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诪张为幻（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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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天色未明，白晋熟睡一晚精神大振，盘算着应该还来得及先去探探那个近在眼前的天然湖沼，未等动身，康熙皇帝就着人传召白晋。白晋只得跟随了前往康熙皇帝的大帐。引至帐前，传召之人恭敬道：“白大人请帐前少待。”白晋略回礼，那人自去不提。
白晋环顾四周，帐前兵士挺胸叠肚、傲视无物，而他对面竟还有个缩手缩脚、泥塑菩萨一样束手低头等候召见的官员。白晋微微睇了一眼，很是面生，应该没有见过，倒是生了一副稳重老实的眉眼，顶着锈迹斑斑的一个鹌鹑补子，想来应是当地县丞。
那个官员略抬了抬眼皮，面对比他官位高得多的白晋，只略略拱手示意，此外再也无话。白晋默默还礼，也不兜搭，只抄手静待，闭了眼，心中默默祝祷。不大一会工夫，帐内有人低咳了一声，帐前兵士们挺得直直的腰杆更往上拔了拔，眼睛瞪得溜圆，显出了十二分的精神。秦福顺一掀帐帘，康熙皇帝与张廷玉一前一后缓步而出，白晋与那个县丞俯身行礼。
康熙皇帝略挥手，道：“平身吧。”白晋与县丞甫一起身，康熙皇帝拿了扇子略点了点那个县丞道：“你们看看，知道这个是谁吗？这就是那个平泉知县盛冰。”
白晋吃了一惊，这才仔细打量这个胆大包天的二杆子知县，他在京城就已经听说过这个人的大名。这个盛冰在康熙皇帝秋狝前，上书说因去年大灾无力承担皇帝行辕，希望康熙皇帝绕路而行，拒不让康熙皇帝的大驾过境。康熙皇帝气得当即要把这个盛冰革职拿问，不知为什么却又没有发落，只是降级留用①。白晋看来看去，盛冰不过是个样貌老实的黑胖汉子，却想不到生了个天大的胆色。
张廷玉在侧沉吟良久，他深知康熙皇帝只是兴之所至驻跸在此，又要游湖捕鱼，因此才传谕召一个熟悉当地风土的地方官员做个引导。想来盛冰平日也与同僚不睦，而底下这帮子龌龊官忖度着讨好康熙皇帝，才特特让盛冰面圣，希冀引得康熙皇帝大怒，把这个二杆子贬斥了算拉倒。张廷玉很想维护这样忠直的官员，只是不好直接开口，只得对康熙皇帝略拱手，轻声道：“万岁，臣很佩服他的胆色。”康熙皇帝用扇子轻轻点了点盛冰的肩膀，一笑而过，道：“朕也很佩服。”
盛冰浑身扑簌簌地抖动，终于站立不住跪倒在地，不住地道：“臣惶恐。”他上次上表本就是着拼着辞官不做，也要进谏劝阻，此时听康熙皇帝虽无嘉奖却诚心抚慰，终于还是受不住，涕泪涟涟。张廷玉一把拉起了盛冰，道：“‘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不是不好，大人只想着大不了辞官，就没有考虑治下的百姓？”
盛冰猛地抬头，眼睛直勾勾地瞪着张廷玉，又倏地低垂下了眼帘，却没有说话。白晋情知张廷玉是在提点盛冰让他懂得官场应酬，保得官位才好庇佑一方百姓，却不便随声附和，只静立一旁。张廷玉看盛冰形貌知道他并不赞同自己的意见，只是碍于情面不好开口，遂默默摇头，知他早晚要被同僚构陷，终将远离朝廷，流落于江湖。
服侍着皇帝的李德全看到三位大人僵持在这里，连忙给张大人递眼色，张廷玉回过神儿来，招呼道：“走走，皇上今天还要攀山游湖。”
康熙皇帝率着张廷玉、白晋、盛冰出了营地，骑马一路攀上了西山，一面又问盛冰当地风土。盛冰一一如实回答。
