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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春梦无痕(下) ...

  •   四阿哥见康熙皇帝打马而去,喜怒不辨,很是有些迟疑,不知是不是他的言语触怒了康熙皇帝。四阿哥坐骑风雷总归是马,有个趋群性,见别的马都跑得远了,有些发急,见它的主人依然没有发令,又紧紧勒着缰绳,只得不住地打着响鼻、用马蹄刨着地面,不耐烦地催促。

      四阿哥紧紧抿了嘴唇,取了随身割肉的尖刀,趁人不备的当儿,在马鞍起固定作用的腹带上交错着略微挑开了几缕。腹带是用织物和毛皮编得极紧密的宽带,四阿哥小心地设法尽量避免平滑的切口,而是佯装成受了磨损而断裂的样子。这样的马鞍自然不够稳固,不过让马平稳地跑上数里路是没有问题的,只是耐不得着力弯转或者突然停顿。

      四阿哥放开了辔缰、略略催促,风雷正在等这个命令,咆哮嘶鸣着向前奔腾而去。

      康熙皇帝趋马来到了浅水溪谷,见到了那一群被围困的野鹿群,鹿王见岸边多出了不少人马,警惕地往康熙皇帝这边看过来,硕大的鹿角展现出华丽而稳重的优雅。康熙皇帝眼睛倏地一亮,喜道:“朕狩猎多年都没有见过这样大的鹿。”又扭头命道:“网开一面,活捉鹿王,莫伤幼鹿。”

      哨鹿的戍卫们在浅水溪谷对岸本是密不透风的包围中打开了一个缺口,只待鹿群从缺口突围的时候发动袭击,再开始围猎。鹿王发现了缺口却踌躇地不肯轻易动作,怕又上什么圈套,只是不安地原地打着转转,又在水里挑起了水草,挂在它的角上,做出一副强大的样子,护卫着鹿群做出了一些威胁恐吓的防卫动作。康熙皇帝愈发开怀,道:“再耐心等等。围猎就如同打仗,必定要攻其不备,才能让它们自乱阵脚。”四阿哥一愣,才悟过来这是康熙皇帝对他的言传身教,慌忙在马上拜道:“是,儿臣受教。”康熙皇帝只是捋着胡须,不错眼珠儿地盯着鹿群的行动。

      半晌,缺口越来越大,鹿王仰头一声长啸,催促着鹿群中的年轻公鹿护送着母鹿及小鹿开始涉水向着包围圈的缺口移动,它却留在最后做掩护。

      四阿哥从后带马上前了两步,见鹿群一半在包围圈外,一半在包围圈里发令道:“开始狩猎,护卫皇上,注意流箭。”箭矢铺天盖地流星般密集地落在鹿群左右,康熙皇帝呼喝着上前,搭弓张箭射杀了数头公鹿。四阿哥不敢落后,也有所斩获。鹿群慌不择路,犹如无头苍蝇一样,有些当场就被射杀,有些落入了陷阱和□□,仅有极少的一部分侥幸生还,逃入了密林不见了踪影。

      围猎的戍卫们停止了攻击,包围圈里只剩下了鹿王,它不住低头碰触倒在地下的死去同伴的尸身,低低鸣叫着逡巡希翼得到回应,又舔舐着一头在混乱中被践踏而死的幼鹿尸身,悲恸地哀鸣。

      鹿王的举动很是触动人心,四阿哥在一旁对康熙皇帝拱手道:“皇阿玛,儿臣有个不情之请。儿臣见这鹿舐犊情深、颇通人性,希望皇阿玛赦了这鹿。”

      康熙皇帝道:“四阿哥倒是有副悲天悯人的心肠。自古咱们满人就有畋不掩群,不取麇夭,不竭泽而渔,不焚林而猎①的规矩。准。”戍卫们到底是扳住鹿王的头,锯下了一副硕大的鹿角才放了鹿王,失了角的鹿王久久不愿离去,直至四阿哥命人鸣放了响箭,才把鹿王赶进了密林。

      戍卫们收敛了猎物,呈报给康熙皇帝,康熙皇帝猎了八头鹿,四阿哥猎得了三头,其他戍卫收获不等。康熙皇帝很是满意,令人就地生火埋锅造饭。康熙皇帝亲手收拾了一头鹿,取了鹿肝进行烤制,分给了四阿哥和获猎多的戍卫们。得了赏的戍卫们很有得色,没得到赏的则暗地里咬牙,力争下场奋力搏杀能得了康熙皇帝的赏。虽说君子不近庖厨,但康熙皇帝是领兵亲征过的,很有些野炊的手段,把一副鹿肝整治得极柔嫩入味,君臣吃得甘甜,很是欢快。

