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春梦无痕（上） ...
-
清晨的薄雾从密林中缓缓释放，薄雾中的树林显得格外青翠，悠扬的哨鹿笛音从绿意森然的丛林深处间歇传出，密林中的一切都带了一股湿乎乎的潮意。
四阿哥骑在马上，身上的衣衫已经湿透，紧紧黏住了皮肤。他的手指已经有些僵硬，关节隐隐发疼，身上的水汽凝结在一起，不断地滑落到他的靴子里，他试图蜷起已经感觉不到的脚趾，却发现在马上颠沛了这一个晚上以后，他的小腿以下已经麻木无所知觉。
从昨晚一直到今天清早他们追逐一群野鹿追了一夜，如今包围圈已渐渐缩小，这群野鹿再难逃出生天。四阿哥从小就不长于射猎，此次跟随康熙皇帝秋狝，又受康熙皇帝委派在秋狝中当了先导，此时四阿哥只是一味咬牙强撑。
带着兵士又跑了大半个时辰，眼前林木渐疏，哨鹿的鸣笛也呜呜咽咽地低沉了下去，余音在烟波般的薄雾中消散开来，四阿哥拉紧了缰绳，眼前豁然开朗，那是一片开阔的溪谷。
这片溪谷似乎是一片浅滩，溪水由附近山上的雨水汇集而成，夏丰冬枯，溪水很宽，水流和缓，浅滩中密密麻麻都是经过多少年冲击的鹅卵石。在一汪汪略深的溪水中，一群群小鱼缩头缩脚地藏在石缝里，一片落叶入水都能让它们惊慌失措。一群野鹿被困在溪谷湿地中，站在溪地中间进退不得，领头的鹿王有一对极硕大漂亮的鹿角，高昂了脖子谨慎地审视着周围，不时发出“呦呦”的鹿鸣，安抚鹿群中躁动不安的母鹿和小鹿。
四阿哥骑在马上立在浅溪一侧，与对面的人马遥遥相望。这样开阔的浅滩是围猎的理想地点，不仅视野开阔，而且能及时围堵住企图涉水而逃的鹿群，四阿哥不禁舒了口气，这一夜的罪没有白挨，眼下只消等康熙皇帝亲自来围猎就好了。四阿哥提了马鞭对兵士们指指点点、一一严密布置了，才踩着高平的背下了马，缓缓走了几步舒活了舒活筋骨，略一动关节处就咔咔作响。
赵德昌拿了肉脯和一皮囊清水走到四阿哥跟前，四阿哥摆手推却，赵德昌进言劝慰道：“主子爷，报消息的人已经打发了去回报皇上了，要等皇上来怕是还要几个时辰，等皇上来了就又不得空了。主子生受了这一夜，虽说主子身子骨打熬得结实，只是再结实的身子骨也耐不得饿不是，主子还是得功夫把早膳进了吧。”
四阿哥冷冷睇了赵德昌一眼，赵德昌抿了抿嘴唇还是乍着胆子道：“奴才知道主子爷这是嫌奴才啰嗦，奴才乍着胆子说一句，主子娘娘要是知道主子爷这么不爱惜自己身体肯定是要落泪的。”四阿哥接过了肉脯就着清水吃了两口就又推开，他的确是累极了，毫无胃口，只低了头负手缓缓在溪谷岸边兜转。
林地靠近溪谷的地上长了厚厚一层青苔，青苔细小的苔绒上沁出血滴样的水珠。高平在溪谷旁的大树下找了一片略干燥凉爽的地界，又取了毛毯软软垫了一层，恭敬地走到了四阿哥跟前，道：“奴才看主子爷也是乏透了，不妨先靠着缓缓精神。”
时值五月，天气本阴闷潮湿，不知为什么四阿哥觉得自己湿透了的衣衫沁润在身上生出了一股切肤的寒意，他扭头对侍立在一旁的高平道：“严密些，莫要出了岔子。”高平点了点头，转身办差去了。四阿哥静静听着高平骑马“呱嗒呱嗒”远去的蹄声，开始用拇指摩搓着已经僵硬的手指关节，指节仍然保持着骑马时勾住缰绳的曲度，他慢慢让手指曲张开，指尖却隐隐发颤。他把手抄在了袖子里，抖动的手指相互紧紧纠结住，只是他的袍袖仍然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赵德昌在一旁道：“主子爷要不要生火暖一暖？”四阿哥重重一摆手，掀起袍服坐在了毛毯上，靠着大树盘起了腿，深深吸了几口气，缓缓闭起了眼睛。
眼前的世界狭小暗淡下去，心里的世界却开阔亮丽起来。在这个开阔亮丽的世界里，远处燃着一簇热烈的篝火，在篝火边有一个小格格，把头支在她自己的手肘上，对着微醺的夜空安静地笑着，格外打眼。在小格格的温暖笑容里，四阿哥的渐次安定下了心神，只是远远隔着篝火，若无其事地偷偷欣赏着她……想着念着似乎有些昏沉沉起来，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惊得篝火的火苗“呼啦啦”地乱窜、忽明忽灭，小格格的笑容也渐渐隐在了燃尽的灰烬里……
“启禀主子，秦公公来了。”赵德昌侍立在一旁小声提醒。
四阿哥万般疲惫地睁开了眼睛，使劲儿掐了掐睛明穴，又用赵德昌呈上的用溪水沁润的帕子搽了搽脸，才起身相迎。秦福顺则早已下马站立，见四阿哥似有简慢之意很是不快，眼皮微微耷拉着，虽是抄手静待不言不语，但满心的不如意却从懈怠的嘴角流露出来。
四阿哥抬首一看秦福顺的表情便心知肚明，只是不屑指摘，上前道：“秦公公一路辛苦，可是带来了皇阿玛的口谕？”