原来扎营的这片略高平的地叫二道湾子，武烈河在此处由于受到西山山体夹击迂回拐了两道急弯，二道湾子因此得名。武烈河河谷地势复杂，又兼有暗泉，这片水泽常年氤氲迷蒙，远处看起来就像是一口总是煮沸的锅，老百姓也称武烈河为热河。
山并不高，山路却极陡峭。一路上行，白晋不住回头观瞧，四下里都是尖利山石，每每行到万难再行走的时候，总会在巨石间存着一个隐秘的通道，或者转过一道山脊就又有了能勉强通行的道路。
一路上到山顶，白晋觉得很不可思议。一行人下马向下观望，一片片不规则的湖沼被密密的林木围拱起来，由一道曲折河水连在一处，就像大大小小的珍珠穿在了一道线绳上。山顶上林木茂密，康熙随手把缰绳递给了李德全，踏步上前，抬腿攀上了一个巨石，俯首下望，扈从侍卫紧紧跟随。
扎营的二道湾子背靠西山，在山林掩映间，康熙大帐上的攒金帐顶隐隐可见。营地前面由于地势低洼，热河在此积水成湖，一片片水沼绵延相连。湖岸是一片片密密的松树、榆树、香樟树、野栗子树和酸枣树。湖面上稀稀落落地分散着一丛一丛的芦苇和野莲，这一片树林湖沼栖养着大量的走兽水鸟，黄羊、狍子、鹿、野兔、狐狸、野狼不时出没，湖里有大鱼，野鸡、鹧鸪、斑鸠、鹌鹑、野鸭、野雁时不时呼呼啦啦飞起来能遮蔽半个天空，倒真是一片难得的景致。扈从侍卫架着的海东青，听着百鸟鸣叫已经忍耐不住，数次振翅欲飞，但没得皇命，扈从侍卫始终不敢撒手。
康熙皇帝招手让白晋上前，指着脚下这一片丛林湖沼道：“关外这片地空出来已经很久了，一直不让百姓耕种，就是想着得给蒙古王公盖一所像个样子的觐见行宫，只是噶尔丹狼子野心骚扰边廷，这事就一直搁置。如今，可以开始着手勘探谋划了，因此上才让你跟随秋狝。诺，那个楞头青就交派给你，参赞事物吧。”
白晋略抬眼，已经明白，康熙皇帝把盛冰这个烫手的知县塞在了他的怀里，这未尝不是一种保全，微微笑道：“最尊敬的皇帝陛下，乐意为您效劳。”说罢躬身退下。
康熙皇帝向后一伸手，道：“拿朕的海东青来。”李德全立刻递上了皮制护手，并亲自侍候康熙皇帝穿戴起来，扈从侍卫恭敬献上了一只脚爪锐利、目光炯炯的海东青。康熙皇帝接在手里并不急着放飞，耐性十足地捋了捋海东青的羽毛，才豁亮地喝了一声：“去吧。”海东青犀利地鸣叫了一声，煽起翅膀如一只利剑直插上湛青的天空。
康熙皇帝散了海东青出去，扈从侍卫们等了一炷香的时间才各自散了猎鹰。一时间，海东青和猎鹰不住在湖沼上盘旋逡巡，鸟群四散，野兔归巢，连湖里的大鱼都不敢在湖面露头。侍卫们手搭凉棚，伸着脖子极目远眺，心下里巴望着能在秋狝首次的围猎中崭露头角。
李德全侍奉在康熙皇帝身后，不住观望，突然用手一指，道：“皇上，您看，湖边似乎有人呢。离得太远，奴才眼拙看不清形容，身形倒很是像九公主和兰格格。”李德全躬身小心回话。”康熙皇帝“唔”了一声，顺着李德全手指的方向看去，在斑驳湖岸边隐隐绰绰有两道清丽的身影。
九公主这一路都与舒兰住在同一座营帐，三公主毕竟是要清静待嫁则一人住了一个帐房。
自从在车轿上舒兰问了九公主“平生有无愿望”，九公主就对众人的愿望大感兴趣，不住痴缠着诸位皇阿哥、三公主及舒兰，讨教“平生有无愿望”。
当日，在车轿上九公主低低问了舒兰“兰丫头平生有什么愿望”时，舒兰浑身一紧，仿佛有人插着铁钳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狠狠一剜，几乎沁出泪来，只得装睡沉了掩饰过去。她曾经希望父母没能赶上那架出了事故的飞机，曾经希望她没有把那个骗子当成终身相伴的良人，曾经希望能够回到属于她的时代，不必这样小心求存……她的愿望太多，却都已成蹉跎。
