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探骊得珠（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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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阿哥一行人回到大营的时候，已经是掌灯时分。兵士们点起了灯笼火把，整个大营就好似隐在突突跳跃着的火苗里。戍卫们仍站得笔杆条直，影子折在一个挨着一个的营帐上，成了极高大怪异的样子。
秦福顺立在营门口伸着脖颈张望，见四阿哥一行人匆匆而来，松了一口气，迎了上去略打了个千儿道：“哎哟，奴才的好四爷，可盼到您了，诸位阿哥爷还有蒙古王公们已经都到校场上去了，恐怕这会子已经开了宴，就差您和兰格格了。”
四阿哥抱着肉桂脚步不停，对秦福顺道：“秦公公，既然已经晚了，我也就不着忙赶去了，您去跟皇上回禀一声，我和兰格格打猎走迷了路途，刚回来，更了衣就去。”秦福顺抬头深深看了四阿哥一眼躬身称是，转身而去。
四阿哥一阵风似的就把肉桂带到了他的营帐，在营帐门口舒兰略有犹疑，秋及时地掺了舒兰一把轻声道：“主子格格小心。”舒兰看了秋一眼，秋一笑，舒兰扶了秋迈步进了营帐。
四阿哥小心地把肉桂放在了书案上，肉桂却“吱吱哇哇”地挣扎，万般不愿离开四阿哥的怀抱。白晋则把点着的灯烛移到了肉桂身边，四阿哥与舒兰两颗脑袋小心地对在一起，凑在灯烛前，专心致志地看着白晋如何拿了个镊子，扒开了肉桂的后腿。
白晋道：“我看到有颗棘刺，四阿哥、兰格格，帮忙把肉桂按住，别让它动。”
四阿哥和兰格格两人四手慌忙按在了肉桂身上，忙乱中四阿哥的手按在了舒兰的手上，舒兰只一心记挂着肉桂，毫无所觉，四阿哥有些讪讪地把手挪了开来，耳朵上染了一抹红。肉桂委屈地呜咽，四阿哥趁势伸手慢慢抚着肉桂的小脑袋，低低地安抚：“好了，马上就好。”秋站在一旁虽是低眉垂首，眼睛却一轮，只是看不清神色。
白晋慢慢从肉桂的后脚脚垫里拔出了一个寸许来长的棘刺，舒兰“呼”了口气，一把揽住了肉桂。四阿哥却拿了那颗棘刺，在灯烛下细细观瞧，那颗棘刺表面光滑，很是尖利，仍然渗着肉桂鲜红的血肉。
白晋道：“长得这样棘刺的植物倒是不多见，没想到在那片野鸭巢穴周围倒是有很多，怪道野鸭在哪里安巢，倒是能防了狼、狐狸和獾子来偷蛋。”
四阿哥点了点头。
高平在一旁轻轻咳嗽了一声，道：“哟，那么长一截子棘刺，奴才看了都渗得慌，桂大爷这么小一点点，却要遭这个罪。啧啧，这下子可好了，好好将养一阵子肯定就又欢蹦乱跳的了。主子爷、兰格格，桂大爷累了这一日，奴才亲送了它回去休息，一会子皇上的夜宴就让赵德昌跟着吧。”
四阿哥转身瞪了高平一眼，道：“什么时候你也开始转着腰子①地说话了？”
高平躬身道：“奴才不敢。”
舒兰眼帘一垂已经明白这是高平转弯抹角的催促，他这个差事当得真是不容易，蒙古王公齐聚，康熙皇帝亲自设宴款待，自是大事，如今倒被一只小狗耽误了时辰，的确不妥。舒兰抱了肉桂，感谢地看了四阿哥一眼，又对白晋微微一笑，福了福身以示告退。
四阿哥没有回身，只道：“好走。”
白晋则恭敬回礼，舒兰自转身出帐。
甫一出帐，秋把邢六合叫到身前，道：“六合，你紧走几步去告说给阿瓶，让她准备好熏香，另外备下主子格格的赴宴衣饰。”
舒兰把肉桂递给了邢六合，拉了秋的手，比划了“庄重要紧，切莫华贵”几个字，秋笑着点头道：“奴婢省得的。”秋又紧着嘱咐了邢六合几句，邢六合利落地打了个千儿，抱了肉桂一溜烟儿就不见了踪影。
回到舒兰与九公主的营帐，阿瓶打着灯笼等在营帐门口，一看到舒兰和秋紧着迎了上来道：“主子格格，奴婢按照吩咐熏香服饰都已经备下了，九公主赴宴前特特嘱咐今晚夜宴是‘三春宴’很是隆重的，让您好好打扮妥当了才好去赴宴。”
三春花事早，为花须及早。
花开有落时，人生容易老。②
舒兰弯了弯嘴角，欲笑无颜，难为九公主传了一个这样的口信，还把舒兰揶揄了进去。自从三公主远嫁蒙古的事情在宫闱里闹得沸沸扬扬，而将来的蒙古额附是个什么样的人，宫廷里的人却讳莫如深、一无所知。不知道康熙皇帝会在今晚给三公主选一个怎样的额附？
肉桂见舒兰回来硬是一瘸一拐地翻出了窝，拐到舒兰脚下，用头蹭了蹭袍服表示着迎接的意思。舒兰弯腰伸手抚了抚肉桂的脑袋，肉桂知足地又拐回了窝，蜷头缩尾地趴在垫子上，小心地舔舐着它受伤的后脚。
舒兰看阿瓶拣出来的袍服首饰都是一片光艳，对秋微微扬起了下巴，使了个眼色，秋也了悟地点了点头换过了一批衣饰。这样的夜宴自是不能让蒙古王公看轻了大清的固山格格，也不能出挑得盖过了三公主的风头。