秦福顺打了个哈哈，道：“多呈四阿哥惦记，奴才这点子微末功劳哪里能比得上四阿哥做皇上的先导，尽心尽力又彻夜不眠，这不才围上了这一群鹿。听说四阿哥围了鹿群很是皇上高兴，因命即刻登程，眼下怕是已经行路大半，约么再有一个半个时辰就到了，四阿哥还是赶紧张罗布置要紧，奴才这就回去面圣复命。”秦福顺的话粗粗听来无有一丝不恭敬，但细细咀嚼，里面却是话里有话。
四阿哥受了秦福顺一顿夹枪夹棒的抢白，心下愤恨，只淡淡一句：“慢走不送。”秦福顺略施礼就匆匆告退，拍马而去，一骑绝尘，反倒把四阿哥晾在了烟尘里。四阿哥脸色白了白，捏住了帕子，使劲儿往袖口里一掖。赵德昌则转身一口啐在了地上道：“什么东西也敢在咱们爷面前撒野！”
“莫要与他计较，没得低了身份。一门心思钻到了钱眼里，总有他不如意的时候。爷平素不过是看他抽点进京官吏的肥膘也就罢了，如今这腌臜畜生竟然插手到地方政务上，连盛冰这样两袖清风的地方官吏也要被他们摆布整治，如今这朝廷竟不成个体统。”四阿哥突然意识到自己盛怒之下跟一个奴才说得太多，恍然顿住，从袖口抽出了帕子，略碾了碾嘴角，道：“皇阿玛的圣驾眼看就到，办你的差事要紧。”赵德昌躬身称是退了下去。
约么又过了近两个时辰，四阿哥抬手远眺，康熙皇帝的黄龙旗在密林里已隐隐可见。四阿哥连忙打马上前去迎。
康熙皇帝骑在马上精神奕奕、面色红润，细长的眉眼里透露着一种别样的流光溢彩。这次秋狝他很是心满意足，噶尔丹的欺凌压迫反倒把蒙古王公们推进了大清王朝的怀里，如今满蒙已经同气连枝，成为了一块铁板，等到除了噶尔丹，那时大清王朝无内忧矣。
看到四阿哥从薄雾中赶到马前，滚鞍下马、跪下请安，康熙皇帝在马上微微前倾，手里攥着马鞭向四阿哥点了点，道：“四阿哥这次先导做得很不错啊。”扭头又对众人吩咐道：“上马。四阿哥跟着朕。”四阿哥躬身称是，上马紧紧跟随着康熙皇帝。
康熙皇帝轻轻纵着马，双腿微微用力，不让马真的奔跑起来，而是让马轻巧地快步前进。康熙皇帝边骑边对四阿哥道：“咱们满人向来重骑射，这次朕让你来做这个先导就是有磨练你骑射工夫的意思，你要好好体味朕心。”
四阿哥琢磨了一下，小心地回道：“是，儿臣勉力为之。儿臣以为如要更好地磨练骑射工夫，莫若兵法战阵，如今噶尔丹宵小蠢蠢欲动，希望皇阿玛能准许儿臣带兵上阵。”
康熙皇帝轻轻一笑，道：“喔，四阿哥想去打仗？”
四阿哥道：“我皇皇大清自然兵多将广，噶尔丹嗟而小贼，平叛自然是易如反掌。只是……”
康熙皇帝倒是提起了兴趣，道：“只是什么，直说不妨。”
四阿哥道：“儿臣最近一直在想我们大清最怕什么。”
康熙皇帝道：“喔？我们堂堂大清还有什么可怕的不成？”
四阿哥道：“天道循环，朝代更迭。最强大的往往会怕极弱小的事物，比如大象就怕老鼠①，再说千里长堤溃于蚁穴就是个例子。”四阿哥看了看康熙皇帝的神色。
康熙皇帝挥了挥马鞭示意四阿哥继续。
四阿哥又接着道：“因此儿臣认为自从我们满人入主中原，如今太平盛世、国富民强，百姓安居乐业，国土之广远甚于前朝。正因为地大，所以并不惧外敌，最怕的则是从我们大清内部起乱子，因此皇阿玛才倾国之力也要平三藩、□□，平叛噶尔丹也如是。”
康熙皇帝斜斜看了四阿哥一眼，并没有说话。他脑海里浮现出太皇太后临终前特特把一屋子侍候的人赶了出去，单独与他的谈话，说的也是四阿哥这样的意思，只不过那次谈话太皇太后说得更为明确。
太皇太后颤颤巍巍地拉住了康熙皇帝的手，用极轻微的声音道：“我老婆子看了这么多年，皇上已经把握住了满汉融融之要义。这天下本不是咱们大清的，当年入关的时候很多人都打算着不成就还回咱们的老林子里去，大不了从头来过。可如今我看着，皇帝做得很好，我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了，皇帝尽可放手去做。”
半晌，康熙皇帝回过神来,只道了一声：“哨鹿去。”
康熙皇帝使劲儿用双腿夹了一下马腹，马刺深深扎在了马身上，即使是经过精良训练的御马也禁不得吃痛，猛地向前一蹿，撒开四蹄，跑得飞快，溅起了一路烟尘，把四阿哥和随行戍卫们落下了好远。跟随康熙皇帝的戍卫们慌忙趋马速速跟上，四阿哥倒是被落在了后面。
————
①大象怕老鼠是古人的一个误会，在此引用这个就是想举个例子，古人有古人的局限性，大家不必深究。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春梦无痕（上）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