一夜，舒兰始终没有睡实。天色未明，舒兰悉悉索索地摸索着起床，披了斗篷，偷偷带了肉桂，让邢六合引路去湖边疏散疏散。邢六合不敢马虎，招了一队侍卫，点了松明火把，出了营地，穿过一片杂木密林，就是一片豁然开朗、砾石密布的斑驳湖岸。迷蒙蒙的水汽从湖沼中不断向岸边蔓延，一行人从林中钻出，到底惊跑一群正在饮水的黄羊，几只鹿角硕大的雄鹿也远远跑开，警惕地打量着舒兰一行，略沉吟就转身奔向了密林深处，转瞬不见了踪影。
肉桂兴奋又欢快地在错落的岩石之间来回雀跃，舒兰则捡了一个大石，略用帕子掸了掸浮灰就坐了。水雾的潮气带着一丝清凉扑鼻而来，根本看不清对岸的景致，耳边却清晰地听到了啾啾婉转的鸟鸣，舒兰却一直端坐。邢六合侍立在旁，不时打量着舒兰的神色。
天色渐渐转亮，侍卫们掐灭了松明火把，围着湖沼一片片的密林由浅黑的暗影渐渐变成了一片灰色、棕色、淡绿色。当太阳终于爬过山顶，投给湖沼第一缕阳光的时候，弥蒙潮雾渐渐退去。舒兰看到一只狐狸在湖沼对岸轻轻舔舐着被露水打湿的皮毛，那狐狸突然停顿下来，似乎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毫不迟疑纵身跃进了身后的密林。
舒兰似乎有些呆住了，鸟群、黄羊、雄鹿、狐狸……何等自然、何等生机勃勃，那种盎然颇令人感叹，如今她只希望能够平平安安生活下去……舒兰轻舒了口气，刚站起来，就见秋和诗音服侍着九公主赶了上来。
九公主见了舒兰好一番埋怨：“兰丫头，你自己偷着出来耍子也不叫着我。”
舒兰略带歉意地微笑着，搂住九公主的臂膀轻轻抚慰，用脚轻轻拨开岸边的石子，露出土地，拣了一块略趁手的尖石在土地上划着“愿仿效徐霞客”。
九公主略一愣，突然就用帕子掩口娇笑起来，这一笑不打紧，反倒收不住了，九公主笑到腿脚酸软站立不住，重重地倚着诗音。诗音则边扶着九公主，边替九公主揉着肚子。
九公主笑了好一会子，才渐渐住了，揉着泛酸的面颊，道：“一个愿望而已，倒让兰丫头着恼得愁了半宿，吹了这一早冷风才用‘徐霞客’来打发我？三姐姐愿做贤妻良母；三哥哥平生惟愿结识硕儒；四哥八哥扳着面孔教训‘惟愿四海一统天下太平’；五哥七哥一颗虔心发愿都愿‘年年丰产安居乐业’；九哥实在只希冀打到熊虎；十阿哥撇撇嘴，倒似一个剧了嘴的葫芦，一声不吭②。唯独你……倒让我一场好笑。罢了，看你侍候我痛快笑了一场我就饶了你这遭。”
一声犀利的鸟鸣，让九公主抬眼观瞧，指着湛清天幕下展翅逡巡的大鸟，拍手笑道：“兰丫头，看，那肯定是皇阿玛的海东青，他们就在周围行猎呢。这下，晚上肯定有野味了。走，咱们回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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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一般来说知县是正七品官员，正七品之下，还有从七品，之后才是正八品。白晋因为补服而误认为盛冰是正八品县丞。对于官员补服说明如下：七品鸂鶒补，朝冠顶饰小蓝宝石，上顶素金顶；八品鹌鹑补，朝冠阴文镂花金，顶无饰。
②皇阿哥们的“平生愿望”不过都是敷衍九公主，只有十阿哥实诚，他的愿望众所周知，可惜与舒兰一样已成蹉跎。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诪张为幻（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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