      用过了饭,跟随秋狝的众大臣见康熙皇帝兴致很高,纷纷凑趣,不住给康熙皇帝讲古意儿、说笑话,逗得康熙皇帝不住哈哈大笑。李德全在一旁笑道:“启禀皇上,皇太子刚刚遣人来报说是围了一头正肥的熊,烈得紧,两只不谨慎的猎犬靠得太近,生生被撕碎了。皇太子不敢独猎,特来请皇上移驾前往呢。”

      这次秋狝康熙皇帝这路人马,由大阿哥、三阿哥、四阿哥各成一队先导,皇阿哥们都存了暗地里比试的心思,使出了浑身本事希冀讨得康熙皇帝的欢心,只是这次让本不擅长狩猎的四阿哥占得了先机。

      而皇太子则自领一队人马,由五阿哥、七阿哥做先导,倒是乐得不与康熙皇帝一路,更自在些。不想七阿哥却发现了一头熊,皇太子只得遣人来报康熙,心里懊丧得很,不禁暗地里埋怨起七阿哥多事,好好的围些个狐、狼、鹿、羊就好了,实不该逞能。

      康熙皇帝哪里能理会得到皇太子的私心,只是打猎的兴致正高,眼睛一亮,抚掌大笑,发话道:“好!朕去会会这头熊。”

      四阿哥没有表现出丝毫被抢了功劳的不满,还尽心约束着手下。然而跟随四阿哥的戍卫们仍是一肚子吃了苍蝇一样的腻味,赵德昌也是一副忿忿不满的样子,很是替四阿哥抱屈。四阿哥只是一笑置之,翻身上马,一个马鞭虚劈过去,骂道:“别尽长些不争气的习性。”说罢,拨转马头,随着康熙皇帝奔驰而去。

      午后的密林闷热和潮湿,因着阳光炽烈,所以投到密林深处反而显得暗处更高深莫测。绿叶密密匝匝、树影斑驳交错,枝条凌乱重叠的深处仿佛一个个幽密的深洞,就好像里面总是躲藏着不知名的怪物似的。四阿哥紧紧跟随着康熙皇帝,心里却默默琢磨该用什么样技巧使已经用小刀切削过的马鞍腹带断裂开来,从而摔下马背。四阿哥正在思索如何才能不露声色又安全地退出,不想风雷一脚踏进一个隐蔽的兔子洞,嘶鸣着踉跄栽倒,四阿哥也被甩了出去,在空中划出了一道弧线,一头摔倒在绿油油的灌木丛里。

      四阿哥四仰八叉地仰面躺在了一丛木犀连翘上,他认得那黄黄的小花。阳光直直打在了他的脸上,如金子般澄澄刺目,他想举手遮挡,手却举不起来。他脑袋有些昏沉恍惚,不知自己怎么就躺在了这里,既不暖和也不舒服,特别是这连翘的断枝还硌着他的后背。

      耳边不住响起了赵德昌带着哭腔的声响:“四阿哥,爷,四阿哥,您怎么样?”四阿哥略有些不耐烦,只想让赵德昌噤声,张嘴说话,却只是低低的抽气样的嘶嘶声。这可把赵德昌吓坏了,只是失了主意地不住转圈跺脚,道:“这可怎么好,这可怎么好……”

      李德全奉了康熙皇帝的命令先来查探,见赵德昌这个形容厉声喝道:“莫要胡说!四阿哥自有神明庇佑、福运绵绵,将来好着呢。还不赶紧请随军大夫来诊治,我去向皇上回禀。”赵德昌张慌领命而去。

      四阿哥在腕子被随军御医擒住后,才渐渐醒过神儿来,回想起他是如何摔下了马背,不禁莞尔,千算万算没算到风雷会马失前蹄,不过好在还是及时地摔倒了。在一旁服侍的赵德昌见四阿哥诡谲地一笑,不禁有些傻眼:“主子,您老别吓唬奴才,您别这么笑,奴才胆子小。”四阿哥张了张嘴、嗖了嗖嗓子,终于发出了声音,嘶哑着轻声问道:“风雷呢?”赵德昌守在一旁道:“主子,风雷摔了主子,打了个滚就起来了,看似受伤不重。主子可是要处置了风雷?”四阿哥略摇了摇头,后背袭来一阵钻心的痛,不禁抽了口气,又道:“罢了,别难为畜生。噤声,我的奴才不能一副脓包式。”

