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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瑶草琪花 ...

  •   舒兰醉了。

      其实并不算是醉,舒兰的意识还很清醒,心情却突然开阔起来,脸上散出红润的柔光。眼前的世界渐次变得有些朦胧,舒兰使劲睁了睁眼看着,那红色的跳跃着的是篝火,那墨绿的沉静的背景是密林。在篝火映照下,她喜气迎人的嘴角挂着一朵撩人的微笑。

      只有在喝醉之后,舒兰才能畅快淋漓地再一次感受和玩味自己心底的那种痛楚,她现在已经渐渐可以学着享受这种沉痛了。她一点也不喜欢现在的生活,所有的一切与她都是那么的格格不入,但是她却不得不强迫自己去学习、去适应、去习惯。这样苦难的日子似是无穷无尽,她当然明白并不是出宫还是不出宫的问题,而是这不是她的时代,她出现在了错误的时间和错误的地点。要命的是,尽管她无比痛恨这样的生活,还不能表现出来。她似乎没有从这样的生活中挣脱出来的希望,对此她很是窒息绝望。

      舒兰早已经失去了纯粹地去笑和痛快地哭的能力,她已经被宫廷生活磨砺得麻木不仁。对她来说笑并不意味着欢喜,哭也并不意味着伤心,有的时候宫里的人越是痛心越要笑得灿烂无比,任谁也不能不愿把自己软弱的一面展露给别人。对舒兰来说她已经痛得不会哭了,她记得只有那次四阿哥领着她去南苑的时候,她痛痛快快地哭过一回,有那一回就够了,足够了,剩下的就只有开怀的笑了。在三公主选驸马的晚宴上,也不好哭不是。

      九公主看着歪着头斜斜睇着自己一脸玩味却笑得妩媚的舒兰,倒是有些着急,晃了晃舒兰的肩膀,道:“傻丫头,不会饮就不要饮这许多。”说罢,九公主转过头来,小心抬眼瞥了一眼穿了银灰府绸大氅的三公主。三公主直直坐在席前,目光紧紧投在场内,影子卷在身后拖得老长,半分无有分神。半晌,九公主才又压低了声音吩咐道:“诗音、秋,好好照料兰格格,万万不可疏漏,待到皇上宣旨赐婚后速速送兰格格回营。”诗音和秋面面相觑,只得点头。

      九公主忖度着如今的情形,三公主自从入席那眼神就透着那么不对劲儿,本想跟舒兰好好打个商量,没想到舒兰刚来就把自己灌倒,还得让她分神照应。她心里默默希冀舒兰千万别在这样的紧要关头出点什么幺蛾子,“兰丫头,你怎么这么不济事!”九公主转头看舒兰笑得一脸灿然,又狠不下心,只叹了口气。

      不知是不是这口气叹得太重,三公主别过了头,脸色晦暗不明地望着九公主和舒兰。九公主故作不知,只低了头拿起盖碗喝□□,舒兰则面对夜空扯出了一抹妩媚笑容,不知在想些什么。三公主微微叹息,心底却涌起一股暖意。

      三公主清晰地记得小时候宫廷里充斥着念书就昏昏欲睡、布库却精神抖擞的皇阿哥,公主姊妹们却很少,直到九公主出生,她才有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妹妹。这个妹妹自小就伶俐,是个坐不住的尖屁股,上敢爬树、下敢摸鱼,一分公主的矜持都无有。

      不过,九公主是个很有孝心的孩子,小小年纪就时时处处护着德妃娘娘,到底因为年轻着了其他妃嫔的道儿,着实吃了几个暗亏。自从九公主从漱芳斋搬到南薰斋与兰格格同住时起,九公主就一进一进地稳重起来,与后宫各主位娘娘们也相与得愈发一团和气。

      三公主以为是九公主年纪大了自然就更通人情世故,可是当三公主给德妃娘娘拜寿的时候,九公主一脸得意地拿着一个绣屏,一边若无其事地瞥了三公主一眼,一边反复在德妃眼前显配,道:“啧啧,看看这个就知道兰丫头是个手巧的,这样的活灵活现,就好像能直接从画屏上跳下来一样,看得我心里都痒痒的,可惜就是没学会这个劳什子。”德妃娘娘则抿着嘴儿,用手指戳了一下九公主的脑门,道:“你这张嘴啊。”三公主心下明白,这是九公主在为七夕乞巧输给自己的兰格格抱不平。

      然而,自从宫中传出皇阿玛要把她嫁到喀尔喀草原以后,这个平日并不十分亲密的小妹却表现出了最真实的关切,不禁帮她收齐了所有皇阿哥的“福”字,还亲自绣了个歪歪扭扭的荷包,一脸的歉然地送到她眼前:“三姐姐,平日我就不会绣荷包,其他的女红都是兰格格帮我绣了交给管教嬷嬷凑数的,只有这次是我亲手绣了的,三姐姐千万别嫌弃。”