秋给舒兰挑了一件舒兰很少穿的墨绿色袍服，那绿色很深，仿佛和黑夜融为一色，今晚倒很是合适。舒兰点了点头，秋又给舒兰配了一件淡粉色的绣了红莲的坎肩。阿瓶已经手脚利落地给舒兰梳了一个百花髻只用一个珍珠钗别住，秋看发髻显得太过素淡，又加了一个荷花铭铛，掐了朵月白色的山茶插在了舒兰脑后。舒兰顺手挂上了米珠串成的耳饰，走起路来细细碎碎的，偶尔贴在舒兰的脸颊上，很是温润。
妆饰齐整，舒兰仔细打量了一番，符合仪制足以彰显大清固山格格的身份，却绝不逾矩，低调沉稳。舒兰满意地对两个侍女点了点头，秋低头无语，阿瓶却跳出来道：“主子格格穿什么都是好……”舒兰只用眼一点，阿瓶剩下的话就吞回了肚里，慌忙敛眉退步，只隐在营帐门口，掀起了营帘，舒兰低头迈步出帐。
离开营帐的时候，秋小心地扫了一眼舒兰，刻意压低了声音对阿瓶道：“你呀，嘴太快，一进一进的也大了，怎么还是这么不稳重？”又大声嘱咐道：“好好薰一薰营帐，这山野里蚊虫多，主子已经两个晚上都没睡个囫囵觉了。”阿瓶不敢再多话，只躬身称是。
校场离大营并不远，一路都有戍卫燃了松明火把，只是秋执意仍是点了灯盏。舒兰抬眼望去，周围都是山林的暗影，间或有野兽的嚎叫，细听却是一片万籁俱寂。松明火把的光热很是吸引了一批爱火的飞虫，火苗不断向上舔舐升腾，飞虫也喁喁叠叠不断团聚，就连秋手里的灯盏，都有飞虫扑棱棱地往糊得厚密的灯罩上撞。
舒兰伸手捋了一下梳得很是光溜的发髻，若有所思的时候，她总是会习惯性地用手指轻抚耳廓。轻捻着米珠穿成的耳饰，米珠并不圆，形状虽有异却仍是保有珍珠的硬实温润的手感，舒兰很喜欢这样的感觉，又换了一根手指，让米珠在指腹上轻轻转动。
秋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道：“主子格格……”舒兰恍然抬首，蓦然发觉她居然盯住了那只暂时停在灯盏上歇脚的飞虫。
秋打着灯盏在舒兰身前催促道：“主子格格，咱们已经有些晚了……”舒兰点头，向前看去半里外的校场上，半壁夜色都被映得通红，泼天喝彩一波一波传来，人声鼎沸到了极处。舒兰一口气吹灭了秋手里的灯盏，提了袍服又拉着秋，飞跑起来，就像那趋着光热的飞虫，一路跑进了校场。校场当中燃着一大簇极热烈的篝火。
篝火燃得颇壮观奔放，把每个人的脸色都映得红亮，校场中两个汉子在校场中正在缠斗。舒兰匆匆一扫，眼见四阿哥已经在座，举着酒杯敬着一旁的一位蒙古王公；白大人则礼貌地对身旁的同僚说着什么。舒兰悄悄兜转到公主格格们的席位，轻手轻脚地坐定在九公主身旁。
九公主从校场内的搏斗中回过神儿来的时候，突然发现舒兰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了她的身旁，她伸手取了茶盏，打量了舒兰几眼，边啜饮边道：“难得你还带了这样的袍服。死丫头，这几日也不见人影，到底是野到哪里去了？让我好一番遮掩。多亏今日天晚，蒙古王公初到，各处又有八哥、九哥周全，才堪堪没被人发现。你今日可得好好给我个交代，否则我可不能轻饶了你。”
在看到九公主不肯善罢甘休的神情后，舒兰拉过了九公主的手，在她手心上比划着“自古难并惟美景，人生不饮是痴儿③”。刚比划完，不等九公主反应过来，就手一杯烫好的佳酿直灌进了九公主的口里。九公主又好气又好笑，一杯热酒下肚，从口到心，一路热辣辣的呛口，倒是用帕子掩了口咳嗽了起来。舒兰一边轻拍着九公主的后背，一边规规矩矩地倒了三大盏酒，没等九公主直起腰来，舒兰一一向九公主致意，毫不迟疑地连干了三盏。
九公主怔怔地呆住道：“我不过就是玩笑，没想到……兰丫头，你真是个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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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转着腰子就是转弯抹角的意思，有大人不懂，特此说明。
②摘自《惜时》所作无名。
③摘自《筵上遇雪赠人》宋 韩维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探骊得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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