      不一会工夫,康熙皇帝就亲到四阿哥近前,细细问了正在给四阿哥诊治的随军御医,御医道:“都是皮肉伤,无大碍,只是须得好好将养。”康熙皇帝不禁有些内疚,安抚道:“许是连夜围猎累了些。送四阿哥回大营好生休息。”四阿哥却挣扎着起身回禀道:“本应儿臣为先导,不想出此纰漏,皇阿玛圣驾不可无先导,儿臣认为三额附乌尔衮骑射俱佳,可暂任先导。”康熙皇帝略一思索就准了。

      因是四阿哥受伤受不得马背颠簸,赵德昌特寻了一辆拉猎物的平板大车,怕四阿哥嫌弃这车气味不好,又特特采了大把的野花围在车缘上。收拾停当,赵德昌才把四阿哥小心地挪到了车上,边服侍着边道:“启禀主子,咱出门在外少不得要将就一二。奴才已经派人回营调车去了,咱们先坐了这车往回走,虽过于简陋,但总比马背稳便些,还主子担待些个。”

      四阿哥点了点头,道:“底下人已经尽心巴结了,我本不喜繁复,这样就很好。”四阿哥被毯子围紧了,由赵德昌领人一路护送回大营,他身上虽有伤,心里却感到一阵无法言语的轻松。人马在密林里穿梭,阳光从茂密树叶间的缝隙筛下来,虽然细细碎碎,却很暖,光芒柔和就像初春新生的花草轻轻搽过面颊,四阿哥的身体不禁柔软下来,有些昏昏欲睡。

      迷蒙中,四阿哥觉得似乎有一双微凉的手,从他的额头开始缓缓向下不住探索,脸颊、脖颈、肩膀、胸膛……很是舒服惬意。四阿哥抬头强睁眼一看,人影模糊,看形容似乎是舒兰,嫩白的一张小脸,眼睛里锁着漫天漫夜的星光。舒兰伸手递给他一个奇形怪状的荷包,他刚要满心欢喜地接,却发现身在漱芳斋的书房内,周围都是皇阿哥、公主、格格们探查的目光,他只好扭头离开,只剩舒兰一人面无血色、低头饮泣垂泪。他抬眼偷看,只见舒兰一下就失了颜色,面目似当年沉在水里一样鬼魅般地苍白,从此就不再理他,四阿哥暗暗心里发急,却无从解释,只一遍一遍在心里重复,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我的。四阿哥刚一转头,舒兰却突然衣饰一变,白影飘飘、衣带翻飞、忽近忽远,几欲乘风而去的形容。四阿哥伸手去捞,却连一片衣角也摸不到;他不去够,舒兰却慢慢贴近,不住用脸颊在他胸前浅磨轻蹭。四阿哥觉得世上在无这样恣意又恬适,还是忍不住一把将舒兰捞在了臂弯里,舒兰却软绵绵的闪烁着碎裂开来,化水而消散。

      四阿哥一个机灵转醒过来,发现他仍是被好好地裹在毯子里,正在往大营赶,树叶上的露水滴落在他的脸上,刚刚只不过是他睡迷了。四阿哥舒了口气,揪紧的心缓缓平缓下来。他眯起了眼睛,换了个姿势,琢磨起那场幻灭般的梦境,如此细碎而纷乱,但舒兰贴在他心口时候的温暖感觉却又如此真实而熨帖,让他忍不住想眯起眼睛再次进入刚才的梦境,想回味那种软得发柔又热得发烫的触感。

      尽管四阿哥翻来覆去想寻个舒服的姿势再次睡去,却再也睡不着,只是闭着眼不愿睁开,脑海里却一遍一遍过着梦里的情景。突然,四阿哥哑然失笑,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得这么在意舒兰了?

      ————

      ①摘自《淮南子•主术训》,意思是说打猎不能把动物的族群全部猎杀,不能杀麋鹿的幼子,不放干池塘的水捕鱼,不烧毁森林来捕猎。这几句是讲打猎的道理,更深层的意思是不要破坏自然界的规律,为了一时之利使生态环境遭到不可挽回的破坏。这是偶在百度上搜索来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春梦无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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