      三公主伸进自己的袍袖,轻轻捏了捏那只装满了福字的荷包,裁剪齐整的宣纸在荷包里沙沙作响。三公主收回心神,轻轻抚了抚大氅系在脖子下的带子,手指不自觉地缠绕着带子打圈,一松手,卷曲起来的带子勉强打了两个旋儿后黯然地耷拉在了三公主的胸前。只一转眼的工夫,银灰色的府绸大氅已经萎谢在地,好似一汪月光倾泻环绕在三公主脚底。

      大氅内三公主一身劲装,那是比篝火更热烈的红色,就像一朵绽开的木棉。从人给三公主牵来了一匹油光水滑的骊驹,三公主踏步上前飞身上马,围着篝火缓缓兜转。本是杯盘交错的宴会见公主如此装束又如此行事,一个两个地停了下来,渐渐的整个校场内鸦雀无声。

      白晋挽着十字架贴在胸口默默祝祷,九公主吃惊地张大了嘴巴,四阿哥缓缓放下了酒杯,而舒兰仍是望着夜空笑得开怀。

      三公主缓缓骑到康熙皇帝面前,从容跃下,身手矫健敏捷,来到康熙皇帝近前盈盈下拜,朗声道:“儿臣给皇阿玛请安,皇阿玛万福金安。”

      康熙皇帝高高在上,红热的篝火映照在脸上,冠冕压得很低,眼睛藏在暗处,很难辨清神色,只虚抬了抬手道:“平身吧。”

      三公主却未曾起身,接着道:“皇阿玛,儿臣有个不情之请,还望皇阿玛应允。”

      “何事?”

      “婚姻之事盖由父母做主,儿臣本不应置喙,只儿臣夜有一梦,梦里有一老者自称上古仙人,嘱托儿臣定要嫁得强于儿臣的才好。因此,敢问皇阿玛此番要把哪个草原英雄尚给儿臣?”

      “既知婚姻之事不容置喙,又何必多此一问?你下去吧。”康熙皇帝的声音不高却传了很远。三公主碰了这样一枚不硬不软的钉子似是并不在意,面色如常缓缓起身,轻声道:“儿臣耳闻草原上英雄辈出,却不曾想无人敢与一个小女子一较高下。”

      一旁的蒙古王公们却坐不住了,为首的喀尔喀汗起身对康熙皇帝深鞠一躬,道:“最尊贵的博格达汗,博格达汗能把这样的公主赐给草原,自然会使草原熠熠生辉,而草原上的英雄自然不会让公主失望。博格达汗不妨放手让小辈们比划比划,只是不知三公主要出个什么题目?”

      康熙皇帝淡淡一笑道:“不过是小孩子的一句玩笑罢了,喀尔喀汗何必认真?”

      喀尔喀汗道:“最尊贵的博格达汗,我们喀尔喀的勇士如若赢不了三公主还有什么脸面居于驾前?更何况,三公主言说这是上古仙人的指示,我等也不敢不遵从神谕。”说罢,喀尔喀汗一摆手,在座的蒙古王公们纷纷起身齐声道:“请公主示下。”

      康熙皇帝道:“既如此三公主你要如何比试?”

      三公主躬身道:“儿臣闻听喀尔喀草原健儿骑射最佳,愿比骑射。”

      说罢,三公主转身而退,骑上骊驹,腿上暗暗用劲,口中不住催促,骊驹终于撒开了蹄子围着篝火飞奔,三公主在马上英姿飒爽、衣带翩翩,好似一朵怒放的木棉花,那形容就好似燃着的篝火跳脱出来一簇火舌,热力四散。蒙古王公们在宴席前看得目不转睛,数道热辣辣的视线牢牢钉在三公主身上。

      侍从已经在篝火前放置了一个硕大的箭跺,三公主骑在马上摘下了挂在马鞍上的弓箭,稳稳地抬手,三只箭一只一只依次扎在了箭跺的红心上。校场上爆出一阵泼天的叫好声,三公主则骑在马上微笑着四面团团施礼。喀尔喀汗忙不迭地恭维着康熙皇帝,康熙皇帝则捋了捋胡须,满意地点头。

      校场上一片纷繁,十阿哥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坐在了九公主身边,一指眼睛弯成了月牙的舒兰,道:“这是怎么回事,兰丫头怎么一直在笑?八哥不放心,差我来问问。这不我刚借着更衣的空儿蹩过来。”九公主道:“这话稀奇,你问我我问谁去?我不过是见她赴宴晚了些许多问了两句,这丫头就仰着脖子喝了三碗老酒,这不就成了现在的样子。”十阿哥狐疑地瞥了舒兰一眼,没有再言语。

