他的名字一听就是个有财有福的,哪个主子肯多赏?而奴婢不同,奴婢叫阿瓶,一听既是空空如也,也是守口如瓶,如此讨巧,哪个主子又会吝啬不赏奴婢几个呢?”听了阿瓶一番蹩脚的理论,舒兰与秋两相对望,舒兰频频摇头,秋不禁笑得打跌,阿瓶也跟着陪笑。正笑闹着,邢六合却端了醒酒的汤剂上来,道:“主子,秋姑姑这是笑什么呢,也赏奴才听听?”舒兰和秋愈发笑不可抑,邢六合却是一头雾水。秋道:“没你的事,门口候着吧。”邢六合答应一声去了。
渐渐止了笑,秋一边伺候舒兰吃了醒酒的汤剂,一边道:“启禀主子,八阿哥、九阿哥和十阿哥都遣了人来问,怕主子久醉不醒,都很担心呢。”
舒兰只淡淡摆字道:“承情。”秋一看明白了舒兰的心思,她在一旁冷眼看了这么些年,虽近身服侍舒兰,但有时却并不明了舒兰的做派。舒兰平日倒是与阿哥们走得近,却并不密,总好像隔着点什么。事关主子,秋拘谨着奴婢的身份不便多言,只低头收拾齐整了舒兰的衣摆,又道:“主子,下午是不是还与白大人去湖边?”舒兰点了点头。
阿瓶在一旁道:“就那么一潭子水,两片子密林,主子怎么就总是看不腻呢?奴婢没见识,初来的时候倒是新鲜,现在看了这些日子倒没看出什么花儿来。难为白大人还说什么远山是隐隐的紫,又透着黄,近处则是浓绿,又转橘红,奴婢瞪着眼睛看了这些日子,无论山水的的确确是绿茫茫一片,没得别是白大人有了眼疾吧?”
舒兰听了用手捂着绢子直不起腰来,白晋的西洋绘画技法极讲究色彩的选择,这是与国画有很大区别的,一个在具体而微的形似,另一个在更着重在意境的刻画。
秋在一旁道:“阿瓶多嘴,只是想一味躲懒罢了,还攀咬什么白大人。”阿瓶连忙摆手道:“主子,奴婢不是这个意思。”舒兰安抚地拍了拍阿瓶的手,笑了笑示意无妨,迈步出了营帐。秋对阿瓶努了努嘴儿,阿瓶点了点头,回身捧了舒兰画画的东西紧紧跟随。
营帐外邢六合正抱着肉桂逗弄。肉桂脚虽坏了,嘴还一样的馋,邢六合用了一块甜饼子掰成了小碎块,故意在肉桂嘴边点着,略沾沾就又举高,不让肉桂够着,肉桂又急又馋呼噜呼噜的很是着恼。
见舒兰出了营帐,邢六合一把将甜饼子塞在了肉桂嘴里,肉桂嚼也不嚼,一口就吞了,吃完还吧嗒吧嗒嘴,一脸的意犹未尽。邢六合则抱了肉桂几步走到舒兰跟前儿,躬身侍立。舒兰摸了摸肉桂的头,肉桂则伸着头直往舒兰手上蹭,舒兰就手把肉桂抱在怀里,邢六合则趋前引路。
出了大营到湖沼边是舒兰走熟了的路。初扎营的时候,从大营到湖沼要穿过一片密林,里面林木葱郁,行走起来并不十分方便,后来走得人多了,一路都是伏草,渐渐就在一片野地里走出了一条弯曲迂回的小路,舒兰一行人三转两转就走到了豁然开朗的湖沼边。
在一片清水潋滟中,白晋身着一身修道士的黑色长袍,手捧着金质十字架,默默祝祷。听到舒兰悉悉索索长裙迤地的声音,白晋转过身来微微笑着颔首。舒兰则俯身把肉桂放在了一块晒着阳光的大石上,也福身施礼。
这些时日以来,康熙皇帝自领戍卫兵马哨鹿,常离了铺陈好的官道另辟野径,且走且住、且行且猎,大营的人马几近调空。这倒着实让舒兰自在了不少。自从在宴席上喝醉了以来,舒兰反而觉得神台清明了很多。她本是寻思了一个妥帖的法子,可以推拒十阿哥的邀请。一方面她表面上把十阿哥的差事应承下来,也主动差人寻了白晋讨教绘画,按说也能够给十阿哥一个交代,而另一方面她盘算的则是借着晚宴醉酒寻些个生病劳乏之类的托词,借故把十阿哥的差事推诿掉。
可是,现在舒兰已经改变了主意,倒是想认认真真跟了白晋习画,踏踏实实把十阿哥的差事办好。自从舒兰在宴席上但见三公主一身利落坦荡,乌尔衮更是由于真心心疼三公主才被康熙皇帝拔擢为额附,舒兰心里颇为感动。回顾自身,也许她应该更积极地为自己谋划谋划,再不深恐露出不应有的才艺而不得安宁,而是需要一些吸引人的闪光点,为今后谋求一点傍身资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