      顷刻间,蒙古王公席里站出了一个贵介青年,抬腿上马从容射了三箭,具中靶心。十阿哥一努嘴对九公主道:“瞧瞧,听说这就是皇阿玛给三姐姐挑的人。”九公主着忙往校场内看,那个青年身高体胖,很是健硕。

      须臾,蒙古王公席位里又站出了一位高身条的贵介,双目炯炯,利落地翻身上了一匹青色的高头大马,扬手一鞭,那马抬起了前腿,向前窜了出去,身后留下了一道烟尘。九公主道:“呃,怎么还有一人出战?”十阿哥道:“不过是凑数而已。”

      不过片刻,那个青年又拨转马头往回一路飞奔,把箭跺远远落在身后,校场上的人还没来得及眨眼,青年回首拉弓就是三箭,等大家回神儿的时候,那三箭兀自在箭跺红心上乱颤。喝彩声更热烈了,三公主站在一旁脸颊被篝火映得通红,眼底晶亮浮现出一抹异样的神采。

      康熙皇帝站起来笑道:“具中三箭,喀尔喀人才济济啊。”

      三公主福身道:“诸位才俊身手确比儿臣高段,但骑射重在稳准,往来三箭都中了靶,这样看来无分高下。”

      康熙皇帝抬了抬眉毛,道:“你待如何?”

      三公主道:“换葫芦靶。”校场内一片抽气之声。

      所谓葫芦靶①是在打横悬着葫芦,折了嫩柳插入其中,射箭时不仅要求箭羽入葫芦,而且还要射断嫩柳,并奔驰过去把折断的柳枝接在手中方为上。把箭羽射入葫芦就已经很难,何况还要射断特别柔韧的嫩柳,更重要的是还要纵马狂奔,才能来得及把射断的嫩柳接在手里,这样不仅要求射艺高超,骑术更是要了得。

      康熙皇帝略一挥手,侍从已经撤换下了箭跺,高高悬起了葫芦靶,一条嫩柳从葫芦嘴中钻出,翠生生的叶子在夜风里微微浮动。

      健硕青年先发,离着葫芦靶足有七十步远,却要瞄准那小小一截嫩枝。一箭发出去,箭羽倏地划空而过,落入了篝火之中,倒是射断了翠柳,健硕青年催马快行,一脚离鞍,堪堪在柳条落地前的一霎那接住了柳条,却险险擦着篝火而过,马尾巴都被篝火燎短了些许。

      高挑青年第二个上场,稳稳举臂瞄准,发箭之后并不犹豫,直接催马上前,箭羽前一霎那刚刚削断嫩柳,稳稳落入葫芦嘴中,折断的柳枝直直坠地,下一霎那高挑青年就催马赶到,却没来得及抓住嫩柳,只因为葫芦靶与篝火离得太近,只得抛却柳枝勉强带马避过篝火。

      康熙皇帝道:“无人为上,这又当如何?”

      三公主在一旁道:“儿臣还未比试,皇阿玛如何肯定无人为上?”

      高挑青年刚刚回转到康熙皇帝的席位上听道三公主要去射葫芦靶,弯腰拱手道:“尊贵的博格达汗,是我输了。我乌尔衮从不认输,但这次是我输了。”

      康熙皇帝道:“乌尔衮,何出此言?”

      乌尔衮道:“尊贵的博格达汗,逐日桑因先于我出场,自然吃亏一些。而我在逐日桑之后却未能抓住柳条,岂不是我输?如若三公主想下场比划未尝不可,只不过请博格达汗着人把葫芦靶调换一下方向,莫要正对着篝火,否则着实危险得紧。”

      康熙皇帝哈哈大笑,道:“乌尔衮三公主上前听旨。”

      三公主和乌尔衮同上前一步跪倒。

      康熙皇帝道:“朕把三公主下嫁给喀尔喀博尔济吉特乌尔衮,择日回京完婚。三公主封为和硕荣宪公主。”

      九公主用胳膊戳了戳已经目瞪口呆的十阿哥道:“这是凑数的?”十阿哥摸了摸脑袋,叹道:“嘿,这事儿,奇了。”

      舒兰伏在案上,笑得愈发沉醉。

      ————

      ①《金史•礼志》:“金因辽俗,重五日插柳去地约数寸,削其皮而白之。先以一人驰马前导,后驰马以无羽横簇箭射之。既断柳,又以手接而弛去者为上。断而不能接去者次之。每射必发鼓以助其气。”至明代,是把鸟雀贮于葫芦中射之。
      此处个人发挥了一下,把两者合二为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瑶草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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